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下面的常昊的故事完整版)
玩魔方的孩子
常昊的童年是個謎,為了解開這個謎,我曾兩次趕赴上海採訪。
他的父母常富森、周樾園對我講過一段魔方的故事;他的啟蒙教練邱百瑞也提到了魔方的事情。
所以我們的故事就從魔方開始——
常昊出生於1976年11月7日,他迷上圍棋時只有6歲。
常富森、周樾園夫婦是上海棉紡十五廠的工人,一個是機工,一個是紡織工。他們家住上海南市
區的城隍廟,一牆之隔便是豫園,屬於上海最擁擠最熱鬧的商業地段。一出家門就是街道,從早到晚
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如此環境對一個孩子的成長是不利的。他們擔心常昊在街頭染上什麼壞習慣,生出什麼亂子。於
是給他定了個規矩:不許出門,在家裡由奶奶陪着玩耍。為了能把他拴在家裡,他們給他買了不少玩
具,其中就有棋具和魔方。上海最喧囂的地方,後來居然出了個最安靜的孩子。
各種各樣的棋具常昊都有,象棋、軍棋、鬥獸棋、飛行棋、圍棋。讓他們吃驚的是,只要教會他,
過不了幾天,常富森就成為兒子手下的敗將。
“你讓讓他吧”,周樾園經常這麼勸丈夫。常富森說:“讓什麼,我已經下不過他了!”
怎麼樣才能難住常昊?一次,周樾園給他買下一隻彩色魔方,並特意帶了一隻電子計時錶。常昊
很快主得心應手了。有次比賽,周樾園為兒子和丈夫當裁判,常昊不到一分鐘就把魔方的六面全碼齊
了!只見魔方在他的小手裡翻轉自如,咔嚓直響,常富森、周樾園都看呆了。
在幼兒園裡,常昊在節目演出中展示過這個拿手好戲。至今常昊還有個小小的魔方鑰匙鏈,一次
當着張璇八段和我表演,他只翻齊了一面。他說:“現在我反而不會玩了,搞不清小時候我是怎麼玩
的。”
常富森性格內向。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他特別內秀,是個無線電好手,還是個出色的木匠,家
里的活計沒他干不好的。周樾園相反,心直口快,敢想敢幹,極有外交才能。常昊出生時,計劃生育
政策已經推行,作為獨生子,常昊自然是家庭的軸心。
當時他們家三代四人住在一間20平方米的舊房裡,生活並不寬裕。然而常富森、周樾園是有情趣
的人,生活得也有聲有色,並不枯燥。他們都喜歡與勝負有關的遊戲。比如,周樾園不僅下象棋。甚
至還奪得過廠里象棋比賽的前三名!至今獨打得一手好麻將,“一搓三”的事情還經常出現。
常富森參加過廠里的圍棋賽,雖說他還談不上入門。另外他是個球迷,有次上海足球二隊在滬南
體育場迎戰山東足球隊,門票告急。但他還是設法買到了一張。他是帶常昊去的,原本安靜的常吳這
次在看台上一刻也沒閒,又喊又叫,手舞足蹈,結果把鞋子都踢進了場內,還是保安警察拾了送上來
的。
常昊的記憶力極好。父母上班很遠,起點是外灘,終點是長寧區的天山站,乘公共汽車要穿城而
過。一次在公共汽車上,常富森教了常昊乘法口訣,下午他們再返回時,常富森問:“還記得住乘法
口訣嗎?”常吳一字不落地背了下來。看過中國女排的比賽轉播,他能學着解說員宋世雄的腔調,滾
瓜爛熟地講它一遍。
他接觸圍棋是在家裡,見父母飯後下,他頓時被那深奧神秘的黑白子吸引住了。
就在這時,上海電視台開設了一個圍棋入門的節目,主講人是上海灘知名的少兒圍棋教練邱百瑞。
可常昊那時還聽不懂。周樾園看過節目後說:“要是能給常昊請個家庭教師就好了,這個邱老師就不
錯!”
常富森說:“你又不是萬元戶,請得起嗎?”
