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有云：“治大國如烹小鮮。”一理通，百理融，舉一反三。中國飲食和醫藥，都講究個君臣相佐，內外相濟。徐克電影《滿漢全席》裡一個大反派整治猴腦時說話：“魚翅有腥味，但油爆後恰好可以克制猴腦的騷味。”如果嫌這種大菜大味生克道理玄妙了，直接說家常的：生薑大蒜，吃菜時咬到了肯定不讓人愉快。可是缺了這東西，一道菜味道就立刻廢了一半。

話說拉里•休斯從奇才來騎士後，一直不溫不火。老搭檔阿里納斯風生水起，新搭檔詹姆斯拓荒千里，而休斯自己則數據慘澹，臨場夢遊，兼且體弱多病起來。然而，一上了病榻，他老人家的重要性才轟的得以體現。上季11月騎士10勝4負在東部呼風喚雨，12月休斯一傷，騎士立刻勝率直滑50%。詹姆斯苦苦撐持，直熬到休斯休息夠50場復出，騎士才一彪九連勝，直撲東部前四。本季活塞低迷，東部無人做主，詹姆斯橫刀躍馬，開季兩周把騎士拉到7勝2負領跑聯盟。正殺得興起，後方小卒報來，休斯又傷了。這一傷不要緊，騎士後衛線排出斯諾、威斯利這對合計年過七旬、平均身高188公分的首發來。這一對姥姥級外線加上騎士中鋒伊爾戈斯卡斯，就是三個老太太。詹姆斯往來驅馳廝殺正烈，後方三老吃緊被聯盟一堆生猛外線當紅燒豆腐般亂啃，逼得詹姆斯顧頭不顧腚，四處補漏救場，每場鏖戰個42分鐘都不敢喘氣。騎士空守着古登、瓦雷利奧、馬紹爾一堆猛前鋒，後衛卻劃不出個像樣的人來。7勝2負之後一波1勝3負，天堂跌落人間，眼看上季的顛沛掙扎重現，指日立現了。所以有些人譬如糟糠妻，在家時看着眼厭，只想踢掉，等到缺了，卻才發現真是一刻也離他不得。

說到受制短板，公牛隊斯基爾斯久茹此苦。辛里奇、戈登、鄧、諾希奧尼、杜洪們，連續兩季讓公牛成為聯盟限制對手投籃最好的球隊，可是對方投丟的球沒落在公牛們手裡，全被對面大個子邦邦的刷了前場籃板數據了。盼星星盼月亮，底特律盼來了大本，黃蜂又蹭來了PJ布朗，內線防守大厚，一下子打造成貌似聯盟最完美防守陣容。開幕戰血洗熱隊，內囚鯊魚，外困韋德，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氣勢。可是沒想到諸侯旁觀，早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打完熱隊，公牛忽然發覺對手退防快了，快攻愈難打了。落到陣地戰，公牛隊那冠絕聯盟的戰術素養確實能把進攻整治得張馳有度，紛繁華美，可是翻盡箱底，公牛最好的內線得分手居然是上不了場的斯威特尼。戰術配合、傳跑切分，使盡招數，到需要一錘定音時卻咬不動敵手。好比玉女使木劍，對上了鐵甲矛手。而對手欺公牛沒有內線重武器，防守外擴，反而使公牛外圍受制。於是看公牛比賽，便屢屢看到雙方僵持。公牛青年們跑斷了腿維持聯盟最好的外圍防守，好容易守下一球，轉身打不了快攻時，只好一板一眼陣地戰，使盡華麗配合，好容易覓得空位，可是需要內線得分手發一下力解決問題時，卻往往有心無力，一如足球中屢屢踢飛臨門一腳一般令人氣卡嗓眼。

上季有段時間，猶他爵士隊也有類似公牛的痛苦。布澤傷患，AK47又不善直搗內線。奧庫與諾維茨基一樣，背內線之名行射手之實。與爵士交手的球隊大可擴防壓迫外圍，而鹽湖城人民可指望的低位選手居然只有馬特•哈普林。一環被克，環環受制，爵士陣容屢變，還是無法解決問題。本季布澤挾勇歸來，翻身中投、低位單打、內線步伐大展身手。內線一有支柱，爵士隊外圍被抑許久的德隆•威廉姆斯、奧庫、哈普林甚或吉里塞克等剎那輕鬆許多。德隆組織自如，奧庫坐地施射，後衛群打起斯隆貫徹已久的擋拆時也終於有了主心骨。雖則只是一個進攻點的釋放，但對於之前萬事具備、只欠東風的爵士進攻體系而言，布澤無疑就是那煽動燎原大火的東風。

