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瑋·信陵
總決賽第三場論·悲慘世界,抑或西斯的復仇
1
比賽還有2分58秒時,暫停結束。鏡頭搖過場邊的艾利奧特和POP。後者滿臉疙瘩點點飽綻,面沉似水。奧本山宮殿響起了《星戰》的經典配樂。而奧比王·吉諾比利顯然已經沒有了5天前的興致。內奇和米利西奇再度彼此面對。底特律的拉拉隊女郎身穿3號球衣舞動不止,於是一眼看去,整個球場妖影森森,都是大本的身影。
事實也是如此。大本的身影籠罩了奧本山宮殿。像那無所不在的黑暗原力。在盤根錯節了30分鐘之後,底特律的觀眾發現他們有了咆哮的機會。整整5分鐘內,活塞打出了17:6的高潮。從那時起,比賽已經基本結束。
斯蒂維·旺德被攝像師兩次壓入鏡頭。他已不再擁有親眼看到自己球隊捧起冠軍的機會,然而他賴以生存的——作為一個音樂人——耳朵,卻能夠將奧本山的雷龍海嘯記取在心。我不知道這是否會是他想起他和BOB DYLAN吹口哨的那個年代,那個工業時代的錘鑿猶然在耳,而群體性的狂歡日以繼夜的年代。
2
底特律人一向有對抗全世界的精神。BROWN和他的弟子從來不介意被描述成壞人,反派,暴虐者。奧本山宮殿的開場儀式,鬼火燎天,群情激昂。仿佛西斯在議會的坐席上冉冉升起,或者SCAR——中文譯做刀疤——在土狼和烈火的包圍下走上獅子王的巨岩。格里格《培爾·金特序曲》中《惡魔的宮殿》的樂曲在這個場景似乎已不合適,因為較之於挪威惡魔們的詭譎,奧本山更具有蠻橫兇狠的氣度。令人多少感到安慰的是,馬刺們站在對面,依然沉靜得猶如岩石。
比賽的開場即已展現出馬刺的凶兆:MANU開場的傳球失誤讓大本有雷霆扣籃的機會,而奧本山惡魔宮殿的氣氛被提前點燃。大本披開的長髮像暴起的烈火。MANU受傷的膝蓋和連續3次失誤,提示着人們阿根廷人游牧民族的多血質氣度。穆斯林的早早被換上和TD的進攻犯規,一切都似乎給比賽打下了基調。但隨即,BARRY本系列的第一個三分球成為令人欣慰的信號。TD連續的二次進攻保持了比分的穩定。帕克的連續跳投中的,使人感到欣慰。於是TD和MANU的相對低潮,並沒有被作為一個惡兆而被銘記。
第一節結束,馬刺從一度的9投4中提升到19投11中,活塞的14投7中到23投9中。馬刺的27分使人覺得,這將是第二場的再現。
一切似乎在向好的一面進發。HORRY第2節開場的進攻籃板體現出老到的意識:任天尊跳早漏接,自己輕鬆摘下球。PARKER精彩的兩次跳射顯示他手感不錯。馬刺超過五成的三分率使活塞好容易投進的一個三分球顯得彌足珍貴。而不經意之間,活塞在緩慢蠶食着優勢。
TD背後蓋掉王子那個球被判犯規,顯示出奧本山的裁判尺度。馬刺的外圍投射表現出了前兩場未有的積極,然而在內線,裁判微妙的尺度變化,使馬刺發覺他們的優勢已經被逆轉。TD少見的出現了技術犯規。這是一個暗示。從那一刻起,活塞的內線開始把握主動。
MANU的腿傷似乎沒有到1970年REED的地步。然而在接下來的比賽中,不斷的身體接觸使他無法在進攻中占取主動。而馬刺找不到直插活塞內線的那個點。大本的咆哮和復活的MCYDESS,使活塞若懸空之錘一般,不斷壓擊着馬刺。
實際上,馬刺的內線,真正可以用來跟活塞做力量對抗的,也只有TD和穆斯林二人。HORRY小巧老到的防守只能說嫻熟,而在強悍的衝擊下必然失勢。而TD一個人聳立的塔尖,被不斷敲擊的雷龍之錘鍊擊。這使TD前所未有的疲憊。第一節即已取下7個籃板的他,在隨後的比賽中卻無法阻止大本不斷的摘下前場籃板。
RIP聰明的加強了身體對抗。BOWEN在第三節中那個被面對面單吃,顯示了回到主場的RIP已經找到了投射的節奏。而馬刺這邊,失準的TD和游移的MANU,已經無法對活塞形成摧毀性的打擊。這個時候,保持均衡的是帕克。
帕克一向被詬病的是他的不穩定。不穩定表現在,你希望他狀態好時,他往往不好。你沒抱抹希望時,他又會猛的爆發一回。比如今天。當整個馬刺隊都相對低,的時候,帕克能依靠自己的跳射——而非大家習以為常的突破——來在相當長的時間中保持均衡。
