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不是鐵杆球迷,在國內時也沒趕上過中國隊的輝煌,但是人到了英國也還是忍不住得了幾回足球流感。我剛到英國的時候,住在系裡的一個秘書家。吃了飯全家一起看錄像。男女主人爭論了半天怎麼才能讓我儘快感受到英國的文化。最後他們決定讓我看錄像,是講足球的,男主人公是切爾西的球迷,為了看球跟女朋友分了手。也許是時差的原因,加上我對足球的興趣實在不大,電影情節我只記得最後的結局:切爾希隊拿了冠軍。那個女朋友在大街上走,看見狂歡的球迷,忽然意識到自己也熱愛這種瘋狂的感覺,最後回到了朋友身邊。
幾年前的一天,我去參加一個什麼講座,回來的路上懶得坐車,溜達路過特拉法爾加廣場。走到國家美術館門口,忽然整個廣場的幾個岔路口噴出來無數身穿紅十字,頭戴紅十字,臉上劃着紅十字,手裡揮舞着紅十字的人。他們勾肩搭背四處亂竄,連唱帶跳,不時有人過來向我伸出手。我伸手過去,就得到了平日裡在英國從來享受不到的熱情握手。握過幾個之後,我也忍不住見人就伸手。居然沒有英國人被我的魯莽嚇着,大家亂握一氣。等我走出廣場,感覺這是我到英國以後活得最肆無忌憚、最痛快的幾分鐘。回到學校一問,才知道是英國隊贏了一場本不該贏的足球。當然,這句話說得不嚴謹,應該是英國原來沒計劃贏那場。
當時在座的有一個德國男同學,對我的興奮不屑一顧。他歷來認為有知識的人不應該受這種民族主義情緒的感染。他冷冷地說,德國踢得那麼好我也沒激動成這樣,民族主義是很淺薄的。哎,這人實在沒意思,我也無心理會。
過了幾天,一個日本女同學回校,好長時間沒見,自然要找機會聊聊。正好周末是巴西和德國的決賽,我們結伴去看。我們選定到蘇和區的找巴西人的酒館去看。德國人聽了忍不住湊上來,我能不能一起去?我說:你不是不喜歡民族主義的東西嗎?他說:我去看也不是為了德國。你們不是去巴西酒館嗎?我跟你們一塊兒去。我說:你是不是去測試你的民族主義承受力啊?德國同學狡黠地一笑。
周末一大早,我們在地鐵門口見面。蘇和區的大街上幾乎見不到什麼人。附近的酒館一家挨着一家,從窗口探頭進去,酒館裡面都坐滿了球迷。巴西酒館也擠滿了人,幾乎所有的觀眾都是黃綠相間的球衫。酒館就在一個街角,門大敞四開,裡面所有的椅子都撤了,球迷擁在吧檯前面揚着頭看小電視。球賽還沒開始,我們擠在緊靠櫃檯的最後一排。酒館的人正忙着賣酒,好像跟所有的球迷都認識。球賽開始了,我們卻找不到德國人的影子,原來他在酒館門口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在太陽底下看書。
比賽有驚無險,巴西隊踢得很漂亮,就是我這個外行也能看出好賴。只是周圍的巴西球迷不斷地扭腰拱屁股,站在他們後面看球比較受排擠。巴西隊進第一個球的時候,沒等我歡呼,只覺得整個酒館連人帶吧檯、帶啤酒瓶子,帶地板,一起跳到空中。等它們落下來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酒館的地面是木頭的,而且有彈性,因為我們緊跟着就給彈到了空中。等我們落下來,我忍不住回頭看看門口那個德國人。他正看着我們一邊撇嘴,一邊搖頭。這時候一個穿着筆挺西裝的人過來,動手使勁拍拍他的肩膀,他們聊起來。
球賽結束了。巴西贏得很痛快。從酒館出來的時候,我們三個人都餓得不行。中國城就在附近,我們決定去一家中餐館吃午飯。德國人一路不怎麼說話。我忽然想起來那個穿西裝的人,問:你在酒館門口跟人聊天了?德國人說:他是英國球迷,問我是誰進球了。我告訴他巴西。我和日本女孩異口同聲:他是不是對你表示同情?德國人說:他根本沒看出我是德國人。另外,他不可能想象得到德國人會坐在巴西酒館門口。我:那他什麼反應?德國人說:他說太好了,巴西就該好好教訓教訓討厭的德國。我們忍不住笑起來:你怎麼回答的?德國人說:他是借着足球發泄民族主義。我沒時間跟他多廢話。
到了飯館,德國人還喋喋不休地批判民族主義。看他那一臉的沮喪,我說:是不是今天你的民族主義受到了傷害啊?德國人一愣,說:不是不是。我是為了理性的思考。我說:我們剛看完足球,巴西贏戰勝了德國我們正高興着,你還是找別的時間理性思考吧。
吃了飯出來,大街上人多起來,空氣里瀰漫着快樂的分子。贏的是巴西不是英國,但畢竟輸的是德國,英國人的眼中釘。德國同學的無民族理想又一次遭到重創,讓他感到沮喪的還不是德國的輸球,而是在世界盃籠罩下英國球迷的非理性,他的老朋友――我們這班人的非理性。而此時的我們正沉浸在看球的亢奮中,一腳把他高舉的政治正確性紅牌給踢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