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乒賽連日賽事激烈，好戲連台，讓球迷們大飽眼福。薩拉熱窩人也真給打氣。不到三十萬人口的小市，居然使得能容數千人的體育館天天座無虛席。儘管東道主提前出局，熱情的觀眾們仍然每晚都奉陪運動員們到一、兩點，薩拉熱窩果真名不虛傳，難怪運動員們都喜歡這個地方。球迷們高興，球員們賣力。可這能量守衡的自然法則卻難以違反。

單打剛過兩輪，在團體賽中上場多，拼得狠，得分高的各路主力，或因心衰力竭，或已身負傷痛，而紛紛落馬，如匈牙利的約尼爾、克蘭帕爾，瑞典的本格森，日本的長谷川、高島，和我方三員大將許紹發、李景光、刁文元。少了這些關公呂布，本當是戰局鬆弛，沒得好戲可看。可事實上卻是連廖化姜維之輩也奮勇爭先攪局，以為天下第一高手唾手可得，把這聖勃萊德杯爭奪戰推進群魔亂舞、眾強混戰的白熱化高潮。戰事之兇險，反倒更勝往日三分。

到第四輪16強時，我隊只剩三員戰將：上半區有郗恩庭和李富榮，下半區有梁戈亮。最可惜的是排雷工兵於貽澤，第三輪對日本的久世雅之時以21：8贏得首局，然後又以20：22，20：22，15：21連輸三局。

郗恩庭由於對匈牙利一役失誤，被罰面壁，反倒因禍得福。不但體力上得以恢復，而且面壁時獨立長考，自創一門“鴕鳥功”：自己不看陣局，也不要弟兄們告訴他任何陣局發展。只告訴他下一個對頭是誰，該如何應付即可。一心不二用，只想怎樣把對手趕下擂台。這鴕鳥功貌似笨拙，其實是這128人七輪淘汰賽的的絕妙正功。後來那打網球的桑普拉斯、阿加西等後生小輩，無不靠此功的威力奪冠。要是當時大伙兒有點經濟頭腦，申請個專利的話，老郗這會兒准可以象韋小寶老前輩一樣花差一番。

且看鴕鳥功如何顯威：郗恩庭頭兩輪順利過關，第三輪對匈牙利老將貝列茲奈伊時小遇麻煩，先失一局後作調整，以3：1過關。16進8碰蘇聯的戈莫茲科夫以3：0奪關。8進4遇捷克斯洛伐克的奧洛夫斯基以3：1闖關。貝列茲奈伊按實力不該進32強，戈莫茲科夫在第二輪曾打掉天下第一高手本格森，奧洛夫斯基16進8時在克朗的誘惑下後來居上以3：2幹掉河野滿。要是郗恩庭不習鴕鳥功，備戰工作想必會受提前量的影響，把心思花到不相干的人身上。臨時重新校正準星，遠不如一開始就對準靶心來得坦然。另有一層，譬如說，如果郗恩庭事先知道戈氏替他幹掉本格森的話，此刻勢必會有兩種心態：或是對他多兩分敬畏，或是對他多一點感激。若有了這點雜念，這第二局的23：21能不能拿下來就會成問題。又比方說，郗恩庭若知河野滿是在2：1領先時被奧洛夫斯基拼命追回，第四局必會擔心自己是否會倒河野覆輒。高手比試，往往勝負就在這臨陣閃念的一瞬間。這就是鴕鳥功的奧秘所在。

這回是李富榮第五次出征。上次從名古屋回去後總結戰果，徐寅生對郗恩庭說，“你有三個特點：推擋好，發球妙，弧圈拉得呱呱叫。但使正膠拍，這弧圈球的優勢發揮不明顯。要是改用反膠拍，想必效果會更好”。李富榮在一旁聽在耳里，記在心頭。回家後一琢磨，也在自己拍子的反面貼上一塊反膠皮，專用來發球，這回果然見效，打敗田阪登紀夫，闖進16強。這取他山之石為己用的功夫，老一輩的國手們，個個習得純熟，人人均有戰例。我們搞自然科學的，稱之為“變量代換”。這變量代換的功夫，由詩人徐志摩練起來，則另有一番風韻。“說一聲再見，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里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隔壁人家一句說再見的話，經他之手，就變出一個讓人想入非非的沙揚娜拉小姐來，不能不稱絕妙！再看漁場網友練此功，40MM的大球，變成了讓他千里下揚州的美眉，也別有一番風流！朋友，您練“變量代換”嗎？

