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破“馬氏王朝”
卻說從1996年開始,年輕棋手們以常昊大鬧擂台為契機,進人了異常活躍時期。聶衛平自從1995
年與馬曉春爭奪東洋證券杯失勢後,便急轉直下了;曹大元除了在國內快棋賽中占據一席之地外,大
體也無所作為;俞斌狀態穩定,但頭上尚無一頂桂冠;劉小光則狀態低迷。只有馬曉春卓爾不群,集
六大頭銜於一身,同時又是富士通杯、東洋證券杯雙冠王,正雄視棋界。
1996年11月下旬,也就是擂台賽還沒有收尾的時候,霸王賽在中國棋院開戰。比賽的第一名,將
獲得向上屆“霸王”馬曉春的挑戰權。雖說常昊在擂台賽上紅里透紫,但說到底,他還沒有獲得過一
項重大棋賽的頭銜,只不過是一個“新人王”而已。當他憋足了勁想沖一衝“霸王”時,沒想到卻敗
在了王磊六段手上。
那天中國棋院2樓的對局大堂里,同時布下的有十來局棋,但常昊、王磊二人的棋盤周圍的觀戰者
最多。他們是勢頭最猛的兩位年輕棋手,此時都是三連勝,最被眾人看好。“霸王”馬曉春在賽場上
晃來晃去,最後也駐足這局棋前刺探“軍情”。有記者看出了他的心事,便問他更希望誰出線挑戰,
馬曉春說:“誰出線都不好對付。”
可以說這局棋常昊比較樂觀,但官子階段一個隨手棋,使他前功盡棄。當裁判數子後也發現自己
才輸了1/4子時,他懊惱到了極點。1/4子,這個圍棋勝負中最微小的數字,簡直像個故意折磨人的幽靈,
讓常昊欲哭不能。純粹是客套地復了盤後,他沮喪地離開了對局大廳。
中國棋院是一座正方形的五層建築,每層的四周是房間,有辦公室、對局室、棋手宿舍、賓館客
房,不少公司也在此租借經商。本該平靜的地方,卻多少顯得零亂,僅是內中的少兒圍棋培訓3班的孩
子們,都能攪個天昏地暗。然後是無法採光的過道;正中央是對局大廳,比賽通常在2層大廳進行,光
線也是昏暗的。此時常昊的心情一樣昏暗,連走廊的天花板都低得仿佛要壓下來。想找個能發泄—下
的地方都沒有,而他偏偏又和王磊同在一間宿舍里,更是虧苦難訴。
贏了棋的王磊知道常昊的心情,沒有回宿舍,不知躲哪兒去了。周樾園、張璇正在他的房間裡聊
天,她們已經得知他輸棋了,於是便安慰他。已經是—個1米80的大小伙子了,可還是那麼孩子氣:
“本來應該是贏棋,有好幾個先手,隨便一走就贏了!”說着,他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沒關係,這次輸了,下次再來嘛。”母親勸他說。張璇也說:“你不是也經常贏人家半目嘛!”
那天她們把常昊拉出去吃了一頓飯,他的心情才緩和一些。當時周樾園對他說:“你回去不能跟
人家王磊鬧彆扭啊,你們是對手,也是朋友嘛!”
常昊想奪挑戰權,王磊何嘗不想?再後來王磊曾經調侃說:“霸王當然應該姓王啊!”
王磊出自東北大興安嶺,比常昊晚兩年進國家少年隊。大興安嶺能出王磊這麼個高手,說是一個
奇蹟也並不過分。他個頭不高,而且很瘦,但他給人的印象是骨頭特別硬。平時他的眼神,要麼像靈
魂出竅一般虛幻,要麼就會像刀刃一樣犀利地注視着你。有次我向聶衛平打聽王磊的棋才,聶衛平沉
吟一陣說:“他應該能成大氣候。”王磊既刻苦又要強,一次在比賽中他輸給了邱峻三段,他難過得
快垮了,很久沒能緩過來。後來到上海參加中日韓三國青年對抗賽時,他還是雙目痴呆,長久無語,
連華以剛都被他嚇住了。他也勸王磊說:“輸了棋千萬可別往心裡去,以後棋還多着呢。”
勝了常昊後,他連連得手,以六連勝的戰績奪得了霸王賽挑戰權。
常昊也是爭強好勝的脾氣,王磊的成功像鞭子在他的後背猛抽了一下。那次從東京打擂回來後,
他便投身於另一賽場——天元戰中。同樣,比賽的第一名將獲得向天元馬曉春的挑戰權。當時他粗略
統計了自己當年的對局,發現自己的勝率高達76%,卻沒能拿下一個頭銜。什麼原因呢?他認為自己
缺少狠勁,生死他關時容易犯軟弱症,正如別人說的那樣,“缺少殺氣、鬼氣”,後半盤尤其如此。
平時他很謙和,沒有口出狂言的習慣,但這次他說:“拿不到挑戰權,這次比賽就算我白下!”果然,
他連過周鶴洋、張璇幾道難關,奪下了天元戰的挑戰權。
有趣的是,決勝的一局在常昊和張璇之間進行,而平時他倆相互切磋棋藝不少,一對師姐弟相處
十分融洽。當時張璇的比賽成績好得使人吃驚,職業棋手的等級分名次進了前十名,高出了聶衛平!