這件事成了她的心病。一次在廠里跟同事聊天時說:“我兒子迷上了圍棋,要是有個老師教他就
好了。”
有個同事立即告訴她,上海體育宮正在辦圍棋班,報紙上早登過招生消息了。周樾園一聽,馬上
請了兩個小時假,騎上自行車就直奔位於市中心的體育宮。
此時正是中午,邱百瑞回家休息了。傳達室的守門人告訴周樾園,圍棋班已經辦了三個月了,可
能報不上名了。
周樾園心急如焚地等到了邱百瑞上班。邱百瑞四十來歲的樣子,文質彬彬,話語不多。他不動聲
色地聽周樾園說明來意,輕聲答道:“已經開班三個月了,來了也跟不上,明年再說吧,到時候我可
以通知你。”
別說明年,就是一天都等不及!周樾園懇求說:“這孩子特別聰陰,吵着非跟你學棋不可。你就
收了他吧,讓他旁聽也行呀,跟不上我再把他帶回去。”
來學圍棋的孩子,哪個不聰明?邱百瑞見的太多了。“他只會‘吃子’,肯定是跟不上了。”他
不以為然地說。
“對了,他會翻魔方,一分鐘就能把六面翻完!”急中生智的周樾園把常昊的全部本事都抖落出
來了,這裡他提到了魔方。
她的話立刻引起了邱百瑞的注意,或者說是一種職業敏感。後來邱百瑞說:如果不提到魔方,他
十有八九不會對見都沒見過面的常昊感興趣,一提這,他的好奇心占了上風。出於好奇,也出於對周
樾園執着的無奈,他作出了讓步,說:“圍棋班每周一、三、五下午上課,你可以帶他先來聽聽。”
周樾園記得很清楚,這一天是1983年1月26日,星期三的下午。一聽要等到星期五,太折磨人了,
她擔心夜長夢多,再出什麼意外,於是對邱百瑞說:“我現在就回家接他去。”
常昊正在家裡發燒,39度還多,由奶奶陪着躺在床上。中午聽媽媽回來說要送他到體育宮圍棋班,
他噌地從床上蹦了下來:“我要跟邱老師學棋!”
“但你必須先到醫院打一針。”周樾園說。
只要能進圍棋班,說什麼都行。她騎自行車帶他去了一趟醫院,然後趕往體育宮。圍棋班還沒有
下課。見到這一對痴迷的母子,邱百瑞的心徹底軟了,“進來吧,先在班上看看再說。”
體育宮已經關閉的大門,被常昊的魔方敲開了。當天,常昊的高燒就退了。
冰箱裡能存多少眼淚
常昊真正打動邱百瑞的,是他居然能安穩地聽了兩天棋,而沒有去摸棋。
邱百瑞忙着給學生們講課,開始沒太多注意常昊,當發現他兩天中都遠遠地觀看、安靜地聆聽時,
邱百瑞暗暗吃驚。憑他多年的經驗,孩子們一見棋子棋盤是要急不可耐玩起來的。興趣來得急,去得
也快。常昊這種氣質的孩子,他第一次見到。這孩子全身心投入的神情,深深打動了邱百瑞。
教孩子們下棋,邱百瑞是國內有口皆碑的一把高手。本來他是要走專業圍棋道路的一個大學生,
後因疾病原因而當上了少兒圍棋教練。不少上海籍的棋手都出自他的門下,如曹大元、錢宇平、王群、
芮乃偉、華學明、楊暉……棋界公認,經他啟蒙的棋手基本功紮實,棋理明晰,無不打上了科班的烙
印。
當時他給學生們都定了級別,一共五十級,好的如劉軼一、李晨碩,在二十多級的水平上,差的
也有三十多級。每贏三盤棋,就可以升一級,這是鼓勵學生們競爭的好辦法。常昊在班上年齡最小,
第一次定級,只有四十多級,屬於最低水平的一個。
但很快他就名列前茅了。每次來上課,他都能升一級,最多的一次他贏了九盤棋,連升了三級!
邱百瑞發現他的確很靈,一教就會,一比賽就能將學到的手藝施展出來。他另外的特點就是坐得下來,
安心,投入。
當時他還不會數子,夥伴們比賽時多下一子,他卻懵然不知,經常對邱百瑞裁定的結果覺得莫名
其妙。
常昊的腦袋裡裝滿了黑白棋子,一天不下棋,他就食寢不安。一次周樾園有意逗他,“你跟父母
呢,還是跟邱老師?”他乾脆地說:“跟邱老師!”
