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崑崙山脈和喜馬拉雅山脈交接的印度河畔，有一片三角寶地，名為克什米爾。克什米爾的西北面，是信伊斯蘭回教的巴基斯坦；西南面是信印度佛教的古國印度；東面是我國的新疆和西藏。這裡幾千年的歷史上十幾個民族的人民和睦相處，從未有過大的戰爭。據業餘歷史學家梁羽生和金庸二位先生考證，發生過的一點小衝突也只不過是崑崙派、金輪法王、阿拉伯功夫和天竺僧的傳人們為誰能娶到尼泊爾公主而印證武功，大多也就是點到為止而已。

然而這一切在十九世紀大不列顛王國的遠東軍來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為了防止殖民地人民的反抗，英國人把印度大陸分割成多個“保護區”和小的殖民地。利用民族和宗教的矛盾挑動群眾斗群眾，拉一派，打一派。在這以穆斯林居民占絕大多數的克什米爾，派了一個印度總督，為一百多年後的多次印巴戰爭埋下禍根。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各路帝國主義都四處擴張。英國遠東軍的一個中尉參謀麥克馬洪先生用紅鉛筆在地圖上一畫，就把我國從跟不丹交界處至跟緬甸交界處九萬餘平方公里的土地劃到了其印度殖民地內。並且在沒有國民政府，也沒有西藏地方政府參與的“國際聯盟”會議上得到批准。這就是臭名昭著的麥克馬洪線，成為至今仍然未有解決的中印邊界問題。五十年代，新藏公路修到崑崙山邊的阿克賽欽湖畔，印度政府不但不願意歸還占據的我國領土，還說我們修公路的地方是他們家的地盤，不斷地派軍隊騷擾我邊防哨所，製造流血事件。1962年中國人民解放軍邊防部隊進行了一個月的自衛反擊戰，收復了失地。從此中印兩國十多年沒有來往。

1974年元月，南越傀儡政權趁世界局勢緩和、我海軍裝備落後之際，搶占我南海西沙群島。人民解放軍海軍部隊，冒了一次大險，派了六艘不到400噸的炮艦 (其中有兩艘將將由造船廠工人連夜修復，第二天才出發)，跟南越的四艘軍艦 (其中最小的也有1700餘噸) 大幹了一架，擊沉了一艘敵艦，收復了西沙群島，取得了中國海戰史上的第一次勝利。

1975年的第33屆世乒賽，就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在離孟加拉國邊境只有幾十公里的加爾各答舉行。作為自1962年以來第一個到印度的“民間代表團”，身負外交重任的中國乒團，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呢？這年的寒冬臘月，隊員們告別“雪壓冬雲白絮飛”的北京城，登上展翅西飛的銀鷹，個個心裡犯嘀咕：即將扔過來的，會是臭雞蛋，還是爛西紅柿？

這回的出征，由剛滿32歲，可與好萊塢明星媲美的風流倜儻的少帥李富榮領軍。五虎大將由許紹發、李振恃、梁戈亮、李鵬和陸元盛擔任。而譽滿全球的郗恩庭、李景光和刁文元則淪為工兵之列。這個陣勢的來源，您聽我一一道來。

1973年，大革命近於尾聲，神州大地逐步走向正規。這年舉辦了文革後的第一次綜合運動會 ┄ 全國五項球類運動會。這次論劍，中國乒團喜獲兩大高手 ┄ 李振恃和李鵬。李振恃是名解放軍戰士，打遍全國無敵手。出手之快，猶勝過莊則棟當年。李鵬乃東北悍將，身大力不虧。所以用這兩人分別取代了刁文元和李景光，準備以快制旋，與歐洲人對抗。陸元盛年不滿二十，當屬第四代國手，練的是長膠削球的秘密武器功夫。用他來取代全世界眾矢之的的世界冠軍郗恩庭，顯然是埋伏的一支奇兵。