張璇聰明伶俐,輸棋後她跟常昊開玩笑說:“本來這局棋我該贏的,你也不放我一把,太不客氣了!”
常昊說:“即使你拿了挑戰權,我想也不過是白忙乎一次吧。”
對付馬曉春,還得自己上陣。當時年輕棋手們如猛虎下山,衝擊着原有的棋壇秩序。王磊在霸王
戰挑戰賽的第一局中,完勝了馬曉春,打響了第一炮。那局棋常昊去看了,一般馬曉春見大勢已去,
會非常從容地投子認輸的,但這次他拼命相抗,輸了3又3/4子。1997年1月25日,在第2屆NEC杯快棋
賽決戰上,邵煒剛擊敗了上屆冠軍曹大元,奪得了這群年輕棋手的第一項頭銜戰冠軍、邵煒剛比常昊、
王磊、周鶴洋等棋手大兩三歲,被稱為大師兄。他們曾有個約定,誰拿了冠軍,誰就必須請大夥一頓。
這天晚上,邵煒剛在棋院附近的一家粵菜館請客,以示同賀。酒過三巡,大家亢奮不已,紛紛預祝王
磊、常昊在霸王、天元的番棋戰中擊敗馬曉春,為大伙兒爭得第一項番棋冠軍。按老規矩,七八個棋
手在餐費的發票上簽了名以勵鬥志。
天元挑戰賽將在1997年3月舉行,比賽是上海《新民晚報》主辦的,地點當然定在了上海。常昊決
定提前回去,過了春節後好息心準備天元戰。
天元戰之前還有一項新人王戰,或許是心不在焉,他先贏了兩局棋,第三局竟被全國業餘冠軍劉
鈞淘汰了。他想,輸了也好,舍小求大吧。他從郵電大廈又住回了長寧區的家裡,關閉了電話,終日
閉門謝客,潛心修煉。
此時馬曉春的狀況並不算好,1995年他奪得兩項世界冠軍後,第二年兩次敗在李昌鎬陣前只奪得
亞軍。說來非常蹊蹺,那段時間李昌鎬像鬼影一樣始終跟隨着馬曉春,二人頻繁在大賽中相遇,幾乎
到了“活見鬼”的地步。兩位頂尖高手的對抗出現了大傾斜,特別是富士通杯決賽上失利後,馬曉春
再也沒恢復往日的元氣,接連輸了八局。常昊認為,這時向馬曉春出擊,正是好時機。而正因為馬曉
春感到了危機,所以在國內棋戰更會全力自衛,正像他在霸王戰之前說的那樣,“我不會放棄任何一
個頭銜,因為這幫年輕棋手得寸就會進尺。”
2月23日,中日韓三國擂台賽在北京下了一輪,結果馬曉春敗在了已經八連勝的徐奉洙手下。常昊
聽說消息後,向《新民圍棋》(原《圍棋》雜誌)的曹志林、張建東要來了棋譜,發現馬曉春的棋調子不
對,狀態也奇怪。常昊的求戰之心,早切切難耐了。
比賽3月3日開戰。3月1日常昊進駐新民大酒店,正式進入角色。
天元戰是上海推出的一大頭銜戰,然而已經十屆了,上海棋手卻還沒得過一次冠軍。當冠軍一次
次被聶衛平、劉小光、馬曉春掠去時,上海棋界的遺憾、無奈也一層層加深,成了一大心病。曹大元、
錢宇平都有機會,但都沒有抓住機會。記得常昊回上海前曾對我說,他不願到上海比賽,因為上海的
干擾甚至比北京更大。記得曹大元也說過相同的話,假如讓他選擇比賽地點,上海肯定要排最後一位。
但這時常昊顧不上那麼多了。多年來一直張羅天元戰的曹志林、張建東等人一見到常昊,就給他打氣:
馬曉春現在狀況不好,要趁熱打鐵!
