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番棋大捷
那次霸王战的五番棋挑战赛,常昊认为同屋的王磊会遭到马晓春的倾力打击,谁知不然,他以3比
1的比分从对方头上摘下了霸王的桂冠,实现了他“霸王姓王”的诺言。输了棋的马晓春自嘲地说:
“‘老同志’现在没力气还手,只好任年轻人欺负吧。”
(mhva注:霸王战最后比分为4比2,我注意到这位记者文中的比赛成绩多次出现错误。不好意思直接改,
给大家提个醒就是了。)
常昊看了王磊的对局,不禁为之一惊。平时王磊对(庄子)中的“庖丁解牛”一则寓言推祟备至,时
时会念叨“游刃有余”的妙味。这次他的棋刃果然游动起来了。
同宿舍的常昊、王磊成了棋界的两大风云人物。说起来一点都不偶然,两位少年高手很快就碰撞
在一起。1997年12月,常昊夺得了第1届乐百氏杯本赛冠军,由于这项比赛是由霸王战易名而来,所以
常昊须与王磊进行五番棋战,以确立第1届杯赛得主。时隔数月,王磊在天元战上过关斩将,以第一名
身份获得了向常昊的五番棋挑战权,当即回敬了常昊一手。他们之间交错进行的两个番棋赛,被棋界
称为“十番棋战”,舆论为之轰动一时。
天元战的日程已经排定,1998年3月3日在上海举行;乐百氏杯的日程则尚未确定。当时棋队已与
云南丽江方面联系上了,将去丽江进行训练,所以乐百氏杯的前两局随机安排到了丽江。
临行前常昊进行了部署。他觉得乐百氏杯和天元头衔相比较,很像“实利”和“厚势”。此话怎
讲?乐百氏杯的冠军奖金是国内棋赛中最高的,高达十二万八千元,可谓实利;而天元战的奖金只有
区区三万元,但天元头衔得主将参加中日、中韩天元对抗赛,胜者同样有奖金,而且还能和李昌镐再
度交手,这是常昊所向往的,又可谓厚势。常昊任何一项都舍不得丢弃。然而王磊也不是好啃的骨头,
年轻棋手中,数王磊战胜常昊的次数最多,五六次对局中,常昊只胜过一局。有人说:“王磊是常昊
的克星!”原因可能在于风格,王磊的棋有种拖不垮打不烂的韧力,路子刁钻,通常会在疏于防备之
处给对手一击,这种手段又通常发生在后半盘。常昊的弱点也正好就在中后盘,不是失之松懈就是防
范不严。华以刚曾有一个贴切的对比:“常昊的棋耿,王磊的棋倔。”常昊多次为自己的薄弱环节苦
恼。前一年的9月,他在三星杯八强战中负于韩国的金承俊六段,痛失进入四强的绝好机会,也是在优
势情况下被对手翻盘的。那次他悔恨到了极点,甚至与几位棋手一道上了次黄山进行反省。在黄山他
暗暗给自己定下了几条守则,比如加强后半盘实力,不得前紧后松,无论对手强弱,都要全力以赴,
等等,均和自己的痼疾相关。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先夺下乐百氏杯首局,在气势上压倒王磊。他跟
王磊开玩笑说:“小时候我喝过不少乐百氏奶,我想不会白喝吧?”