言歸正傳。李富榮16進8的對手是東道主斯蒂潘契奇。此君比兩年前又有了極大的進步，這時候已是一等一的天下高手。在父老鄉親們面前，自然想有一番表現。他一上來就猛搶先手，用正反手強力弧圈纏住兩翼不讓李富榮啟動，使兩面攻兇猛火力壓住跑道不讓轟炸機起飛。李富榮無法，只得用推擋招架，正應了“難免被動”那句話，雖然比分打到21：23，但免不了0：3出局。過了李富榮這關後，斯蒂潘契奇碰到曾在團體賽中打敗過郗恩庭的匈牙利三號主力勃爾滋塞，苦鬥四局險勝進四強。這勃爾滋塞使一把兩面防弧刀，終日與兩大弧圈高手約尼爾、克蘭帕爾對練，想必是有對付弧圈球的絕招兒，因此曾輕取今野裕二郎而晉進八強，又與斯氏斗得難解難分。看來郗恩庭團體賽中失手於他也並不是完全偶然。

李富榮此戰後退役，標誌了一個時代的終結。逝者如斯夫！競技場上的第二名，我輩尊其為亞軍，可“武無第二”，其本人最為傷心。古有周公謹仰天長嘆，今有王義夫暈厥靶場，外有泰森咬人耳朵，而我中華乒乓，您看到的是：李富榮笑容可掬！有誰知道，在這笑容的背後，又有多少辛酸的淚水呢？按動量守衡定律，大概是哭完了，剩下的只有笑了。李富榮打球，靈敏、機智，有“轟炸機”之名，是26、27、28、31屆斯韋斯林杯五虎將成員。三獲第二高手，留有連扳六分燒木村的經典之作。退役後先任禁軍教頭，後接徐寅生出掌帥印。看李富榮將兵：先有加爾各答金身重塑，再有伯明翰大捷，後來雖走麥城於平壤，但最後在諾維薩德大滿貫，創中華乒乓第二次輝煌。所以李富榮排乒乓八大宗師第四位，乃靈智機師之數。這個靈字，上回斗約尼爾時已有交代；這個智字，由其變量代換功夫可見一斑。而這個機字，除了轟炸機之外，請看李富榮語錄：1977年伯明翰男女團體奪冠之後，“其餘五個杯子嘛，我們一貫的方針是友誼第一，比賽第二”。1979年平壤男團失利後，“匈牙利人花了27年才把杯子奪回去，我們絕不需要27年。”

下半區里，梁戈亮因為自己的失誤使得中國隊痛失金杯而痛心疾首。面壁時痛定思痛，下決心在單項比賽中要倍加努力，拿一個別的金杯以亡羊補牢。憑着這股勇氣，擦乾眼淚，重上戰場，連過三關，闖進16強，碰上法國高手塞克雷坦。塞克雷坦乃七十年代乒壇一絕，他每年廣告收入超過百萬法郎，最多的時候有數百萬，足以讓在羅蘭蓋羅斯打網球的諸位堂兄表弟們咂舌。乒乓球當年在法國的地位由此可見一斑。他的球風如其名，使一把左大刀，站在離台一丈開外專放高球讓你攻，是巧設高塞炸坦克的功夫。當年有句話，“一百個來回一分的球，累不垮塞克雷坦”。小梁雖是削球手出身，但跳殺高球恰是他的拿手好戲。這一番矛盾之爭，端的了得：一個站近台，一個走遠場；一個跳得高，一個跑得快；一個攻殺兇猛，一個防守頑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打得難解難分。說是爭鬥，兩人又絲絲入扣，天衣無縫；說是表演，兩人又各出奇招，專點死穴。銀光閃耀，必是梁上戈亮；乒乓轟鳴，定為塞前雷響。體育館內觀眾歡聲雷動，掌聲不絕。此景只應天上有，誰料仙境現人間？大戰三百回合，梁戈亮拔得頭籌。更衣換邊再斗，比分拉據上升，漸漸地變成拼消耗、比體力的近身肉搏。這小梁生在新社會，長身體時正趕上困難時期餓飯，底子薄。在北京喝的點兒棒子麵兒粥，都變成汗水流掉了。慢慢地就跟不上吃法國大排的塞克雷坦的節拍，1：3 敗下陣來。塞克雷坦可真是梁戈亮的剋星。兩年前在名古屋梁戈亮在團體四分之一決賽時就曾被他打敗，搞得差點被罰面壁。