第三節的末尾是全場的轉折點。始終與活塞僵持的馬刺在TD下場後習慣性的想打快球,然後就是活塞迅雷般的防守加強,以及隨之而來的進攻浪潮。分差被迅速壓到10分以外。奧本山的黑暗原力不斷瀰漫。馬刺失去了對戰局的把握能力。
第四節MVP的變身讓馬刺達到崩潰的邊緣。然而MANU的那次防守成功使馬刺獲得暫停時機。TD的前場籃板和搶斷,BOWEN的三分在第四節艱難的保持着對活塞的追趕。
但MANU的失准——有機會將分差壓到個位數的那個三分失的——使馬刺再未有翻身的機會。斯蒂維·旺德戴着墨鏡聆聽自己譜寫的樂曲,而內奇開始做熱身。
RIP的那個跳射,使馬刺在其隊史上所有13場總決賽,第一次被對手比分過90。
至此,在本次總決賽戰史上,兩個定律存在:1,得分過80的一隊可勝。2,勝者均非險勝,而是15分以上大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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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火箭與尼克斯的總決賽創下了兩個記錄。一是所有比賽兩隊都未能得分過百,二是七場比賽分差均不到10分。第一個記錄,可能本賽季的總決賽會保持下去。而負者無一場得分過80這一現象如果延續,應當也是前無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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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時代的古典悲劇有一個詭異的特點,即其中大多數悲劇的誕生,並非人為的錯誤,而是天命的不公。在希臘悲劇中,天神們往往並不擔綱好的角色 。除了少數出來調停的仙女,大多數神,可見的和不可見的負責安排命運的東西,都不具有公平競爭精神。而到了現實主義當道的時候,上帝悄然隱退,悲劇的形成就成為了無數壞人們、客觀條件們、緩慢的細緻的慢慢起作用的潛移默化潤物細無聲的,使主角們最後罹難。偶然性的消逝和不動聲色的壞人們,使現實主義有別於古典。
整個星戰前傳三部,是天行者成長腐化墮落的過程,也是西斯老兒緩慢奪權最後建立帝國的過程。這並非梅爾·吉布森在《勇敢的心》中遭遇的帶有突然性的背叛,也絕少《九三年》裡頭成敗之間繫於一念這樣的浪漫主義情調。西斯的計劃和步驟是緩慢、紮實、有效的。這個形象符合理想的壞人角色,因為人民一向認為,好人的故事是有戲劇性的,而壞人的則否。
第三場的大本成為了西斯,而MCYDESS成為了突然出現的杜酷。如果你認為RIP面具不好看的話,還可以說他是達斯·維德。活塞全場少到驚人的失誤、堅不可摧的防守和始終如一的高昂鬥志——被改造的克隆人?——使這一幕悲劇缺乏戲劇性。活塞沒有一個MANU式的鐵騎英雄,於是他們的反擊註定是鐵血的、堅固的,按部就班得令人髮指的。這裡沒有浪漫主義的詩情畫意,而是由細緻到無微不至——《摩登時代》裡永不停息的巨大工業流水線——的流程操作和機械工業打造而成。所以這場勝利並不精彩,但是讓人無話可說。
5
印象中最深的現實主義悲劇,是黑澤明《影子武士》的片尾。武田勝賴舉着信玄傳下的風林火山旗,面對着織田信長若森林一般的步槍隊。在風林火山大旗依次舉起時,武田家的鐵騎捲地而去,步兵前赴後繼。在隨即響起的槍聲止歇之後,毫髮無傷的織田家士兵,戴着壓額的斗笠,面無表情的看着屍橫遍野的戰場。這是騎兵時代最後的輓歌。冷兵器、騎兵與甲冑最後在工業鍛造的火藥、機械和步槍面前倒下。這樣的故事令人連悲哀都不能有,而只能安靜的觀望。馬刺就是這樣,在完全被步槍壓制的條件下,沉淪在奧本山惡魔的宮殿。
《悲慘世界》的結尾說:
一切是自然而然的發生
猶如黃昏到來,白日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