他成了圍棋班的中心,教學也常圍繞着他展開,幾乎每次都要講評他的對局,以致同學們都有點
忿忿不平。上海《圍棋》月刊雜誌有個編輯叫曹志林,曾是國家隊的棋手。他對邱百瑞開玩笑說:
“你老講常昊的棋,人家都有意見了!”
邱百瑞說:“他水平高,我當然要講他的棋!”
體育宮的其他教職人員見常昊來上課,也跟邱百瑞開玩笑:“邱老師。你兒子來啦!”
那時常昊一輸棋就哭,是班上哭的最多的孩子。
學生們的升級賽就像專業棋手們的升段賽。你爭我奪各不相讓。有一次常昊再勝一局就能再升一
級了,所以下得異常投入。比賽到了中盤,他的優勢也逐漸明顯,這時他卻下出了一步漏着。
教室里同時進行着幾局比賽,靜得仿佛空無一人,只聽“哇”地一聲,常昊哭了。
據邱百瑞說,當時常昊的棋整體感較好,棋理明白,但弱點是局部的技術不足。很多小棋手都是
精靈鬼,局部的小計謀、小手段特別多,常昊輸棋,通常都是一着不慎而栽了跟斗。因此,一輸棋他
就覺得冤枉,忍不住要哭。
別的學生還在比賽呢。他哭個不停,教室里頓時就亂套了。於是趕忙把他帶出賽場,見周樾園在
門外等着,他撲過去一頭鑽進她的懷裡,嚎陶大哭。
其實棋還不一定準輸。過了會兒,有人追出來對他說:“你還接着下嗎?棋還沒有完呢。”
常昊一聽才恍然大悟,眼淚顧不上擦,又跑回棋盤前坐下了。那盤棋最終還是他勝了。
邱百瑞訓他:“你不要指望舒舒服服就贏棋,哪有這種好事?只有在艱難情況下挺到最後的人,
才能取得勝利。”
當時邱百瑞帶了兩個班,一個初級班。一個高級班。有時他會讓高級班的學生照顧一下初級班,
比如兩個女棋手董軍、王文霏就經常照顧常昊。她們比常昊大五六歲,見他眉清目秀、明眸皓齒的,
她倆打心眼裡喜歡他。尤其是見他對棋那麼當真,一輸棋就不依不饒的勁頭,她們也經常逗他。
她們的棋力要高出一大截,大概能讓他八九個子。一次邱百瑞到外地出差當裁判,她們就帶他到
家裡玩。他非要下棋不可,結果王文霏讓他九子,他還是敗下陣來。她們說:“說你不行吧,你還偏
要下!”
常昊輸得正難受,經不起這麼嘲諷,他哭了:“不行,還要再下一盤!”
她們不下,說什麼也不下。常昊哭着躺倒在地,不下就不起來。實在沒辦法,只好又下第二局。
有時哭個沒完沒了,周樾園哄都哄不住。一次邱百瑞說:“輸棋光知道哭有什麼用!你哭的也太
多了。你去找一摞碗接着,讓你媽媽凍到冰箱裡,看以後能存多少!”
常昊這才止住。
他已經迷上了圍棋,興趣大得什麼力量都拉不回來了。當時他在體育宮附近的一家幼兒園入托,
因為一段時間一喝牛奶就吐,所以幼兒園的阿姨沒少訓斥他。為這件事,他害怕再進這家幼兒園了。
可周樾園不知底細。一天她送他到了園門口,他大哭大鬧,死活不肯進去。這樣耗了兩個小時,
急得連周樾園都哭了起來。
“這個幼兒園離體育宮最近,不然我們回南市區的幼兒園算了,那就下不了棋了!”她說。如果
常昊答應,也許她就不再送他下棋了。
一聽這話,常昊不哭了,乖乖進了幼兒園。
風水寶地大上海
我曾看過一本常昊在上海時的對局記錄簿,有的是他自己當時記的,有的是父母記的。讓人驚訝
的是,大約短短的三年時間裡,不少知名棋手都跟他下過輔導棋。
國內的有陳祖德九段、吳淞笙九段、聶衛平九段、曹大元九段、王群八段、邱鑫五段、楊以倫六
段……其中陳祖德出差到上海時,就跟他下過三局讓子棋。日本的有吳清源、安永一、加納嘉德、石