棋队先到了昆明,然后再中转丽江。在昆明的那天晚上,棋队仍把二人安排在了饭店的一个房间
里。王磊说:“要是到了丽江再让我们住一间房,感觉就太怪了。”常昊也找棋队领队提出:“到了
丽江,只要把我们分开就行了。”到了玉龙雪山脚下的古镇丽江,其他棋手两个人住一房间,他们二
人每人一间,将一山二虎分开了。多年以来这是第一次两位年轻棋手争夺头衔战冠军。两大番棋交替
进行,只有1995年聂卫平、马晓春在东洋证券杯和天元战上出演过如此一幕。据棋手们说,当时常昊、
王磊脸上写满了杀气。
事后常昊感叹说:“丽江是个下棋的好地方。”城外就是皑皑雪山,静若仙境,空气如同水洗过
了一样。棋手们下榻在城内唯一的一家五星级宾馆,宾馆的老板是聂卫平的朋友,是他把棋队请到丽
江来的。对局室设在宾馆的纳西厅内,四面实木成壁,长幔为帘,少有的安谧,只有墙壁上雕有几条
翻飞的玉龙,闪动着阵阵杀气。
2月19日的第一局,常昊执白以1/4子险胜,侥幸得了一分。隔日再战,不知何故,王磊很快就崩
溃了。照常昊的分析,他心理负担太重了。
然后常昊取道昆明,先行一步到了上海,王磊推迟了两天才追赶过来。从丽江到上海,简直如同
穿越了两个世界。丽江太宁静了,连比赛前的新闻发布会都不用开;而上海给常昊一种繁纷嘈杂的感
觉,仅是记者们的采访就让他穷于应付。第一次在家乡打天元卫冕战,他不适应了。“会不会直落三
局?”人们这么问他。
战场设在《新民晚报》的大本营新民大酒店。年初,常昊在第3届NEC杯快棋赛中战胜了“快枪”
曹大元,夺得了冠军。这次在丽江又以2比0把王磊推到了绝路上,舆论认为常昊很快将赢得此次十番
棋争。谁知王磊仿佛根本没把丽江的失守放在心上,且来看看在开幕式上他的一番唇枪舌箭——
记者:王磊,乐百氏杯前两局你两次失手,这对你的天元挑战有没有影响?
王磊:没有什么影响,如果说有,也是好的影响。
记者:此话怎讲?
王磊:围棋里有弃子法,我已经把那两盘棋当成弃子了,弃子总有回报,我想这次天元赛就该有
回报了吧。(众人惊异,继而大笑。)
记者:但新民大酒店是常昊的福地,他在这里已经获得两个头衔了,一个是战胜马晓春夺得天元,
一个是战胜柳时熏取得中日天元对抗赛胜利。
王磊:(不以为然)事不过三嘛。我对天元赛安排在这儿很满意。
记者: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常昊夺走你的霸王头衔,你夺去他的天元头衔,如果这么换一下,那
么你觉得结果如何?
王磊:我完全可以接受。天元的奖金比霸王的少,但夺了天元就能跟日本天元工藤纪夫、韩国天
元李昌镐对局了。
接着,常昊进行了“防守反击”。
记者:这次对王磊的挑战,你有何感受?
常昊:这次比赛是我棋艺生涯中的第一次卫冕战,我会全力以赴,用自己的表现证明无愧于天元
称号。
记者:刚才王磊认为,你们的头衔互换一下他会觉得很划算,那么你认为呢?
常昊:我想在两个头衔中,一人拿一个比较合理。尤其是在国家队我们住一个房间,—个人全占
了,输的人就会沉闷好一阵子,胜的一方也会觉得很尴尬。不过我还是更看中天元头衔,因为这是上
海举办的比赛,决赛又在家乡父老面前进行。虽然互换头衔很有戏剧性,但我还是不想让王磊感到很
划算。
记者:你已经先赢了两局,棋界和新闻界都认为你将卫冕成功,你认为结果将会如何。
常昊:那两盘棋我胜得很艰苦,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我们属于同一层次的棋手,谁发挥好谁获胜。
刚才王磊说事不过三,其实我才拿过一届天元,所以这次是好事成双,事不过三应该留到下次再说!
(在场者捧腹而笑。)
常昊、王磊都是聂卫平的徒弟,当时他也从昆明赶到上海督战,心中除了得意,还是得意。见此
阵势,他连忙打圆场:“他俩的棋风不同,各有所长,实力相当接近。我看,这次他们要打满五局,
不会出现一边倒。”
3月3日上午9点,比赛在酒店4层对局室开盘。常昊不很适应这么早就下棋,晚睡晚起也是他的习
惯。前一天晚上,他对母亲周樾园说:“明天早上8点给我打个电话,叫我一下。”早晨,他准点起床
准备后,进了对局室。可王磊却迟到了2分钟。没人这么关照,他醒来时差5分就9点了。他抹了把脸,
东西也顾不上吃一口就直奔对局室。从北京到昆明、丽江,大战两场后又马不停蹄来到上海,两位棋
手都很疲倦,坐在沙发上不住地打着呵欠。末了,连两位当裁判、记录的小姐都跟着他们哈欠连天了。
常昊输了第一局。事后他对我说:“和丽江的第一局一样,我们俩调了个个儿。”
万万想不到的是,第二局常昊执白,苦战8个小时,以3/4 子败阵!
