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後院比較大，閒時我喜歡在後院裡鼓搗花草樹木。領導是不希罕踏入後院的，她認為白領都是呆在辦公室里的，後院嘛，連藍領都談不上，整個兒一墨西哥嘛。但是我還是喜歡呆在後院，時間長了，後園裡花團錦簇，客人們都說我們家的後院象個植物園。

花草樹木多了，招來很多鳥兒，種類很多。有一種黑鳥很像我們中國的烏鴉但是較瘦小，叫聲也一樣巨難聽，但是我還是容忍它們。還有可愛的小蜂鳥，只有一寸多長，雙翅煽動之快令人目眩，這使它可以在空中懸停，用它的尖嘴從花朵中吸取花蜜。

還有一種灰藍色的鳥叫聲則巨好聽，其特點是不斷變換，我曾有一次等在一棵樹下長時間地聽一隻這種鳥叫，它每叫個七八十來聲就變換一種叫法，決不雷同，我曾數出三十多種不同的叫法，再多就記不清是否有相同的了。

大弦嘈嘈，小弦切切，間關鶯語，幽咽流泉。

曾聽過幾位琵琶高手的演奏，比起這位歌者，琵琶語似乎還略顯單調。奇怪的是這位歌者好像不是為了吸引異性而唱，它只是悄然獨立枝頭，唱一陣，便停下不慌不忙梳理一下羽毛，然後再唱。頗有些孤芳自賞，顧影自憐的味道。

我這人記不住名字，在花房買花時都有牌子介紹的，但是我只記住喜陰喜陽，何季開花等，名字統統忘了。別人告訴我一種鳥的名字，轉過身就忘了。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子非鳥，安知鳥之名耶？但是我從小就喜歡鳥，不喜歡蟲。當年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時，先帝毛哼哼教導我們說：與人斗要狠，其駭屁是無窮地。但是要保護鳥類，因為鳥吃蟲。

鳥雖吃蟲，卻也吃果。我家後院的果子，常常是鳥吃去一大半，給人留一小半，我卻一點也不在乎。但是如果蟲吃了我的東西，我可就在乎了。有一年種了幾棵向日葵，長得極大，快熟時，突然來了一大群甲蟲，大概是類似於魯爺講的那种放屁蟲，一碰它就會後竅噴出一股煙霧來。但是較小，狀極醜陋，而且估計這是一種一般鳥吃不了的蟲。我老人家大怒，直奔商店買了一瓶殺蟲劑，還怕不夠，又找了一瓶Wasp & Hornet Killer。一手一瓶向放屁蟲們猛噴，看着放屁蟲們紛紛墮地，心中升起一股惡毒的快感，絕不亞於先帝毛在打倒少奇，林彪們時的駭屁。當然，葵花籽與放屁蟲同歸於盡不能吃了。

至於我與火螞蟻，大黃蜂，小黑蜂們的複雜的，艱苦的，長期的甚至是永無休止的階級鬥爭史，完全可以寫成另一篇文章了，讓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說鳥吧。

後院裡還剩最後一塊空地，鋪了一層卵石，是準備將來修一個deck的。有一天發現卵石上趴了一隻鳥，開始還以為這是一隻鳥窩中掉下來的雛鳥。這是經常發生的，而且後果一般比較悲慘。因為雛鳥還不會飛，自己是沒有辦法回到樹上的鳥窩去的，老鳥也沒辦法把雛鳥弄回去。我曾經嘗試過幫忙，但是沒有用，因為雛鳥在樹叢中跑得飛快，要想捉住而不弄傷它是不可能的，老鳥也跟我急。哎，這鳥類繁殖後代的方法科技含量真是太低了。

這一次我還是想幫它一下，走近時發現這隻鳥怒髮衝冠，雙眼通紅。終於它大叫一聲跑開了，還拉了一泡大屎。原來這是一隻孵蛋的母鳥，在石縫裡做了一個窩。裡面有四隻小蛋，其大小和顏色與鵪鶉蛋一模一樣。這肯定是一隻傻鳥，那麼多大樹小樹它不去，卻偏偏在這地下石縫裡做窩，那窩做得極簡陋，只不過是在石縫裡扔了幾根破草和小樹枝而已。

再看這隻鳥，瘦小，灰褐色，不好看，叫聲也不好聽，一雙麻杆腿又細又長。最可氣的是它老在做一個超傻動作：走幾步就停下，然後立正，拼命抬頭踮腳數次，像一傻大姐在跳芭蕾舞。英語裡管這叫jerk，真是又雙關又形象，這傢伙整個兒一jerk嘛，叫它傻鳥沒錯。