田芳夫、藤澤秀行。
此外還有業餘界的高手,比如中國象棋特級大師胡榮華、台灣名士沈君山。這只是當時的一部分
對局,這樣的棋譜記錄簿不止一本。
常昊這批年輕棋手,我認識的不少,像他這樣頻繁地得到與高手切磋的機會,別的小棋手不多。
同在上海,邵煒剛在普陀區,就相對偏了,無法跟常昊相比。周鶴洋從河南洛陽直接進了國家少年隊,
也沒有這麼好的機遇。至於劉菁、王磊,一個出自貴州安順,一個來自東北大興安嶺,更無條件跟名
家學藝。相比之下羅洗河也許好些,他5歲就去了北京,住在羅建文家裡,守着國家圍棋隊,各種輔導
棋也下過不少,然而大體說來,仍不如常昊。
幸運是常昊經歷中的一大特色。這跟邱百瑞有關,他的名氣很容易讓他為學生們學棋創造條件。
曹大元、楊暉、王群等學生一回上海,肯定上門拜訪邱百瑞,這時,邱百瑞肯定又要拉他們下一兩局
輔導棋。
還與上海有關。上海一直是圍棋城市,自劉棣懷、顧水如年代就是如此,不亞於北京。後來上海
棋手占了中國圍棋的半壁江山,陳祖德、吳淞笙、華以剛等老國手是上海人,曹大元、錢宇平、楊暉、
芮乃偉等年輕國手也是上海人。可以說常昊的天地是開闊的,滋養也極其豐厚。
曹大元、錢宇平在上海學棋時,連書刊資料都很少。到了常昊,不但一般的書刊資料,連國內外
的最新戰局也能看到了,起點就不低。另外,上海的大小棋戰連年不斷,一些日本高手到了中國,第
一站是北京,第二站就是上海。
再說常富森、周樾園廠里有個女同事。丈夫是上海京劇團的演員馬鳳良。而馬鳳良又和國家圍棋
隊教練羅建文有多年交情,馬鳳良是個棋迷,羅建文則是個京劇票友。
那個女同事聽說常昊下圍棋,就說起過羅建文。在她家裡,常昊跟馬鳳良下過棋。
1983年6月,中日圍棋對抗賽在上海舉行,那次,羅建文認識了常昊。
比賽在上海南京東路的體育俱樂部進行。邱百瑞對周樾園說:“如果明天你們有空,可以去看看
比賽。”這種機會周樾園不會錯過,帶着常昊去了。
有的棋手在比賽,沒有比賽的棋手在研究室觀戰。在場的有馬曉春、王群、楊暉等人。邱百瑞讓
楊暉跟常昊下了一局讓七子棋,結果常昊贏了。
常昊的勝利引起了馬曉春的興趣。他嗔怪楊暉說:“怎麼連一個孩子都下不過,來看我的!”他
讓常昊擺九子,很快常昊就輸了。
楊暉反擊馬曉春說:“原來他是什麼棋力,你早看透了才下的!”
這樣的對局可能增長不了棋藝。卻能增添常昊的見識、經驗。當時他學棋不過半年。
後來羅建文再到上海,約常昊到馬鳳良家裡下過讓子棋。
時間過得很快,常昊的進步也很快。
第二年初,一天邱百瑞對常昊說,日本有個叫安永一的老棋手要來上海,準備一下,跟他下一盤
棋。
安永一是誰?常昊不是太清楚。他只有五段,但作為日本圍棋教育家、評論家,他的名望比九段
還大。當年吳清源、木谷實的“新布局法”,就是由他執筆寫了一部《圍棋革命》而震動棋界的。他
對中國圍棋也頗為用情,從陳祖德那代棋手起,他就和中國棋手結下了不解之緣,好幾代棋手都或多
或少受過他的提攜。
之前,邱百瑞請來了《圍棋》編輯部的曹志林,跟常昊下了一盤七子棋。
“安永一的讓子棋可是非常厲害的。”曹志林說。1963年,安永一在上海跟曹志林、邱鑫下過讓
子棋。1979年,又跟曹大元、華學明下過。後來又和錢宇平下過,雖然那局棋錢宇平輸了,但7歲的錢
宇平一次長達40分鐘的長考讓安永一嘖嘖稱奇。局後他說:“這孩子將來大有前途!”