馬曉春也來了。來的還有聶衛平,他是來督戰的,給常昊助陣的,擔任比賽裁判長。這個三人組
合說來意趣萬千。三位棋手都屬龍,一個比一個大一輪,聶衛平被稱為“大龍”,常昊則為“小龍”,
三位都是棋界代表人物。早年馬曉春從浙江到北京,曾跟聶衛平學過棋,當時稱作“一幫一”,聶衛
平是把馬曉春當成徒弟看待的,然而後來馬曉春卻不認此帳。在棋盤上,二人也展開了長達十餘年之
久的爭奪戰,此消彼長,到了1995年才決出了高下,按報界的說法是從“聶衛平時代”進入了“馬曉
春時代”。聶衛平的淒涼之情可想而知。好在1993年時,聶衛平、馬曉春二人收了徒弟,還簽了協議。
聶衛平的徒弟是常昊、王磊、周鶴洋、劉菁;馬曉春收下了邵煒剛、羅洗河。當聶衛平逐漸衰落時,
自己的徒弟則在崛起,常昊、王磊奪得挑戰權使他非常得意,而挑戰的對手是馬曉春,更使他牽腸掛
肚。而上海《新民晚報》請來聶衛平擔任裁判長,同樣是增加常昊的籌碼。這次挑戰賽,背景極其豐
富。
聶衛平一到酒店住下,就把常昊叫到了自己的房間,幫他制定對策。他的方案可以概括為兩點:
“第一,要有信心;第二,要有耐心。”
在北京輸了棋的馬曉春情緒低落,但他是個嗅覺靈敏的棋手,一到上海就切身感到了一種不利的
氣息,常昊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開幕式上,《新民晚報》一位副總編在致詞中說:“我們是搞
新聞的,希望這次比賽能爆出新聞。”馬曉春發言時當即不冷不熱地進行了還擊:”新聞在預賽時就
爆完了,到我這兒就沒有新聞了。”
五番棋的首局於3月3日上午在酒店布置的對局室開盤。常昊入座後,掏出了一隻別致的鑰匙鏈放
在棋盤一側,鏈上有隻黃色的小玻璃鴨子。他的外號是“鴨子”,因為他嬉鬧時喜歡學唐老鴨又跑又
叫而得名,後來他便把鴨子當成了自己的吉祥物。棋手贏一盤棋要算積分的話,是積“2”分,鴨子的
模樣就極像“2”字,常昊覺得吉利。馬曉春從腕上摘下了手錶放在桌上,這是他的習慣。
馬曉春執黑棋先行,布下的是“二連星”。按說他對“二連星”布局不感興趣,他的拿手好戲是
“小目”,既實惠又細緻的那種戰法。他一反常態,意在出奇制勝。常昊也對以“二連星”。
之後馬曉春連出兩步怪着,想把棋局引向彼此都生疏的領域,以便憑此獲利。可常昊奮起反擊,
使對方的計謀不能得逞。幾年來他們在大戰中先後交手7次,包括大國手挑戰賽在內,常昊以3比4稍遜
一籌,應該說沒有明顯劣勢。1996年一年中,他們一局棋也沒下過。若說1995年那次大國手挑戰賽常
昊還顯得幼稚、柔弱的話,那麼這次他羽翼豐滿了。當年馬曉春一用強,常昊就會退縮;這次恰恰相
反,常昊變得積極、好鬥、大膽。
此局是整個棋界的關注中心,用中國棋院院長陳祖德的話講,“是兩代棋手的對抗”。中國圍棋
協會公布的棋手等級分排位表上,馬曉春居第一位,緊隨其後的就是常昊,可以說他是在輿論的一片
歡呼聲中逼近馬曉春的,只要這次挑戰成功,那麼躍上榜首的將是常昊。常昊在人們的目光中幾乎成
了一種象徵。
不少上海棋界人士均趕來觀戰。按聶衛平的判斷:“常昊形勢不錯,馬曉春這麼下風險很大!”