此局白棋始终优势,而且中路一队黑子像一群迷途羔羊,尚在虎口当中。当时常昊以为王磊无法
翻盘了。在观战室的聂卫平也说:“王磊输定了。这片黑子不知道怎么好,只有干死了。”可不知道
如何下手的却是常昊,结果被王磊东躲西闪,蚕食鲸吞,不仅活了下来,而且还在右边围出了40目的
大空!中午封盘时,聂卫平在餐桌上对二位徒弟说:“晚上我回北京,可能棋还没完,你们好好下吧。”
此时他一面对棋迷作挂盘讲解,一面等着去机场,常昊败势已定时,他还蒙在鼓里,竟说:“看来白
棋要赢。”众人苦涩地笑了起来。当他找来棋谱后仍不相信常昊输了,说:“是不是记录搞错了?”
《新民晚报》的记者说:“看来本届比赛要出新闻了。”
要说王磊胜常昊也属正常,然而当时的舆论太高地估计了常昊的状态和实力。常昊曾对我讲起过
曹志林的表情。他是看着常昊长大的前辈,他的评论几乎左右着上海棋界的晴雨表。第一局输掉后,
他的神色就不对劲。他当过话剧演员,表情比一般演员丰富多变。当常昊输掉第二局时,不觉瞥了一
眼曹志林,只见他嘴巴张着,双目环睁,浓眉紧锁,好像乌云压顶。
第一局失利后常昊并不介意,次日还拉王磊去打了一场保龄球,然后回房间看了一场中韩足球赛。
然而第二局失守后,他感到了一种危机,好像控制不了局面了。周樾园可称得上女中豪杰,随常昊比
赛的次数之多,数都数不过来。春节时,她和常富森去过一次无锡灵山大佛寺,为常昊烧过几柱香,
许下了心愿。本来是心中有底的,但此时她也感到了一种危机,知道问题出在了心绪上。
当常昊渐渐平静下来时,王磊却再也不能平静了,二连败后二连胜,同样出乎他的意料。他的战
绩远不如常昊,霸王头衔差一局就被夺去,天元桂冠眼见就触手可及,他格外动心。次日他除了吃饭、
休息,就是呆在自己房间里想棋,一切外出活动都谢绝了。他和常昊分别住在一层楼两个顶端的房间,
像一对陌生邻居一样揣摸着隔壁。只是,在番棋战的经验上,王磊尚不如常昊。
3月7日,对局室里静得可怕,连桌上手表秒针的走动声都能听得真切。
二连星对二连星,常昊开局有益。中盘时,他不仅逃出了已经含在王磊口中的黑子,而且反守为
攻,王磊好像不会下棋了。
中午休战时,周樾园小声问他:“局势怎么样?”常昊说:“还可以,没什么大问题。”一般来
讲,没有九分把握,棋手不会这么说。
王磊草草吃了几口饭,便上楼休息去了。常昊见王磊走了,便操一口上海话跟几人一起神聊。曹
志林见他得意,激他说:“小鬼,输了两局火气就上来了,下午杀条大龙给我看看!”常昊笑了笑,
找了双一次性拖鞋,进对局室放松去了。
这是常昊完胜之局。下午王磊的一块白棋被杀,中盘认输了。
3月9日的第四局实际上成了决战。此时王磊面对着常昊,而常昊背后就是悬崖绝壁。王磊胜了不
说,一旦输了,那么第五局棋极难在短时间内卷土重来。据专家说,被连追两局后再胜的概率在3%以
下。
窗外正在下雨,一派阴湿晦暗景象。王磊已经加了一次衣服。常昊执白,布局并未落后。但中午
临近封盘时,他下了一步“自杀棋”。当时他将几种变化反复权衡了一遍,选了其中最简单的一手。
对王磊来说,这手棋就像天上掉下的一块馅饼,岂有这等飞来好事?他伸手接着,当即应了一手。其
实此处变化极其复杂,他应该拖到中午封盘,那样还可以作最善的选择。奄奄一息的常昊,获得了午
休的喘气机会。
餐厅里安静得很,两个棋手及裁判都无言以对,只顾埋头进食。据常昊说:“当时我难过得说不
出话,而王磊是高兴得说不出话。”
只能听见餐厅小姐一次一次地过来问:“还要加点什么?”平时都是王磊吃了饭先走,然后大家
留在餐厅聊上一阵。这次常昊、周樾园母子二人先上楼去了。他们刚走,就听曹志林忍不住发起火来:
“常昊最后一手棋等于自杀!”