第32屆痛失金杯，當是小梁戈不亮之過。那麼為什麼還讓他打主力呢？為了搞清楚這個問題，又扯出一些內幕公案來。梁戈亮本是削球手出身，練功時由於大革命的影響，沒有練到最上層的削功。跟日本的高島歸郎比較起來，有一定的差距。但他今天跟這個學幾招，跟那個練幾式，學到了一付不錯的攻球技巧。還能拉幾個在世界上不算厲害但在中國算一流的弧圈球。他把這些二把刀的功夫搞一個“攻削結合”，就擠身於世界一流好手之列。再加上王志良傳給他的一把兩面刀，付上一股打不贏也得咬幾口的虎勁，為第31屆男團奪冠立下汗馬功勞。梁戈亮有多虎？聽說第31屆決賽的第一盤，他的那把刀被長谷川深厚的內力震斷，拿了把不合用的新刀，還跟長谷川在決勝局拼了個19：21。第31屆上，先有瑞典老將阿爾塞輸球不服，說他“既不會削，也不會攻”，言下之意是小梁靠兵器取勝。後來日本主帥荻村伊智朗對梁戈亮的跺腳發球表示疑義，認為不是君子行為。這輸球不服講怪話，本來很正常，哪項運動都有。可隨隊行動的吃政治飯的同志們不懂這些，當作嚴重問題，寫成材料報到了總理周恩來那裡。據說周總理就對球隊負責人講了“不要搞乒乓魔術，要光明正大”的話。首長指示傳達下來，小梁倍感委屈。打球靠拍子，上陣靠兵器，自古就是這麼個道理。我這個名字就事先聲明了，怎麼還不正大光明呢？罷罷罷！我不用就是了！一生氣，把背面的長膠揭去，換成反膠，專打攻球，變成了半個梁戈亮。因此才有了薩拉熱窩之敗。這個說法，今天仔細推敲起來，頂多只是一部分原因。梁戈亮有幾個膽子，敢跟總理生氣？就算周總理宰相肚裡能撐船，那中國隊紀律嚴明，還不得把他遣返老家跟劉三姐對歌去？

中國隊紀律有多嚴？聽我給您編一故事。那回某一屆世乒賽上，孔令輝、劉國梁幾個小傢伙練球稍有點兒不認真。蔡振華一聲吼：“都去面壁，站牆壁高！”主教練一聲令下，唰唰唰，牆根下一字排開三、四十人。中國隊連女隊員算上也不過二十來個，哪有那麼多人？仔細看去，原來其他的是代表外國參賽的前國手們。他們幹嗎也面壁？這是牛頓第一定律 --- 慣性！幾十年的老習慣，至今還保存着。

那麼梁戈亮為什麼棄削改攻呢？第31屆後，我們的國手們絕大多數是直板正膠近台快攻打法，因而打法單調，容易被人破譯。為了多元化，搞出變化來，郗恩庭換上了反膠，打日本拍的刁文元入選五虎將。而橫板攻球，這時候是中國隊的一個空白。為了填補這項空白，中國隊有意識地鼓勵運動員們打橫板攻球，因此棄削改攻女隊有胡玉蘭，男隊有梁戈亮。經第32屆實戰驗證，橫板攻球並不是那麼簡單，所以這門功夫就下放到體校，由娃娃們練去了。梁戈亮又改回攻削結合，只是不用那總理直接批評過的跺腳發球了。所以這是中國隊一項不成功的嘗試。

然而，第32屆上這不成功的嘗試，又引出一段閒話來。因為梁戈亮已名聲在外，沒有幾個人相信他打不過維克斯特倫。有多事者翻出比賽記錄，造出“中國隊為了搞出個歐亞對抗的局面，不惜自宮”的流言。有了菜餚，就有記者們添油加醋，“中國人算盤打得真精，對蘇聯、日本都搞成5：4，跟真的一樣”，“我都能抵擋維克斯特倫幾個回合，他怎麼打得贏梁戈亮？並且關鍵時候發球自殺，跟張立讓胡玉蘭一樣”，“就算梁戈亮改換打法功夫不過關，那他們還有郗恩庭哩，為什麼不上郗？” 流言，若沒有過去的“孔融讓梨”，大概不會出現；若沒有後來練“友誼第一”功走火入魔，大概也會自生自滅。然而因為有了這些土壤和條件，這些流言就向癌細胞一樣蔓延開來。本來上誰不上誰，誰會輸的問題就是體育運動本身的魅力所在。可是有了這些閒話，大家就都來猜是不是讓球，這乒乓球的魅力就大減了。嗚呼哀哉？

乒乓球從百花爭艷的薩拉熱窩時代逐步走向蕭條，原因固然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失去了搖旗吶喊的記者們。筆者曾遇到過一位過去是乒乓迷的路透社記者格林先生，他給我講過他為何不再報導乒乓球。1981年，他是《紐約時報》的自由撰稿人，寫過一篇《瑞典新秀林德勇挫中國健將謝賽克》的文章。然而稿子經編輯之手，就變成了世乒賽戰況綜合報導中的幾句話。他打電話問其由，編輯的答覆是，“你怎麼知道這盤球不是中國人讓的呢？”從此後他再不寫乒乓球。二十年後的今天，世乒賽對於《紐約時報》來說，就好象根本不存在一樣。有誰還會記得，二十四年前，它還專文報導過世界冠軍河野滿呢？