在常昊的強勁氣勢下,到了下午6時,馬曉春中盤投子認輸。
但3月5日的第二局,馬曉春扳回一分。
當時聶衛平忙中偷閒,到南京參加了一家圍棋俱樂部的開張儀式,聽說常昊輸了第二局,他連夜
趕回上海,和常昊一起復盤。
羅建文也從北京飛來了。一到酒店他就被馬曉春拉去打起檯球。去年天元戰的挑戰賽,羅建文也
在上海看棋,空閒時馬曉春就拉羅建文陪他打檯球,那次他以3比0擊退了劉小光的挑戰,他覺得是台
球給他帶來了吉兆。這時,明白其中奧妙的人說:“馬曉春又開始找運氣了。”
其實他這時候有些浮躁,不僅是打打檯球,晚上他還要去泡酒吧打發寂寞,以致日早晨他的雙眼
都顯得惺鬆浮腫。他的性格整個是逆反的,比如賽前不宜飲酒,他偏不信這一套,有時下午有對局,
他午餐都要喝啤酒,並以此自傲。此次衛冕戰他本該養精蓄銳,他四處應酬。當他在檯球室、在酒吧
打發時光時,常昊卻迴避了所有外出活動,留在酒店房間裡息心養志,枕戈待旦。窗外是充滿了騷動
和誘惑的夜上海,但一周當中,常昊沒有外出一次。按他的分析,他和王磊在兩項大戰中輪番向對手
發起衝擊,先結束的一項比賽至為重要。為什麼?因為馬曉春若輸了天元,勢必會警醒過來,使盡渾
身解術去保衛自己的霸王頭銜。由於霸王戰只下了第一局,因此這時的馬曉春正如老虎打盹兒,還沒
有被逼迫到全力反撲的地步。常昊告誡自己,機不可失。
3月7日,常昊執白,以1又1/4子勝;
3月8日,他贏得了制勝一局。
對局室里,兩位棋手長久地靜默着,此時他們的心緒,大概是任何語言都不能表達的。
龍兔的對話
常昊之所以傾盡全力拼掉馬曉春,還有一個潛在原因,就是常昊聽《新民晚報》的朋友說,他們
協同中國棋院正與韓國方面聯繫舉辦中韓天元對抗賽。韓國天元,是李昌鎬。常昊一直想會會李昌鎬,
當時中日韓三國棋界公認李昌鎬是世界第一。
李昌鎬比常昊大1歲,屬兔。他是韓國全州人,父親李在龍是一個鐘錶商。把李昌鎬帶進圍棋天地
的,是他的爺爺,孫子6歲時,他就帶着李昌鎬出入全州的棋館了。後來他未能目睹李昌鎬成為冠軍就
辭別了人世。全州出過一個專業六段棋手,名叫田永善,和當時棋界的領頭人曹薰鉉是朋友。在李在
龍的請求下,田永善把李昌鎬引薦給了曹薰鉉。後來曹薰鉉專程去過一次全州,和9歲的李昌鎬下過一次
讓三子棋,結果曹薰鉉輸了。曹的評價是:“不可思議。”李在龍請求他收下這個孩子,田永善也好
言相勸,曹薰鉉遲遲沒有鬆口。當時曹薰鉉三十來歲,正是在棋壇呼風喚雨的年齡,收個徒弟多多少
少會有所牽累;再說世界上哪有三十多歲的頂尖棋手收徒弟的,即使收,也多是退出棋戰第一線之後。
過了幾個月,他又到全州和李昌鎬下了一局讓三子棋,可能是珍愛這塊棋才的緣由吧,曹薰鉉咬了咬
牙,把李昌鎬帶到了漢城,作了自己的入室弟子。在“曹家大院”里,李昌鎬只要有對局,曹薰鉉就
給他講解,但他們正式的對局不多,八年當中才下了五六盤棋。李昌鎬在漢城的另一去處,是漢城的
一家知名圍棋道場“沖岩研究會”,和劉昌赫、崔明勛等年輕棋手過往甚密。
他的進步是神速的。1984年初入師門,1986年入段,1990年初,他以3比2的比分戰勝師傅曹薰鉉,
奪得了自己的第一頂桂冠——“最高位”賽冠軍。同年,他再次以相同的比分戰勝曹薰鉉,奪得了韓
國歷史上最悠久、最重要的頭銜“王位”。1992年,他戰勝林海峰,獲得了自己的第一項世界冠軍
“東洋證券杯”,那一年他只有17歲。而當時他41連勝的紀錄,足以讓棋界汗顏。曹薰鉉和李昌鎬早
晨一起出家門,到韓國棋院一起對局,然後再一起返回曹家,彼此已經相當尷尬了。當年,李昌鎬就
像小鳥一樣飛出了曹家,獨自闖天下了。