但封盘后半个多小时休息时间,则是王磊急情中送给常昊的礼物,至少使常昊回房间做了两件事
情:第一,尽快摆脱沮丧到了极点的情绪;第二,想想有没有好应手。
然而下午一开局,他还是恶手迭出,逆转的可能性等于零,他甚至想投子了。奇怪的是,他的五
六步恶手都成了胜因。当时王磊只要不跟着他走,他必输无疑,问题是他每走一步,王磊都鬼迷心窍
地跟上了一步,仿佛一个盲人!
当天晚上,王磊痛不欲生,几乎一夜无眠。
决战第二天进行,日程之漫长之紧迫,对常昊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更不用说王磊了。王磊平时很
少外出,很少娱乐,所以主办比赛的《新民晚报》自然不会安排什么“节目”。常昊也呆在房间里,
说不尽的疲惫、迟钝、麻木。他们的对局质量人们也不敢恭维,当时聂卫平就说:“这哪儿是围棋?
一个日本将棋,一个国际象棋!”棋谱传到中国棋院时,棋手们戏称二位开始胡来了,“简直是在搬
运石头”。
3月10日早上8点,当周樾园打电话叫常昊起床时,他像是在遭受摧残。9点钟他进入对局室时,他
竟然偷偷笑了起来,为什么?因为最后一局下完,就可以回北京睡觉了,大睡它一个星期!
再看看王磊,进对局室时像是一个病人进了医院,目光呆滞,衣冠不整。常昊的第一反应是:
“我快垮了,王磊比我好不到哪儿去,肯定比我更糟糕。”虽说如此,对局时常昊的两眼眯成了一道
缝儿,棋子出现了重影。
显然,不是一场棋力之争,而成了心理、意志、经验、体力的十项全能赛了。王磊比常昊的情况
更糟糕,失去了健全的感觉,上盘棋的阴影已经留在了内心。比如上次封盘时太急,这次他有意在封
盘前拒不落子,一直拖了40分钟。
本来是王磊吃常昊,结果却成了常昊吃王磊。
卫冕的刹那间,常昊闪出一个恐惧念头:这时若中国棋院打个电话来,说,你们接着再下乐百氏
最后一局吧!那样的话,我肯定会当场瘫痪在地!他说:“如果一个人意志品质不行,那他就当不了
棋手。下过这次比赛,我今后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3月25日,常昊在乐百氏杯最后一局中战胜王磊,最终赢得了惊心动魄的十番棋大战。
苦斗李昌镐
常昊的梦想只有两个,一个是战胜李昌镐,另一个是夺得世界冠军。
然而这两个梦想又可以合而为一,即战胜了李昌镐,就等于世界冠军了。因为这几年的多项世界
冠军决赛中,李昌镐几乎成了固定的一方,而只要他进入决赛,冠军十有八九会被他夺去。你每次见
到李昌镐,他的冠军头衔都会多出一两个来。
他第一次参加世界棋战是1991年的第4届富士通杯,那次他负于了小林光一;可到了1998年,各种
世界大赛共计22届,他就夺得了其中的10届,这是国际棋坛可怕的倾斜。
常昊终于等到了将两个梦想合二为一的时候,1998年8月1日,他和李昌镐打进了第11届富士通杯
的决赛。这是常昊第一次冲入决赛,第一次与李昌镐撞了个大满怀。
说到常昊的世界比赛经历,他可以用百感交加来形容。他第一次参赛是1995年10月,在汉城举办
的东洋证券杯上,他输给了林宣根八段。1996年4月的富士通杯赛,他“布局”得法,淘汰了韩国的梁
宰豪九段;;然而6月转战釜山进行第二轮比赛时,他却被小林光一击败。当时小林光一威望太大,如
同一柄利剑悬在顶上,使常昊产生了怪异的感觉。也许从那次起,常昊就不习惯去韩国比赛了。在那
里,每天泡菜、烧烤不说,一句韩语听不懂,一个汉字也见不到(东京就不同了),使他多少有些压抑。
其实,失败的真实原因还是他的棋不够成熟,或者是韩国棋手更凶悍、更顽强。
后来他又先后在东洋证券杯和富士通杯上负于赵治勋、小林光一,被挡在了四强门外。在中国棋
院负于小林光一的一盘是1997年6月下的,那次他明明是占优势的棋,却是老虎吃大象,怎么都啃不动,
眼巴巴地将胜局葬送了。众多高手都在场,局后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抽泣起来。最痛苦的一次是1997