對局地點是國際飯店安永一的房間裡。他已經84歲了,是和夫人一道隨一個旅遊團觀光來的。他
腿腳不靈便,便對夫人說:“到了上海,你們不管我,我也能過得很好。”他找上海隊兩個年輕棋手
下了棋,這天輪到了常昊相同班的女棋手李晨碩。
“和錢宇平差不多大”,一見常昊他就說。
讓七個子,一個回合下來,常昊的應對沒有毛病。老人連連搖頭:“讓七個子,這棋還怎麼下呀。”
常昊落子很快。心想:讓這麼多子,難道還能輸?安永一到底是位身經百戰的老棋手,一會兒實
一會兒虛,欺着加上騙着,本該常昊贏下的棋,下成了一盤和棋。
“我看,他比錢宇平還厲害,”安永一對邱百瑞、曹志林說,“他比錢宇平下得快,快也是優點。”
那次對局棋譜被曹志林拿了回去,加以評點,刊登在了《圍棋》月刊上。後來貴陽有人寫信給
《圍棋》編輯部說。常昊被讓七子下成和棋,沒什麼值得誇讚的,我們貴陽有個叫劉鯤鵬的同齡小孩,
專業棋手讓他三子都輸!
當時各地都有圍棋“神童”出現的消息。棋界公認的,有上海的常昊、劉軼一;貴州有劉鯤鵬;
黑龍江有王志國;河南有周鶴洋;北京則有個出自湖南的羅洗河,傳說才能在眾神童之上。各地輿論
對這些孩子格外推崇,不乏溢美之辭。由於貴陽那封來信,圍棋編輯部也生了疑團——到底誰更強?
而整個棋界也存在這種疑問。到了1986年1月,《圍棋》月刊索性創辦了第一屆棋童邀請賽,常昊
奪冠,人們才暫時平息了爭論。不過那是後話了。
邂逅聶衛平
常昊和聶衛平,似乎很有緣分,說起來不乏戲劇性。1984年8月,邱百瑞要去揚州,擔任大國手戰
的裁判長工作。一去就是半個多月,常昊聽到消息,心裡很不高興,因為半個多月不能聽講棋了。周
樾園也覺得時間耽誤了可惜。反正常昊也放暑假了,乾脆帶他看比賽去。揚州也不遠,又可住在親戚
家。以前她曾帶兒子到杭州看過棋賽。
邱百瑞先去了揚州。比賽在揚州的西園賓館舉行,各地高手差不多全到齊了。邱百瑞喜歡打橋牌,
聶衛平也是個橋牌好手,自稱有國家隊水平。一有機會他們就一起切磋一番,這次也不例外。
牌局中說起了常昊,邱百瑞說:“8歲,你大概讓他五子。”聶衛平不敢相信,“才8歲?有機會
我見見。”
“過幾天他可能會來揚州。”
他們這麼閒聊時,常昊跟着媽媽乘火車到了南京。周樾園的弟弟在南京當兵,她計划去探望一下,
再去揚州。
部隊的連長是個棋迷,聽說來了個會下棋的孩子,如遇知己,正愁沒棋下呢!當晚他們便挑燈夜
戰。只要下棋,常昊總是勁頭十足。誰知第一局,連長被殺了個人仰馬翻。連長不肯認輸,不肯撒手。
一直下到了半夜。周樾園一再勸說:“明天還去揚州呢!”二人才收棋睡了。
揚州西園賓館很大,房間也很多,他們正要找人打聽邱百瑞的房間時,從樓上下來一個人。這是
聶衛平。
“你是從上海來的常昊吧?”聶衛平一聽周樾園解釋,就明白了。二話不說,他就對常昊單刀直
入:“聽說你棋不錯,走吧,到我房間下一盤去。”
按邱百瑞說的,讓五子。常昊恭恭敬敬地在棋盤上擺了五粒黑子。可以說聶衛平是他心目中的英
雄,跟他較量,常昊一時間適應不過來。
一開局聶衛平就採用了兇狠刁鑽的下法,有意考驗一下常昊。常昊沉着對付,並無紕漏。非但如
此。常昊還對一條“白龍”展開了圍剿。這時房間裡來了一些棋手,邱百瑞也來了,一看就知道:聶
衛平快不行了。
眼見那條“白龍”就奄奄一息了,常昊的心口吟吟直跳,在座上扭來扭去,坐不住了。聶衛平的
着法更凶、更邪了。攻殺時常昊走錯了一個次序,忙中出錯,好端端一局棋,輸了。“太艱苦了”,
聶衛平直嘆,身上的襯衣幾乎濕透了。
在一邊看棋的國家圍棋隊領隊杜維忠問聶衛平,“他比羅洗河怎麼樣?”在北京。羅洗河的才能
早已征服了人們。但聶衛平說:“應該比羅洗河強。”
晚上。周樾園帶常昊住在親戚家裡,白天他們就看比賽,找機會跟棋手下棋,最後由邱百瑞復盤
講解。幾乎所有的棋手都跟他下了棋,他戰勝的棋手包括華以剛、李青海、吳玉林、黃希文等。他像
個饞嘴的孩子進了果園,拼命摘個不停。連曹大元都向邱百瑞慨嘆:“這孩子棋癮怎麼這麼大,也不
玩別的。他媽媽膽子也夠大的。真想讓他當棋手呀!”