記得中國棋手真正紛紛評說李昌鎬,是在1992年前後。
由於他年齡太小,性格古怪,而棋力又高得驚人,所以在中國棋院裡他成了一個傳奇性話題。棋
手們關於他的年齡有一段妙趣橫生的議論:從背後一看,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再一看呢、像個40歲
的人;仔細一看,簡直是個70歲的老人!其實在韓國棋界,有關李昌鎬的議論也很多。比如說到他的
老成、木訥,有的攝影記者說了,攝他的頭像再多也沒用,沖印出來都是一個表情,沒人見他怒過、
笑過;再比如說起他的不食人間煙火,說是兩個追星族女學生很想見見大名鼎鼎的李昌鎬是什麼樣子,
到了韓國棋院,進了咖啡館坐下,李昌鎬始終只是“嗯”、“啊”相對,那兩個女同學失望而歸。在
韓國他有兩個綽號,一是“外星人”,一是“少年姜太公”。李昌鎬的出現,打開了人們的視野,原
本有關圍棋的固有觀念被觸動了。
由於李昌鎬獨特,所以他的形象很容易被人誇張成一幅漫畫。一次在北京舉行亞洲電視杯快棋賽,
閉幕後棋手們一起聚餐,同桌的武宮正樹曾說:“現在世界上天生就是下棋的,只有李昌鎬了。”當
時李昌鎬非常緊張,正襟危坐,翻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靈魂仿佛出竅,早神遊千里了。餐廳女服務員
請他們簽名,武宮正樹有說有笑,十分隨和地應酬自如;李昌鎬接過簽字本子時,臉蛋刷地紅成了一
只蘋果!據說他從小就征戰於年長棋手當中,自然感到壓抑。那天的餐桌上,他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然而在年輕棋手中,他還算本色,像一個少年。在沖岩研究會,他有一句口頭禪:“教你一招贏半目
的棋吧。”可見小小年紀,他卻大有古道熱腸之風。1992年與林海峰爭奪東洋證券杯的決賽在慶州舉
行,他當然可以乘飛機過去,可是他沒有。原因是一群年輕棋手自費前去觀戰,不能都自掏腰包從漢
城飛去,於是李昌鎬也選擇了火車和他們同行。
我曾幾次觀看李昌鎬對局,但採訪他只有一次。那是1996年夏天,中日韓三國天元戰在北京舉行,
李昌鎬在中國棋院勝了馬曉春。我托《圍棋天地》韓語記者李哲勇轉告,想去採訪他。李哲勇告訴我,
在漢城,他是不接受記者採訪的;在北京時,一次中央電視台記者的攝像機都架好了,可他二話不說,
起身就走了。李哲勇雖然為難,但還是對李昌鎬提出了採訪的事情。李昌鎬問:“是你的朋友嗎?是
朋友就可以採訪。”很有幾分哥們兒義氣。同去的還有《圍棋世界》節目組的編導周剛、李小青二位,
也帶了攝像機去了。那次李昌鎬住在崑崙飯店,和馬曉春的對局結束返回飯店時,已經晚上9點多了。
他讓我們先在大堂等候,15分鐘後房間裡見。讓我們驚詫的是,回來時他提着4聽飲料,原來他到飯店
外的小攤販那兒買飲料去了!這個細節我們感觸極深。採訪完已經是夜裡11點多了,我們提出去打保
齡球,他同意了,很高興的樣子。記得打完保齡球,已經是後半夜了。他非要付帳不可,在我們的堅
持下才罷休,並說:“下次一定由我付帳。”李昌鎬在中國棋緣上好,自有其中道理。
且說韓國棋界對中日圍棋擂台賽的關心程度,是超人們的想象的。每次擂台賽的棋譜,韓國棋院
都會打電話要。據說後來韓國棋院與日本棋院曾經商議過推出一項圍棋對抗賽,不知何故,日方沒有
響應。之後韓國辦起了一項比賽,即中日韓三國擂台賽。正因為關心,所以常昊在擂台賽上的連勝就
顯得奪人耳目。在韓語中,“昌鎬”和“常昊”的發音相同,故韓國媒介有“常昊追趕昌鎬”之說,