年8月的三星杯赛,那次他接连战胜了曹薰铉九段、金东勉六段进了八强,但9月19日却败在了金承俊
六段面前。比赛当日正是父亲的50岁生日!更想不开的是,对局中金承俊居然“拔着”,眼见棋子已
经落盘,却又收了回来。当时双方正在对杀,不过几秒钟的戏剧性一幕,却冲乱了常昊的思绪,自己
的大龙反而被歼灭掉了。就是那次之后,他一口气跑上黄山起咒发誓去了。
若说当时常昊还太嫩,那么这回他却久经沙场了。李昌镐战胜了赵治勋、彦坂直人等高手杀进了
决赛,常昊则击败了小林光一、王立诚、刘昌赫三位世界冠军与李昌镐相会。
5月中旬时,他到日本箱根参加了中日天元对抗赛,结果以2比0战胜了工藤纪夫九段。6月初,他
赴韩国济州参加了富士通的比赛,淘汰了王立诚九段,此时他感到应当发起冲刺了。那次李昌镐战胜
了俞斌。赛后常昊用略带挑衅性的口气对李昌镐说:“咱们在决赛上见怎么样?”李昌镐客气地说:
“半决赛上见也可以啊。”没过多久,再到韩国参加LG杯赛,常昊负于李昌镐一局。但常昊并没有受
到多大的冲击,当时他的注意力正在半决赛的对手刘昌赫身上。
半决赛在大阪举行。7月2日,当他到大阪参赛时,心气极高,其实在年初的东洋证券杯赛上他刚
刚负于刘昌赫一盘棋。当翻译王谊问他此行胜算如何时,他很不以为然。王谊说:“刘昌赫一点都不
面呀!”常昊说:“他胜了周鹤洋,又胜了马晓春,再赢我,那还了得!我还是先把他摆平吧。”
结果,那次常昊执黑完胜,刘昌赫无法还手便败下阵来。比赛的宴会之后,输了棋的刘昌赫又拉
常昊及李昌镐、柳时熏、山田规三生等人出去喝酒。常昊进了决赛,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士气高昂,
饮起酒来一点都不含糊。“你干一杯,我就干一杯!”十几杯过后,刘昌赫见不是对手,又拉常昊赌
起世界杯赛上阿根廷队对荷兰队的那场足球了。
7月31日,当常昊再到东京时,李昌镐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了。以往的世界棋战决赛都是在两个老棋
手或一老一少之间展开,这次不同,李昌镐自知其中的巨大分量。
常昊出发之前,我曾到中国棋院采访过他。当时他刚刚从太原、郑州比赛回来。太原是升段赛,
常昊没能升上九段;郑州则是一家房地产公司举办的河南队与明星队的围棋对抗赛。此时,他正在研
究李昌镐的对局,仿佛正处在一场暴风雨的边缘。谈到对李昌镐的决赛,他只是轻描淡写一下,只是
说从郑州回来后只剩下四五天了,准备时间可能短了点。他又说:“但是没关系,作为职业棋手,你
必须适应这些。”但他年少的面孔上却布满了成年人的疲倦。去年他的对局盘数突破了100局,可谓东
征西战;而今年上半年的对局数就已经逼近了这个数字,仿佛是在对局的海洋中行船。
我们再来看看太原的升段赛。12局棋当中,常昊只输了邵炜刚一盘;打到最后两轮时,只要对手
中有一个八段棋手,他赢后就可以稳稳升上九段了,然而剩下的只是两位七段了。好像上苍有意捉弄
了他一下,11胜1败,加上去年的底数共17胜2败,他居然没有如愿以偿地升上九段,只差了5分!棋手
对自己的棋运多少都有点迷信,没升九段对常昊这样的棋手来说并不可怕,但可怕的是破坏了自己的
圆满感觉。更奇怪的是,除了负于邵炜刚那盘棋外,其余11盘棋,常昊都仿佛在快刀斩乱麻,胜罗洗
河只花了63手棋,胜周鹤洋只用了74手,胜刘菁也不过85着。这个可怕的数字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赢
得过于顺手过于轻松,为后来的大赛埋下了一个伏笔。重要比赛之前应当保持一些紧张感,但升段赛
下来,常昊的棋感肯定松弛了。战胜刘昌赫闯进富土通杯决赛时,他风帆满张,但一个月之内,他的