可是一物降一物，老塞8進4時又遇上了他自己的剋星，剛剛輕取日本隊的久世雅之的舒爾貝克。舒爾貝克乃當年乒壇第一位猛將，以身體素質好聞名於世，綽號“颱風”。打球也擅長跑中遠台防守，自然有對付的絕招兒。又占有在自己家裡打球的天時地利人和，以3：0獲勝奪得第三個半決賽席位。

梁戈亮第二番奪杯努力落空，心裡的難受勁兒就甭提了。但是他毫不氣餒，仔細研究嚴峻的局勢。男雙瑞、匈、南三隊各有一對勁旅，伊朗杯難搶。於是，到女隊找李莉搭當，目標對準赫杜塞克杯。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幾輪苦戰，終於獲得混雙冠軍。沒有斯杯喝茅台，也沒有聖杯盛香檳，用這赫杯滿上味美思也蠻不錯。後來在大家虎落平壤受欺時，他又故技重施，和葛新愛搭當，又一次獲得獲得赫杜塞克杯。所以梁戈亮五次出征世乒賽，回回手不空。這在現代世界乒壇還沒有第二個人做到。世人多有嘲笑小梁蹭車，卻少有人贊這不屈不撓的精神。就算是蹭車，天下第一虎女鄧亞萍把車開到家門口，世上又有幾個人蹭得到這赫杜塞克杯呢？

四強最後一席，由瑞典的約翰遜戰勝蘇聯的薩爾霍揚而得。約翰遜16進8時打的是南斯拉夫老將科爾帕，薩哈揚打的是英格蘭怪球手尼爾。尼爾在此前又幹掉了長谷川和匈牙利新秀蓋爾蓋伊。第32屆世乒賽上蓋爾蓋伊的出現，跟兩年前約尼爾、克蘭帕爾的橫空出世恰恰相反，可以說是默默無聞。誰能料到6年後他卻成了匈牙利的第一主力呢？約翰遜是唯一單打成績不因團體賽中出場多而受影響的選手。一是因他抽了個好簽，二得力於場次安排對他有利。這第三點最重要，就是他的打法最科學經濟。約翰遜出道早，不滿二十歲時就與阿爾塞合作兩奪伊朗杯。他原來的打法是站遠台防守，退到球欄一記又狠又旋的正手反攻是其成名之作，人稱“鐵榔頭”。自名古屋後，學本格森也打近台控球快攻，防守上卻又更勝一籌。原來這弧圈球，乃圓周運動。而所有圓周運動必有周期性和正則模式。若要改變球的旋轉方向，則應在反正則點擊球，事半功倍，而若要球朝原來旋轉方向繼續或加速，則應在正則點擊球，借力打力。你要是一味圖快，操之過急，往往勢得其反，相當大的氣力花來作正負抵消的無用功，得不償失。這力學道理，人人都懂，但附註於實踐，卻遠不如紙上談兵這麼容易。我國乒手還是在後來“孔球出瓦味”時才對這門技術有所了解。這門功夫在當時只有本、約二位初窺端倪。因為這門功夫，約翰遜打球就比旁人省力三分，搶進四強。

半決賽由兩位東道主分頭迎戰兩位客人。體育比賽得到這種結果，對於組織者來說是最好不過了，真象有人寫劇本導演一樣。首先由郗恩庭出戰斯蒂潘契奇。斯蒂潘契奇左手橫拍，兩面弧圈攻擊，喜退中台，典型歐洲打法。出手比瑞典人稍慢一點，但一樣抽殺凌厲，攻勢兇猛。郗恩庭本是典型的中國式近台快攻打法，這回在徐寅生的建議下反貼膠皮，目的是發揮郗恩庭弧圈和推擋的威力。這一來，兩人都是正手弧圈攻擊、反手防守反擊的打法，針鋒相對，針尖對麥芒。鹿死誰手？實難預料。只見場上一片片弧光閃耀，圈圈相連。東道主一直占有主動權，然而在關鍵球上處理不當。高手比試，勝負就在這一瞬間。郗恩庭抓住戰機，以兩個21：19贏得頭兩局。第三局，斯蒂潘契奇在父老鄉親們的助威聲中加強攻勢，郗恩庭稍有失誤，被斯蒂潘契奇以21：12扳回。第四局斯蒂潘契奇故技重施，郗恩庭也加強攻勢與之相抗。雖然斯蒂潘契奇一直領先，但比方相差總保持在一、兩分之間。17：18 後，斯蒂潘契奇連得兩分，17：20。郗恩庭奮起直追，扳成20平。可惜功虧一簣，關鍵時刻起板失誤，讓斯蒂潘契奇把比分扳平。決勝局開始。郗恩庭乘對方喘息之際，搶得先手換邊。面對敵方的反撲，以莫回首，不心驚的鴕鳥法護住心脈，最終以21：19險勝。五局相爭，算起來，郗恩庭還多輸五分，真是懸得狠。郗恩庭臨危不懼的大將風度，由此可見。