把常昊當作了李昌鎬的潛在對手。
與李昌鎬在局外打交道的中國棋手,就是常昊。1996年1月,第7屆東洋證券杯半決賽開幕式在北
京崑崙飯店舉行,李昌鎬是參賽棋手,常昊是嘉賓。當時李昌鎬突然找到李哲勇說:“我想跟常昊說
幾句話,能幫我翻譯一下嗎?”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快新年了,韓國幾位女棋手給中國的幾
位年輕棋手發了賀年卡,李昌鎬問常昊收到了沒有。“沒有啊!”常昊說。“很奇怪,她們忙乎了半
天,怎麼沒收到?”李昌鎬非常侷促,常昊也同樣。然後他們聊了一些棋的瑣事,比如去年下了多少
盤棋,等等。那天在天元賽上,常昊剛剛贏了聶衛平一局,李昌鎬說:“是嗎?真不簡單,我見了你
老師挺頭疼的。”場上記者不少,他們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個場面。後來《新民晚報》發表了一篇報道,
稱其為“龍與兔的對話”,並說“二人下個世紀的對話提前發生了”。李哲勇告訴我,當時兩個人都
很慌張、拘束。這正好說明彼此太看重了。
二人在賽場上都一直無緣相遇。一次在漢城比賽,他們在電梯上不期而遇,因彼此語言不通,簡
直不知所措。情急中昌鎬冒出了一句日語,急得常昊連忙找翻譯。
在第11屆中日圍棋擂台賽的閉幕式上,李昌鎬雖未到場,卻是一個無所不在的幽靈。大竹英雄說:
“希望能看到常昊和李昌鎬的交鋒。”日本棋院理事長渡邊先生則歉疚地說,“日本棋界應該為沒能
培養出李昌鎬這樣的年輕高手而自省。”常昊發言時也說:“我下一個目標就是全力追趕李昌鎬,爭
取能早日與他交手。”可以說他們的對局,是眾望所歸。當時,遠在漢城的李昌鎬一定感應到了東京
發生的事情。
起初李昌鎬聽說要辦中韓天元對抗賽,反應比較冷淡,一來他各種比賽太多,二來對抗賽責任太
大,獎金卻很少。然而當他聽說常昊奪得天元頭銜後,這隻“兔子”的態度變了。1997年5月,常昊在
上海以2比0戰勝柳時熏,獲得中日天元對抗戰優勝時,身為韓國天元的李昌鎬坐不住了,即刻答應了
比賽提議。
柳時熏是李昌鎬的“發小”,他倆從小就在漢城玩得很投緣。後來柳時熏被送到日本棋院當院生
時,李昌鎬還為此哭過一場。第10屆中日擂台賽上,柳時熏在深圳負於常昊,就引起了李昌鎬的警覺。
後來柳時熏衛冕日本天元,曾衣錦還鄉,回過一次韓國老家安東。那次李昌鎬專程陪了他兩天,敘舊
說棋,其間常昊正是一個不輕的話題。總之,李昌鎬想會會常昊。
不打不相識
又是上海,1997年7月12日。
常昊從北京趕到上海建國賓館時,情緒還一直在波動。幾天前他在名人戰下了兩局棋,此時還顯
得有幾分疲憊。其中對張文東的那局棋本來形勢大優,卻不明不白鬼使神差地輸掉了。他甚至懷疑起
每年的5月上旬到7月上旬是不是自己的低迷期,以往都是這個季節連交背運,去年也不例外,只是後
來在大連勝了羽根直樹後才拂去了沉悶狀態。惡戰之前,他的心事不免紛繁。
他前腳到,聶衛平後腳跟着也飛到上海,一到建國賓館,他便又拉着常昊擺棋,擺對張文東那局
棋。聶衛平的日程之繁忙是外人難以想見的,經常在天上飛來飛去似乎腳不着地,所以只能抽時間擠
時間跟常昊一起擺擺棋。在北京時他們也不常照面,這次是專程來聲援常昊的。
“要有打持久戰的準備”,聶衛平對常昊談了自己的看法,“有差距,但差距不大,如果怕李昌
鎬後半盤太強而急於求成,反而不行。”
李昌鎬在幾位韓國隨從的陪伴下來到上海,一到賓館就進自己房間休息,確像一隻經不起旅途奔
波的兔子。晚上,主人安排了娛樂活動,問他是否參加,他好言謝絕了,只要了副棋具。