状态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再看看郑州的对抗赛。这是一次“走穴”式的快棋赛,其实只下一盘棋,常昊战胜了周鹤洋。说
起来并不辛苦,然而,当他在太原下满12局,连夜飞到郑州,再赶回北京时,他的底气已经在奔波中
损耗了不少。那天是7月25日,离8月1日的大决战不到一周时间了。郑州的比赛日程是早在太原升段赛
之前就排定了的,按说他应该筹划好自己的决战行程,但他却不善此道。他未必乐意到郑州参赛,事
实上他去了。当时有棋手说:“别说郑州的比赛,就是太原的升段赛,常昊都不该去,只剩下不到一
个月时间了!”常昊人缘之好,在棋界是出了名的,据我所知,这跟他性格中的温和、忍让关系极大。
周樾园曾给我讲过一件事情:1994年春节,正好是常昊的奶奶的80岁生日,孙子多年没回上海过春节
了,她很想让他借此机会团圆一次。常昊也想回去,然而他却无法张口对棋队请假。临末还是周樾园
向罗建文请的假……
常昊并不觉得太原、郑州之行是节外生枝。然而当他7月30日飞到东京时,让他困顿的是,大赛当
头,他却依然兴奋不起来,这是以往不曾出现过的。到了第二天富士通杯赛的“前夜祭”之后,一般
杀气才从他的内心缓缓升起,弥漫到了眉目之间。
东京有座著名的靖国神社,距日本棋院不远,同在千代田区。靖国神社一路之隔有家宾馆,称作
九段会馆,历届富士通杯决战大多在此上演。8月1日这天,除了常昊与李昌镐的冠军争夺战,同时进
行的还有刘昌赫和彦坂直人的季军之争,因此这天的九段会馆为中日韩三国棋界所翘首注目,是围棋
风暴的中心。常昊是参赛棋手,中方带队的是陈祖德九段,随行是丁伟六段,这位全国冠军此行不为
别的,只负责向中国棋院传送当日的对局棋谱。舆论的天平是沉向李昌镐一边的,但人们也在等待着
常昊能非比往常地出现。
常昊这天上午先进入开阔的对局室,离比赛开始的10点还差5分钟。李昌镐进场时还差2分钟开局。
摄像机将对局室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照相机的镁光灯闪动不止。这次常昊身穿一件乳白色西服,李
昌镐是黑色西服,内有花块衬衫,二人黑白分明。裁判长小岛高穗九段主持猜先。李昌镐缓缓抓起一
把子,常昊在盘上放下一枚黑子。经过数子,李昌镐手中共有25粒棋子,常昊猜中了黑棋。
黑棋布下了星、小目。白棋以二连星相对应。万千语言都在棋子当中了。
第5手黑子挂左下角,白棋小飞;常昊转而再挂左上角,白方单关。第9手黑子回身占了右边,构
成了低“中国流”。据常昊分析,以往李昌镐负于聂卫平、周鹤洋、俞斌,无一不是在布局阶段吃了
大亏,他的布局略嫌迟缓。因而常昊把布局速度看得很重,快得无法再快了。
对局是8月1日上午10点开始的。但差5分钟时,小林光一九段就来到了会馆2楼。一般而言,上午
的对局只寥寥几十手棋,观战棋手即便观战,也都是下午才来。有人问小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小林答道:“没事,来学学棋吧。”他找了副棋具,在隔壁的观战室坐下,开始拆棋。两个后生以前
都曾败在小林手下,然而今非昔比了。他说:“常昊也该拿世界冠军了。”这时,他的女儿小林泉美
二段也随后跟到。
接着,小林觉九段、依田纪基九段也来了。吴清源先生也拄着手杖,出现在众人面前。
对局室一般是闲人免进的,但依田纪基却闯了进去,搬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相比之下,常昊的棋犹如在飞翔,而李昌镐则在地面步行。黑棋生动有力,陈祖德说:“就看李
昌镐怎么摆脱被动局面了。”须知李昌镐是决赛对局室的常客,经验是他的一大本钱。而常昊却是初
来乍到者,这种场面对他来说是第一次。三天前,李昌镐刚刚在汉城度过了他的23岁生日,不知他许
了什么愿。