另一場半決賽，也同樣驚心動魄。“鐵錘”與“颱風”相鬥也是打滿五局。約翰遜以22：20贏得首局，後四局兩人互以同樣的比分交換勝負。所以約翰遜五局下來，也只贏了兩分球。也許是命運？也許是在家門口打球包袱反而更重？熱情的薩拉熱窩球迷們在飽睹運動員們的精彩球藝後，不得不帶着幾分遺憾來觀看兩位遠方來客爭奪聖勃萊德杯。

郗恩庭乘勝前進，以壓反手的既定策略迎戰約翰遜。這反手推擋，本是直板快攻打法的看家本領之一，主要用於防守。由於難以發力，用來進攻，很難湊效，所以莊則棟有言“左推右攻，難免被動”。但是乒乓球的奇妙，就在於任何功理都不是絕對的，關鍵在於運用和發揮。老一輩球手中，徐寅生就充分利用其手腕靈活，巧妙地選擇落點，屢建奇功。周蘭蓀則利用自己高大的身材，猛然發力，博得“重炮手”的美譽。而郗恩庭身高在二者之間，就取兩家之長，練就一身既有落點奇巧，又有攻擊力量的反手功夫。而約翰遜則認準反手是直板的空檔，自以為對方中計，與之比反手控球。這一番比拼，打到難解難分。第一局終結時，郗恩庭利用自己處理關鍵球的長處，以21：18搶得先手。好一個約翰遜，不愧為久經沙場的老手。發現上當，趕緊換招兒，改用正手鐵錘功。一鼓作氣，以兩個21：13扳回兩局。在這逆境之中，您看到的不是後生們的無可奈何，垂頭喪氣，更不是小輩們的不知所措，打一板往教練席上望一眼。“難道我真的擋不住大鐵錘嗎？”郗恩庭心裡，老西兒算盤撥得叭叭響，琢磨着如何對付。針對對方弧圈極強的上旋自己每每推擋出界，郗恩庭試着跳起來壓，果然湊效。針對自己一概推擋被動，也頻頻起板，與之對拉。雖不是每回見效，但逼着對方不敢輕易動錘。第四局，比分交錯上升。20：19，郗恩庭得一局點。說時遲，那時快，郗恩庭利用自己擅長發正手轉與不轉球的絕招，以不轉球的動作發一強下旋球。約翰遜判斷失誤，回球下網，場上比分被扳平。決勝局開始。郗恩庭打得生龍活虎，不斷變換發球， 時而起板搶攻，時而推擋還擊，不停地跳躍着，不停地跑動着，漸漸地領先，把比分拉開三、五分。勝利在望，換邊再戰。約翰遜不甘落後，加以調整，奮起直追，幾個回合，比分變成15平、16平。戰事到了白熱化的時候，場上的觀眾也都屏起呼吸，生怕自己一口喘氣會影響戰局。19：18，好一個郗恩庭，藝高人膽大，在關鍵時刻，擺一個空城計，向對方反手搓一個半高不轉長球。這在通常情況下是找死，但在世界冠軍懸繫於此時，約翰遜根本沒有想到郗恩庭會這麼幹，急切之下，不知如何應付，回球失誤。20：18，郗恩庭眼見奇招發威，也就顧不得“得意不可再往”的古訓，又如法泡製，再搓一板。有如神助，這球落在底線上，約翰遜再次失誤。聖勃萊德金杯，就這樣被事先沒人看好的郗恩庭“拉車不看路”地硬挺了下來。約翰遜只得仰天長嘆，“我還多贏了八個球呢！” 32屆世乒賽就這樣在“彈洞前村壁”的薩拉熱窩落下帷幕。在全球眾多高手的汗水和淚水之中郗恩庭笑傲江湖。乒壇從此有了“郗氏三絕”、“鴕鳥法登頂”的佳話。

中瑞二次論劍，又是十盤比拼，各勝五回，兩個金杯，一方一個，是上回名古屋結果的鏡相反射。這真是乒壇盛世的絕妙奇觀。而郗恩庭此次奪冠是繼十四年前容國團後首次在沒有排雷的工兵和讓梨的孔融的掩護下隻身登頂，其難度較十四年前又增幾番。最讓人讚嘆不已的，是那些兩、三分的勝利。在這後面，隱藏了多少令人深省的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