不僅聶衛平,而且王汝南、華以剛、曹大元、楊暉等高手也從北京趕到了上海,他們經不住這次
對局的巨大誘惑。人們的心情充滿了衝突,一方面想目睹一場奇蹟,另一方面又有些許悲觀,李昌鎬
鑿實太強大了!只有邱鑫教練認為常昊能以2比1戰勝李昌鎬,其餘,要麼緘口不語,要麼認為常昊很
可能以0比2落敗,所以提出“贏一局就是勝利”的觀點。這時李昌鎬名下的世界冠軍就有六七個之多,
而常昊連世界大賽的前四名都沒進過。有的行家稱:“常昊現在的水平,只是李昌鎬四五年前的水平。”
常昊是人,而李昌鎬仿佛是神。
實際上兩位棋手的心情是“麻稈打狼兩頭怕”,雖然彼此都在棋譜上吃透了對方,但實戰如何,
他們心裡都沒底。有記者採訪李昌鎬,從不故弄玄虛的李昌鎬說:“我對這次比賽沒有把握。”李昌
鎬的弟弟李英鎬是韓國仁荷大學的學生,暑假期間正在中國旅遊,聽說哥哥正在上海比賽,他專程來
到上海助威。至於常昊,只覺得李昌鎬還是氤氤在空氣當中的遊魂,抓是抓不住的。他的心思也處於
一條夾縫當中,一方面他只想嘗試一下,不把勝負看得太重;另一方面他被輿論的熾熱烤灼得無法平
靜,已經沒有迴旋餘地,被逼上了絕路。有人說李昌鎬不適應陌生的對手,年初他在富士通杯上被周
鶴洋擊敗就是典型戰例。然而對常昊來說,李昌鎬何嘗不是一個未知數?
7月14日上午,常昊一身淺白禮服,一件黑色襯衣,一條淡花領帶,出現在建國賓館5樓名為“牡
丹廳”的對局室。要在往常,他入座後會閉目養神、醞釀殺氣的,這時他只想提醒自己平靜、放鬆,
所以剝了一塊糖含進嘴裡。
8分鐘後,李昌鎬下樓進入對局室,不住地對人鞠躬行禮,面部毫無表情。
裁判長聶衛平主持猜先儀式。常昊猜得黑棋。二人的布局平淡至極,卻充滿了張力和玄機。
第15手棋常昊“尖沖”,盤上頓起波瀾。按他的想法,若不慍不火不緊不慢地走下去,可能會走
上李昌鎬拿手的路子,所以他想求變,打亂對方的計劃。李昌鎬採取的是務實之策,先撈了實空,再
與對方周旋。
白棋越穩,黑棋就越急,常昊漸漸失去了耐心,伺機對中央一塊白棋發起攻擊。這種一廂情願的
構想很容易落空。
中午封盤時聶衛平忍不住問常昊:“如果下午李昌鎬二路跳,守住白棋左下角,你怎麼辦呢?”
常昊神色凝重地說:“布局沒有下開,下到他的路子上了。”聶衛平的問題正是他的“苦手”,他答
不上來。
這時,在自己房間裡和弟弟一起吃盒飯的李昌鎬也是神遊局內,不得安心。他冷不丁自言自語:
“難道他真要吃我的大龍?”盯着表情森嚴的哥哥,李英鎬不敢多言半句。
下午白棋的第一手棋正如人們擔憂的,是二路跳守角。常昊再也不想跟他較量靜功了,思路也在
守攻之間閃爍不定。觀戰室里,聶衛平急得直叫:“常昊失去了信心,沒做準備就這樣亂搞!”常昊
的母親周樾園也在場觀戰,她說:“常昊下得這麼亂,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問題出在哪裡?李昌鎬靜如磐石,動似脫免,簡直不知拿他如何是好。末了,黑棋的一招一式都
似乎成了花架子,沒有成效可言。白176手時常昊只好認輸了。
對局室里的空氣凝固了一般,兩位少年默默坐着,但見棋盤上留下一片激戰過後的殘兵破甲。這
樣僵持了幾分鐘後,常昊抬起布滿血絲的雙眼艱難地說了一聲:“復一下盤,好嗎?”事後李昌鎬如
釋重負地說:“其實這盤棋常昊有很多機會。”
用聶衛平的話說,“這盤棋常昊簡直像個業餘棋手。”對一專業棋手來說,這種評價是再嚴厲不
過的了,何況對常昊?當晚,賓館裡的顏色都是灰暗的,曹志林的一聲嘆息也顯得十二分刺耳:“想