据中方翻译王谊五段回来后说,这局棋让人联想到当年坂田荣男和藤泽秀行的决战,开始是静坐,
之后气氛在他们的无我状态下越来越凝重。此时,被动中的李昌镐呼吸也急促起来。黑45穿破了他的
白角,然后又抢到了49位大场。当时依田纪基用日语念叨着:“看来要出一个新冠军了。”然而落后
时的李昌镐尤为令人恐怖。白60点角,之后白70断,他与常昊展开了生死劫。因黑方劫材有限,故被
白棋活出一个大角,不过局势白棋仍不看好。
常昊长得心慈面善,日本棋院就传出过一个解嘲的说法,碰到这样的孩子,怎忍心开杀戒呢!小
林觉就曾这么戏言过。局中的常昊会习惯性地向对手瞟去一眼,那一眼简直如同白刃在寒气中的一闪,
可以穿透人的肺腹。此时常昊就不时下意识地膘向李昌镐一眼。李昌镐被比喻为化石,喜怒哀乐无形
于色,所思所想如万丈深渊一样不可探测。然而此时,他却一脸愁苦,不时地叹息,并嘀咕着什么,
坐也坐不稳当了。
白112手夹,是早就潜伏的破黑空强手。当李昌镐下出此手时,观战的高手们都以为黑棋形势不妙。
谁知常昊弃掉三个黑子,转而占据了中腹,之后黑棋呈现出必胜之势。
8月1日这天下午,中国棋院的高手们无一不在研究这盘对局。中央电视台进行了直播解说,主持
人是聂卫平九段。棋手们机关算尽,结论是黑棋小胜,全部的变化都摆了上百遍。聂卫平也当众宣布:
“常昊赢定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被翻盘。又一个新冠军诞生了,我们应该向他祝
贺!”但语音未落,东京传来的消息却是,常昊输了,输了1目半!这是个五雷轰顶的消息,聂卫平的
神情,仿佛是一座倒塌的房子。在中国棋院3楼训练室,棋手们研究的所有取胜步骤,常昊偏偏没能发
现,而是选择了一条绝路,一个错误次序。事后常昊告诉我,在当时极度混乱的局面下,进入读秒的
他已经无法平静地点清目数了,他陷入了形势判断的悲观之中,铤而走险与对方开劫,被李昌镐反戈
一击了。最后的半个小时,天地一片浑沌。
再后来他告诉我:“也许太原升段赛真的对我有影响。”当时我们在中国棋院楼外的小饭馆里喝
啤酒,商谈着这本《常昊的黑白世界》的写作进程,突然,他为太原之行而懊悔起来。整个夏天对他
来说都是昏暗的,我见过他输棋后困苦的样子,却没见过他如此长久地沉默、幂想。
8月1日当晚,常昊在东京度过了黑暗的一夜。他对翻译王谊说:“我会牢记这一天,我会让今天
的不幸加倍赔偿我。”8月1日之前,我曾去过一次上海进行采访。在常昊家里,常富森、周樾园对我
说:“常昊这孩子一直都很顺,顺得我们都觉得奇怪,从来没操过心。但现在碰上了李昌镐……不过
碰上李昌镐也是件好事。”与其他棋手相比,常昊确实逢凶化吉,一帆风顺,所以他的性格中缺乏一
种力度,棋艺的粹火也不够。聂卫平曾被发落到黑龙江的北大荒,绝望中养成了他抵抗命运的大开大
阖之气。马晓春曾遇到过宿命敌手小林光一,在中日名人对抗战中,他输到了0比8的山穷水尽地步。
当他在梦乡中都在寻求退敌良策时,实际上他的棋力得到了磨炼。当他再战小林光一时,他已经强大
得使小林光一再也无力翻身了。然而这等苦难阅历,常昊统统没有。因此他一败再败李昌镐,是一件
好事。当他跨上这一高峰时,天地会豁然宽亮起来。何况他还年轻!
让我们听听几位高手的评论吧——
“本局双方都下得很精彩,不愧为当今棋坛最高水平的棋手。常昊与李昌镐的水平已经相当接近,
而且常昊还年轻一岁多。他俩的真正较量才刚开始。”——陈祖德九段。
“常昊和李昌镐之间只存在一张薄纸,一旦捅破,一切都不难了。”——聂卫平九段。
“常昊今天虽然输了,但我却为他高兴。因为他整盘棋的表现都很出色。无论是布局的构想、中
盘的力量、形势的判断等等,他都不亚于李昌镐,甚至优于李昌镐。他们的对抗是同级别的较量。我
可以很自信地告诉你,常昊夺得世界冠军,仅仅是时间问题。”——小林觉九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