在揚州的半個月時間裡,邱百瑞認為常昊的棋力長了半個子的水平。常昊自己也頗得意。
一次太得意,邱百瑞訓斥了他一頓。他跟一個曾獲得過全國亞軍的老棋手下讓三子棋,一會兒工
夫就把對方殺得潰不成軍,棋還沒完,他就一副沾沾自喜、漫不經心的樣子。老棋手心裡很窩火。
第二天老棋手對邱百瑞發起脾氣:“你真該好好教訓教訓常昊去!”
“出什麼事了?”邱百瑞問。老棋手說:“小小年齡,下棋太沒禮貌了,東張西望!”
八一隊的領隊姚永禮見了常昊卻很喜歡,他問邱百瑞“能不能把他送到八一隊?”
“你別做夢了,”邱百瑞說,“你們能把劉軼一挖走就不錯了!”
那次揚州之行,常昊收穫巨大。揚州比賽後不久,聶衛平作為中方主將,和江鑄久七段一道赴東
京參加第1屆中日圍棋擂台賽,其間就對日方主將藤澤秀行說到了常昊。和安永一一樣,秀行對中國小
棋手的情況也十分關注,每次到中國,都要找些小棋手下棋,這是多年的習慣。他聽了聶衛平的介紹
說:“下次去上海,我一定和他下一局。”
幾個月後,秀行果然來到上海,督戰第1屆中日圍棋擂台片岡聰七段和江鑄久七段的比賽。在他之
前,聶衛平先行一步到了上海,並找常昊下了一盤讓四子棋。常昊贏了。
秀行聽說這事,吃驚地說:“進步這麼快?比賽時他來看嗎?我要跟他下一局,請安排一下。”
也是讓四子,秀行輸了。
比賽地點是上海體育宮,擂台賽在一號會議室,二號會議室則同時進行秀行對常昊和邵煒剛的讓
子棋。人們原以為常昊要輸,沒想到他翻盤了。
回到東京後,他在日本棋院《棋周刊》上寫了一篇棋評,占了兩大版,文章末尾他寫到:“這麼
複雜的局面,他能下得這麼準確,非常可怕。我請大家記住常昊這個名字。”
後來到上海,他又找常昊下過讓三子棋。
進國家少年隊
1986年1月,第1屆全國棋童杯邀請賽在上海少年宮開戰,國內八名小棋手參賽,結果常昊奪得冠
軍。
常昊、羅洗河是那次比賽的風頭人物。人們仍然在反覆觀察、比較,二人到底誰更強。北京來的
有國家隊的何曉任五段和北京隊的楊晉華六段,剛到上海時,他們認為羅洗河強於常昊,臨走時他們
說:“還是常昊好一些。”
國家圍棋隊正在醞釀組建國家少年隊,何曉任是教練人選之一。在北京,常昊逐漸確立起了自己
的“神童”形象。且說常昊進體育宮一年多後,邱百瑞就把他介紹給了上海圍棋隊的謝裕國,他覺得
常昊棋力長得很快,慢慢的帶不了他了。謝裕國比邱百瑞年輕十來歲,當年也在邱百瑞門下學過幾個
月棋。
謝裕國對劉軼一更用心。劉軼一比常昊大兩歲,二人棋力相當,問題是他的父親遠在西安工作,
母親一人帶着他,挺不容易的。謝裕國把劉軼一接到了長樂路自己家裡住下,並為他轉了學校。除了
到體育宮學棋。每天回到謝裕國家,他還能得到特別輔導。常昊好不羨慕!但謝裕國家裡住不下兩個
孩子。還是周樾園出面找謝裕國,希望常昊每個星期天能到他家學棋,周說:“他外婆就住在淮海中
路,很近,我讓他住到外婆家就行了。”這樣,每個周末,常昊就住到外婆家,第二天去謝裕國家。
每次能下兩盤指導棋,一盤是劉軼一的,一局是對常昊的,下完以後謝裕國就給他們復盤講棋。
