第一个月,贝蒂
加理波第十三号是“高尚社区”中一栋拉丁风格的二层花园别墅。一楼的两个客厅被一堵中间开门的墙分隔;小客厅高出一个台阶,里面有通上二层的楼梯;所有的房间,包括厕所和浴室都铺着浅粉红色大理石板。屋主凯娣是一个哥伦比亚妇女,对人很和善,使Z误以为她岁数很大。谈价钱的时候,发现她英语不行,最烦律师,怕吃官司。这点格外让Z感到亲近。他看中的是二楼的一个房间。它靠近车库上方,有很大的阳台,可以观望满眼的绿色。只是玻璃窗上角有一个子弹洞,也没修补。
凯娣说她自己不住在这里,可是她的女儿,她的心肝贝宝贝蒂──一只老大黑母猫喜欢这地方,不肯搬走。动物最能分清好人坏人:贝蒂上来就用侧脸蹭他的腿,还歪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深情注视他。人间哪有这样动人的事物。收完押金,凯娣叮嘱Z把车开进车库,免得草坪上出现黄斑,然后开着老掉牙的宝马车走掉了。
头天晚上就有一个北方男人口音的人打来电话,问宅里是否有人。半小时后,一辆满载家具的小卡车就停在花园外的草坪上。一个二十一二岁的白人小伙子跳出来,叫开门,高高兴兴地开始搬家具。Z还以为他就是新房客,转眼才看见还有一个东方人在搬小物件和包袱,对他说凯娣还没配好他房间的钥匙。
这个和Z几乎同时住进来的二楼房客,是中国人华。三十出头,瘦小精明,留长发,很优雅地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是公派伦敦大学博士生,来美国也有好几年,该有的都有了:在费城结了一个婚,太太也是大陆过来的。他们刚生了小孩让外祖父母带回国养着,赶上自己老板转到这边,他也带着太太的大幅照片跟着过来。
第二天是周末,Z在楼下客厅里看到了另一个二楼房间的英国人奥立佛和他的一群朋友。奥立佛三十岁,矮个,剃光头,表情很亲切,周到,却掩饰不住淡淡的忧愁。他是刚从飞行学校毕业的飞行员。那天来找他的,也都是本地飞行学校的欧洲学生和他们的女朋友们,大都二十七八的样子,北欧人居多。奥立佛在里面象兄长一样。他那时老飞南美运鲜花,那天也没忘了顺手抽一些,准备送给认识的女人。这群人沙发上地上一坐,开几个啤酒瓶子,开始谈和平和环境保护。
“我们简直就是个小联合国。”
“国际事务由我们决定就好了!”
“那不烦死了!你要干政治吗?”
“我们可以根绝战争和肮脏政治。没有政治,生命多美好!”
“我想租吉普车沿丝绸之路开过沙漠。” 这是奥立佛的计划。
“中国修三峡大坝,会不会破坏生态系统?”
“我们威胁说要用架飞机撞了它,就不敢建了。”
言谈间奥立佛正告诉Z他星期一三晚上都去博德斯书店下围棋。几乎到地的巨大窗子外面,是静静的夜色。一辆小小的红色本田CIVIC,悄悄地停在了被花园里的灯光照亮的篱笆外,熄了车前灯。
“是泰德。住一楼的。”奥立佛说。
“一楼?”