其後幾天，我一到後院，傻鳥就大叫，跑掉，拉一泡大屎，對我怒目相向，然後就 … … jerk 。我試圖跟傻鳥講道理：“Hey, this is my backyard, not yours … … I have the right to come to my own backyard, Ok! … … Stop yelling to me, you jerk! … … And I … … I reserve the right to shoot you!”但是傻鳥就是傻鳥，不管你跟它說中文還是英文都不管用。

後來我進一步伸出橄欖枝，在傻鳥面前放了一小碗米和一小碗水，終於傻鳥不再大叫，但是還是跑開。我發現傻鳥每天反正是要跑開兩三次的，去拉那泡屎，然後找點吃的喝的，傻鳥在我來時跑開，還算是給我一個面子。再後來只要我不接近到一米以內，又不到拉屎的時間，它也懶得動了，因為吃喝就在眼前。

現在問題來了，已經停了一個多禮拜沒有割草了，第三個禮拜草實在太高，不割不行了。我在後院離傻鳥最遠的一端發動了割草機，在割草機的轟鳴聲中逐漸向傻鳥這邊迂迴前進，傻鳥故作鎮定。最後只剩傻鳥面前最後一小片草了，傻鳥堅強的神經終於崩潰，它大吼一聲，這一次飛到院子外邊去了。趕快割完最後一片草，回到屋裡等傻鳥，過了半個小時，沒動靜。壞了，難道傻鳥流亡國外了？這時傻鳥終於回來了，趕快給它換上新米和水。靠，這到底是我們家後院還是你們家後院啊？

一天黃昏時下起了瓢潑大雨，這下傻鳥要為它的愚蠢付出代價了。雨水很快填滿了石縫，最後將卵石完全淹沒。傻鳥幾乎要飄起來了，但是它鎮定自若，巋然不動。它的羽毛好像和鴨子一樣是不怕水的，它的心是和英雄王成一樣勇敢的：人在陣地在！不，鳥在蛋蛋在！… … 大雨終於停了，夜裡，我夢見傻鳥變成了唐老鴨，它對我說：嘿，下次你到我們家後院時要記得多帶些大米來。

這樣過了十七八天，終於小鳥出殼了，我過去看時已經有了三隻小鳥，但是它們一動不動，也沒有聲音。壞了，是不是叫大雨淹死了？可是第二天，四隻小鳥全出來了，不但開始動，還開始嘀嘀咕咕的叫了，比大鳥叫得好聽，樣子也比大鳥好看，好象四個毛茸茸的小棉花團。公鳥也來了，兩隻大鳥在忙着給小鳥餵食。有人說其實公鳥和母鳥是輪流孵蛋的，但是我認為不是，兩隻鳥雖然長得完全一樣，但是母鳥在孵蛋期間眼睛是通紅的，這可是我親眼看見的。

第三天，小鳥們開始溜達了，它們先是跌跌撞撞東倒西歪地從卵石地轉移到草地里，這些小傻鳥小到在草叢裡幾乎看不見的程度。後來它們發現我在後院用方磚鋪的一條小路，就開始在小路上來回溜達，並且開始 … … jerk， 跟它們的老爸老媽一模一樣。兩隻大鳥則在兩頭試圖把小鳥往一塊兒趕。到了夜裡，它們還是回到石縫裡的老窩，在母鳥的羽翼下過夜，公鳥則不知道是在哪兒唰夜。

第四天，小傻鳥們開始展翅飛跑了！方磚小路成了它們的航空母艦跑道。後來它們不再滿足於在小路上了，開始在花叢中亂鑽。大鳥們則是一幅憂心仲仲的樣子。這可是跟在樹上做窩完全不同了，在樹上，第四天的小鳥是完全沒有自由的，動作大了就會掉下來，莫非這種鳥兒天生就是要在地上做窩的？

到了第五天，傻鳥全家集體失蹤了！我很着急，拿了一條竹竿到花叢里去探看，沒有。到了天黑，它們也沒有回老窩睡覺。這回真的壞事了！我們家雖然沒有動物，隔壁屁屁翹家可是有好幾隻大貓的，莫非？… … 傻鳥全家自此黃鶴一去不復返，蹤影全無。我很惆悵，有時候我在路上會看到同樣的鳥，但是它們長得都一樣，誰知道呢？

我又做夢了，夢見傻鳥全家都變成了大小唐老鴨，它們對我說：你總是瞎操心，你說我們會淹死，我們不是好好的活着？你以為我們真傻？米國的大貓連老鼠都不會抓，能抓住我們嗎？我們現在都會飛了，明年再來看你啦！

是啊，子非鳥，安知鳥之樂？它們說不定已經找到了一個新的家園，也說不定正在我們家後院的一棵樹上嘰嘰喳喳偷笑呢。最不濟，最不濟它們也是到上帝那邊去了，如果天堂真的是一個好地方，那裡是一定會有鳥類的，哪怕是傻傻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