那是常昊快樂、充實的日子。謝裕國畢竟是職業棋手,他經常對常昊講的一句話是,“膽子要大,
眼光要大,要有氣魄。”他除了去體育宮,去謝裕國家,還去上海體育俱樂部里的上海棋社,認識了
上海圍棋隊的邱鑫教練。當時楊以倫六段剛從國家圍棋隊回來,並帶了兩個小棋手,後來他捎上了常
昊,一大一小玩得很投緣。
邱鑫對常昊說:“以後楊以倫不在,你也可以到我這裡下棋。”他與常昊下的指導棋也不少。
那段時間上海圍棋出現了斷層,好棋手都到北京去了,年輕的小棋手只有方捷、王輝等幾個,還
沒有銜接上來。經謝裕國、邱百瑞等人說服,圍棋隊又成立了集訓隊,邵煒剛、劉軼一、常昊等小棋
手被吸納入隊。
但常昊沒能進成上海隊。
他進上海市少年體校很早。年齡不到就破格進了。那是1984年,邱百瑞為了給他創治更好的學棋
條件,就對體校校校長提出了這個問題。當時校長認為他年齡太小,邱百瑞解釋說:“對他來說,進
得越早越好。”後來那位校長說:“好吧,只要你認準了就行。”進了體校,就等於是半專業選手了,
還有訓練、營養津貼呢。
而進了上海圍棋隊,就等於是正式的職業棋手了,不僅有各種津貼,還領薪水,是國家正式職工。
但劉軼一卻進了上海隊,常昊還是沒進去。
常昊聽到這個消息很難過,而真正着急的是周樾園。她找謝裕國、邱鑫問了原因,他們告訴她,
常昊比劉軼一小兩歲,還沒到進隊的年齡,勸她別着急,遲早要進的。
其實劉軼一也不滿進隊的年齡,再說他的棋力和常昊又不相上下,所以周樾園不能心悅誠服地接
受。她找了上海棋社,找了上海市體委,仍然沒用。
她想到了八一隊的領隊姚永禮,王群、華學明都在八一隊,同時也是國家隊的棋手。她甚至想到
了河南隊,當時各地不少棋手都到河南隊訓練去了。她對上海隊領導說:“如果上海隊不收常昊,那
我就把他送進八一隊了。”
彼此僵持時,更大的機遇正向常昊招手。國家少年圍棋隊即將成立,常昊入選了。羅建文給邱鑫
打了長途電話,請他通知常昊到北京報到。同時參加集訓的還有邵煒剛和劉軼一,但他們兩個應該說
只是集訓,因為他們沒被通知攜帶被子褥子,到北京後臨時住在國家隊樓下的招待所里;而常昊已被
列入少年隊的名單了,只是當時他自己還不知道。
沒進上海隊,卻進了國家少年隊,喜訊突然從天上掉下,常昊和父母喜不自禁,家裡像過節一樣。
唯有他的奶奶不高興,甚至發了脾氣,她對常富森、周樾園說:“孩子才10歲,怎麼能出遠門?”
她甚至說:“還是好好讀書吧,不下圍棋了!”
奶奶一盆冷水潑下,周樾園也難過起來,沒少暗暗流淚。孩子實現了進國家隊的夢想,幾年的心
血沒有白費,她又由衷地滿足。當他真要離她而去時,她卻依依不捨,心裡一點也不踏實。她不知道
常昊今後的道路會怎樣。
常昊好像也心事重重的,有次周樾園下班回家。見常昊躲在房間裡哭。畢竟他才10歲。
但北京必須去。1986年12月,一家人到上海火車站為他送行。同路的還有劉軼一、邵煒剛。常昊
害怕看到周樾園掉淚有意躲着她,和劉軼一、邵煒剛在車廂里嘻笑、打鬧。
火車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