同樣的例子，適用於馬刺。2003年奪冠之後，大衛•羅賓遜退役。雖然海軍上將最後兩季已經老態畢露頗顯雞肋，但其一去，馬刺內線頓現單薄。內斯特洛維奇為馬刺遮擋一下常規賽敵手還勉強湊合，但2004年與湖人連翻大戰時，面對鯊魚和馬龍的內線衝擊，便無能為力了。2005年馬刺從紐約偷來穆罕默德，被巴克利稱為“托馬斯直接造就了一支冠軍隊”。穆罕默德並不算什麼出奇中鋒，但馬刺內線獨缺的前場籃板能力和肌肉力量，賴他得以補全。於是馬刺直薄雲天，奪下2005年總冠軍。上季，馬刺失了平庸的小前鋒德文•布朗，鄧肯也苦於足底筋膜炎，更多在外圍活動，負責策應與掩護。馬刺立刻成為聯盟內線得分能力最弱的球隊之一，大多數場次要靠帕克切入籃下得分，讓對面內線不至於毫無顧忌。季後賽第一輪被國王阿泰斯特、威爾斯這兩位肌肉外線爆得體無完膚，第二輪終於被小牛的外圍鋒群跑切耗敗。本季，27歲才開始打NBA的荷蘭中鋒埃爾森到了馬刺，便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這位平庸但勤勉的中鋒接過了大量內線髒活，以大範圍的活動和穩固的籃板保護，使足底筋膜炎恢復的鄧肯得以駐守籃下，重顯當年的內線統治力。而鄧肯的回歸又直接使2004年到隊的老巴里有機會和空擋展示其數年未見的遠射功力。這一組連環效應直接後果，就是馬刺與鄧肯重新煥發出了西部最強球隊之一的生機。

橘生淮南為橘，生淮北為枳。2004年入行的新秀JR史密斯在黃蜂時期除了參加了次扣籃大賽外，大多數時候只能當一塊防守短板，每場取款機一樣慷慨惠贈對方大量分數，間或碰運氣似的賭幾個遠射。黃蜂隊本季拿來博比•傑克遜，又想着隊裡有前扣籃王梅森了要你何用，直接將之便宜甩賣給了掘金隊。丹佛人上季雖是西北區冠軍，但那是托賴爵士傷病、開拓者內亂、超音速和狼隊萎靡之故。卡爾麾下，內內、馬丁、坎比等坐鎮內線，安瑟尼是聯盟頂級搖擺得分手，前助攻王米勒策劃調度，陣容也稱整齊，可是得分後衛位置卻是一個老爺爺級的萊納德。卡爾為了求個三分手，病急亂投醫似的四處求告，連超音速替補控衛沃特森都扯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懶驢當馬似的強推上得分後衛位置了。本季JR 史密斯一到，立刻變身。場均30分鐘不到得17.5分隊內第二，每場以接近39%命中率入3個三分球。有了這台外圍攻擊機，掘金立刻陣容齊整。米勒內外調度，場均助攻上到9個，而甜瓜終於不再苦於內線被人多重包夾，得分直竄聯盟頭名。雖然內內、馬丁各因傷病，依然辜負着千萬年薪，但掘金卻高歌猛進，繼爵士隊之後，把西北區其他隊遠遠甩在身後。

本季狂飆突進的爵士之崛起，除了布澤復出外，另一大原因是費舍爾的到來。這種有過冠軍經驗的老臣一到，年輕貧弱的爵士衛線一下子彈性十足起來。費舍爾一到，本就早熟的二年級組織後衛德隆•威廉姆斯立刻搖身成為聯盟頂級控衛，而爵士原本尷尬的一號位替補和二號位都得以加強。當然僅此還不夠，老將之所以被聯盟各隊奉為至寶，非只因為他們能在場上遊刃有餘，更因為他們在聯盟廝混多年，慣經風浪，何處當緩，何時當急，球場外訓導隊友、團結隊伍，更衣室里穩定情緒，放鬆氣氛，都是一把好手。同樣的例子在上季也有。老卡塞爾去到快船隊後，多年來一向鬆散沉悶的快船一下有了主心骨。雖然王牌前鋒馬蓋特傷病，但布蘭德爆發、利文斯頓甦醒、卡曼更是打出了優秀表現，博下了千萬合同。老卡塞爾在球場內外的督導領袖作用，可見一斑。類似的例子可以遠遠推至2004年。常規賽戰績一般的活塞得到了四方流離的拉希德•華萊士。對當時的活塞而言，老布朗的嚴格規矩、普林斯、比盧普斯與漢密爾頓嚴密的外線、大本的內線威懾力，都已齊備，所缺少的便是內線的運動力、低位單防以及內線攻擊力，當然也有在場上足以喚醒隊友的激揚性情。在開拓者、鷹隊浪跡得聲名磨盡的怒吼天尊，是老布朗的活塞隊這碗溫湯所需要的一根大辣椒。這一味下去，活塞立刻脫胎換骨，連續兩屆總決賽、2005-06季常規賽冠軍、2004年總冠軍等，便水到渠成。

圖案的最後一塊拼圖，多米諾骨牌的那一下輕推，使駱駝倒下的最後一根稻草，使湯成味的最後一塊香料，或者赤壁的東風。許多種說法，有時一個細節或者一個人，就能決定成王敗寇。給公牛一個保羅•加索爾，給湖人一個比盧普斯，給騎士一個安德烈•米勒，給網隊一個威爾考克斯，給凱爾特人隊一個雷德•奧爾巴赫——你當然了解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如果”。我這樣舉一些例子，無非希望告訴你，這個世界上的完美，很多時候真的需要機緣巧合。在更遠的時代裡，歷史記載了那些不朽的傳奇，就像實現願望之前，必須湊齊七顆龍珠。紅衣主教等了六年才等到拉塞爾，羅賓遜等了八年才等到鄧肯，而賈巴爾等到他的魔術師時，已經33歲，耗去了十一年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