一場球可以造就一個人，也可以毀掉一個人。1961年的中日男團決賽造就了莊則棟，同時連丟三分的日本第一主力星野展彌從此一彌不展。1971年的中日男團決賽造就了得三分的李景光，同時連丟三分的日本第一主力伊藤繁雄從此對自己再無信心。1971年的中瑞男團半決賽造就了梁戈亮，同時連丟三分的當年曾奪歐洲三大賽冠軍的瑞典主將阿爾塞從此掛拍。這活生生的競技運動是何等殘酷啊！第32屆在瑞典人手上丟三分的梁戈亮的運動生涯走向何方呢？1974年在伊朗德黑蘭舉行的第七屆亞運會上，梁戈亮給了人們一個漂亮的回答：男團中日決賽，小梁一人獨得三分，為中國隊5：4奪冠奠定基石。男單決賽再次打敗河野滿獲金牌，與鄭懷穎合作獲混雙金牌，並且與李振恃合作獲男雙銀牌。這第七屆亞運會是中國外交勝利後第一次參賽，當年的意義跟十年後的奧運會相仿。現代乒乓史上一場丟三分後東山再起還沒有第二個人。這就是虎將的定義！

1974年第七屆亞運會後，36歲的徐寅生升任乒協副主席，負實際乒乓掌門之責。這主帥帥印就交到了李富榮手裡。寅時徐徐而降的徐寅生，人若其名，不與太陽爭光輝，專為人間報黎明。一讓先鋒給莊則棟，二傳帥印給李富榮，三交玉璽給沙拉拉，無不是在帶領大家度過困難，見到光明前途後所為。人稱徐寅生為小諸葛，我說，他這知人善任，又比那揮淚斬馬謖的武侯勝過一籌。徐寅生雖只比莊則棟大兩歲，但應算零字輩老祖。徐寅生技術全面，沒有明顯弱點，加上心靈意巧，留下了十二把火燒星野和巧打亂日本的傑作。徐寅生將將，神出鬼沒，什麼什麼之中，什麼什麼之外。徐寅生練兵，智計繁多，素有智多星之稱。歷代國手，從莊則棟到王楠，無不因其指點而終身受益。一篇《關於怎樣打乒乓球》，足以令博士學者汗顏。所以徐寅生列乒乓八大師第二位，是神機軍師之數。而他對於中國乒乓的影響，又居眾大師之首。

這麼說着話兒，飛機降落在加爾各答。既沒有示威遊行，也沒有爛番茄臭雞蛋，迎上來的是一張張同我們一樣銘刻了幾千年文明的笑臉。國手們在北國寒風中繃緊的神經，在南國赤日下得以緩解。驅車向城裡走去，引人注目的是印度國家銀行用許紹發發球的照片所作的一語雙關的大幅廣告 ┄ “We Score on Service”！滿街的taxi，除了極少數機動車外，一半是牛車，另一半是腳踏三輪。天竺人的頭上功夫真的了得，男人頭上頂柜子，女人頭上頂水缸。這是一座光灰的城市，從飛機場到旅館短短的路程，白襯衣就變成了淡黃色。可當年又有誰能想到，二十年後北國首都的灰比這時候的加爾各答還要大呢？

第33屆世乒賽前的全體會議上，中國乒團又獲得一樣歷史性的勝利。國際乒聯通過決議，結納於1972年新成立亞乒聯盟，開除老的亞洲乒聯。從此中國乒團作為半個外交部的歷史使命告一段落。這個問題的最終解決，則是八年後的東京世乒賽會議上按奧運模式處理，最後才有了海峽兩岸運動員十年後在瑞典的第一次握手。世乒賽所用的可容納八千人的納塔吉體育館，只花了八個月就建成，充分體現了印度人民的智慧和才能。印度，是第一個參加世乒賽的亞洲國家。也正因為有了印度留學生的參與，第一屆世乒賽才從歐洲錦標賽改為世界錦標賽。印度乒乓球隊，是我國建國後來訪的第一支外國乒乓球隊。所以中印兩國不僅人民的交往淵遠流長，兩國的乒乓球交往也是有歷史的。印度的乒乓球，確實不怎麼高明。1975年的印度，還不能自己生產球拍用的海綿，政府又不讓進口，所以大多數印度人這時候還在打硬板拍。儘管如此，乒乓球在加爾各答，在印度，仍然是十分受歡迎的體育運動。印度的球迷可稱世界一絕。隨便找一個，就可以滔滔不絕的侃半天。理論知識之豐富，曾令我咋舌，自嘆不如。二月五日晚間的開幕式上，中國隊的入場，受到全場觀眾起立鼓掌歡迎，掌聲是所有51個代表隊中最響最長的。中國乒團領隊、體委副主任趙正洪激動地說，“這體現了印度人民對中國人民誠摯的友情”。趙團長執鍬撅土，在體育館前種下了一棵象徵中印友誼的枝子花樹。第33屆世乒賽，就在這樣的氣氛下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