“就是那个储藏室,凯娣也租出去了。”
Z因为早睡晚起,还没有见过泰德和他的车。电视频道被不喜欢橄榄球的北欧人换到了本 地新闻:海滩,同性恋的酒吧,白色的卫生车,漂亮的女记者在评论现场爱滋病志愿抽检的结果:自称异性恋的五人,一人阳性;同性恋六人,三人阳性。奥立佛说这个比例有点高,让他不安。
十几分钟后泰德才进来。他大概三十七八,和Z差不多高,一脸络腮胡子,鹰勾鼻,肤色暗青,典型的犹太人特征。奥立佛向他打了招呼:嗨,泰德,这是大家;嗨,大家,这是泰德。
泰德说他为了听完电台音乐,在车里多呆了一会儿。然后就进了自己的屋子。奥立佛一伙人呆了一会,也去了酒吧。
下一个星期泰德倒是不忙,常常和Z或者还有华在大客厅看电视。他其实有四十多岁了,和Z两个人颇有一种新知抵掌,相见恨晚之意:一个山里长大,厌恶大都市;一个小镇出生,进城就晕。Z讨厌服饰,以领带为奴役的象征;泰德说那东西在西方总是和上吊联系起来。他们都把高薪职业解释成“给那么钱才有人干的活儿”。可是Z最爱儿童,泰德却压根不喜欢小孩。他总是说自己住过的缅因州鹿和野猪太多了,糟蹋农民的庄稼,Z倒觉得也许是农民太多了。泰德常自豪地讲起本属古以色列王族的列维怎样最后演变成他的姓洛维尔。Z说中国是人人平等的国家,没人研究这些族谱。那说不定还是“四个旧”之一。
华一眼看穿了泰德:这也是一种人,荒唐了大半辈子,现在想要家庭了,可还欠着一屁股债呢!泰德大学毕业,因为好奇,贷款学习机器人课程背上了债,从此和千千万万的美国人一样,习惯了债务越来越多的生活。也和那一代千千万万的美国年轻人一样,反战,反传统。他想移民加拿大不成,到芬兰当伐木工,和女友在森林里大树上搭窝棚住了一年。后来觉得太苦,又去德国和另一个女性共度了一段美好时光。德国移民官一本正经地对他说:要是象您这种没有博士学位的人申请能获批准,我就能从彩虹尽头捡回金子。回国以后他在缅因州当了两年伐木工。贷款读图书馆学硕士,钱又花过了头。现在干着两份工加节约开支,想者有一天能还清债务。
有时电话铃响,华或者泰德去接,却是华人教会的台湾人张弟兄想拉Z去参加教会活动。Z推脱说打橄榄球撞坏了后腰,不能老正襟危坐,没法参加。三个人对教会都不感兴趣。华把去教会当成社交,偶而为之,但心里看不起不能从生活中找到足够乐趣的人。在他看来,乐趣,智慧,力量都是一回事,是指导人生的罗盘。泰德的父兄都是虔诚的犹太教徒。
“我哥还在以色列参过军呢,他还想影响我。”
“你也去了吗?”
“要是一定要参军的话,我恐怕会参加阿拉伯军队。”
说到宗教虔诚,华对Z提起他实验室的助手汤姆:“你见过他的,帮我搬家的那个小伙子,也是跟着我老板从费城过来的。”汤姆二十三岁,没学位,干打杂跑腿力气活。肯定还干第二份工,好养活宾州那边的老婆和两个孩子。
“汤姆也记得你,他说你人和电话里的声音很符合,他一听就知道是个单身汉。”华接着叹息,说有些美国人活得太累太刻板。
Z知道自己调而郎当,声音也怠懈,轻飘飘。汤姆这号人不算什么:在小镇上,两个孩子他爹不够年龄被酒吧踢出来的有的是。
电视没有放“星际旅行”或者“吸血蝠”系列的时候,泰德就翻阅当地报纸的征友栏。华不喜欢Z抱着看贝蒂看橄榄球赛:那么野蛮,哪是文明人喜欢的东西。不过他最近找了一个一个新女友,也是大陆来的,就没功夫和单身汉们看电视聊天了。华和她在一起时,总是努力显得很有风度,接老婆电话时却越来越不耐烦。她太太打电话总找不到他,就问Z他是不是真的工作忙。Z说应该是吧。她打了一次又一次,后来干脆就在电话里哭了。说女人好可怜,说Z怎么这样没有同情心,不肯帮帮她。这些麻烦使Z对华有些不满。
只有贝蒂,乖乖地蹲伏在一旁,要求那么少,却给予那么多温情和安慰。只要她过得好,人间血流成河也没什么。
泰德这天也不高兴:他听到手下漂亮助理上班讲起她31岁的姐姐:“她真是疯了,要嫁一个四十三岁的老头子。”这话可真伤了泰德。要知道两星期以来他一直在积蓄勇气,想对她说一句“我觉得您很吸引人”之类的话。他觉得那姑娘纯真自然,飞扬着生命的尊严和美,很象珍。珍是他几年前回家乡俄亥俄小住时见到的姑娘,特别活泼,不断地爱呀爱的,每回都那么实实在在明明白白死去活来,直到知道自己带上爱滋病毒,可能活不久了。她变得易怒,有时歇斯底里,摔东西,哭,尖声和男友吵架。从此田园小镇没有世纪绝症的神话在家乡人心中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