不到第一局棋像快刀切豆腐。”人們知道常昊可能輸棋,但沒想到他這樣不堪一擊。
當晚常昊的心情亂得一如斷線的珠子,四處滾落。問題是他還說不清自己的錯誤發生在什麼地方,
好比說你挨了一拳,卻不知拳頭是哪兒打過來的。和李昌鎬復盤了,又和聶衛平研究過了,可他的面
前依舊一個謎團。周樾園對比賽組委會說了,有找常昊的電話,先打到組委會的房間,以免再讓他分
心走神。又是一個不眠夜。
次日韓國代表團到蘇州觀光去了,李昌鎬沒去,連上街的安排也推辭了,只是在房間裡和弟弟一
起聊天。這恐怕是他的風格。
東道主安排了北京的棋手到嘉定一游,也勸常昊放鬆一下。嘉定方面聽說常昊迷上了保齡球,於
是盛情安排了一場。可常昊打了幾局,就心不在焉,匆匆返回上海了。
第一局比賽的失敗固然與棋力相關,但更與自己的心態相關,想贏怕輸的沉重壓力使他找不准正
常的棋感了。中間一天的休整,使他清醒了許多。他得出了一個簡單的結論:“李昌鎬也是人,是人
就有缺點,有缺點就有機會抓住他。”此結論折射出常昊當時的心境,連自己都把李昌鎬神化了,棋
還怎麼下?
7月16日,他換掉了那套淺色西服,身穿一件黑紅色條格衫走進了“牡丹廳”。
第二局是常昊“永生難忘的一局”。有的棋手說,“看了這一局棋,不虛此行”。作電視直播解
說的聶衛平則眉飛色舞地說:“這盤棋常量有幾手棋稱得上絕世妙手!”恢復了飽滿熱情、旺盛鬥志、
奇異謀略的常昊,在棋盤上完成了一次大作,執白棋殲滅了一條“黑龍”。李昌鎬成了局中的僕人,
中盤投子了。
7月17日的第三局決戰,則瀰漫着不測風雲。棋局中,棋局外,莫不如此。
第二局奪回一分後,建國賓館的空氣中飛揚着亢奮的調子,消息通過多種渠道傳遍了上海,而各
地棋迷通過中央電視台的現場直播領略了精彩紛呈的戰局。中國棋院副院長王汝南說:“贏了第二局,
第三局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聶衛平原來擔心常昊輸了第一局後會一蹶不振,此時他說:“我早就
說了,常昊不會一局都不贏!”晚餐時人們接踵而來,向常昊道喜。常昊倒也平靜,他對曹志林等人
透露了自己的想法:想在第三局中拋開勝負,下出一盤完美的棋局。
平常心固然重要,其實有時還得有非常心,對李昌鎬尤為如此。除了布局速度稍稍遲緩外,李昌
鎬的棋如同機器擰鏍絲,越擰越緊,直到官子的最後一手,直到對手被擠垮、認輸。傳統的中國和日
本式對局極講究布局、中盤,但李昌鎬卻把圍棋的戰略重點擺到了中後盤,甚至官子階段。他的想法
很簡單,勝負不是序盤就能決定的,而是官子階段決定的。如此便決定了與他對局必是—場艱苦的馬
拉松賽。
後來我採訪常昊時得知,其實他把那場對抗賽當成了一次熱身賽,並沒有當成報刊、電視中說的
“世紀之戰”。他下意識地留了餘地,當他的戰車馳過第二站時,第三站不再是征戰,而是一次巡遊
了。前兩局比賽,棋盤旁邊都放着他的吉祥物——那隻帶小玻璃鴨子的鑰匙鏈,可第三局他沒有帶。
局後曹志林問他:“你怎麼不帶你的吉祥物呢?”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一句:“1比2不是恰如
其分的結局嗎?”後來曹志林在一篇評論中也寫下了這樣的標題:“恰如其分的結局”。
事實上,常昊失去了一次降服對手的時機。第三局他猜得黑棋,序盤出現過一次緩手,但無礙大
局,他仍然是局中的A角。但在險象環生的相互脅迫中,他一手“點”,使局面發生了動盪,之前的戰
果剎那間化為烏有。這一“點”,常昊本以為點中了白棋的筋骨穴位,不料李昌鎬來了個狡兔脫身,
先手防守一步,旋即將黑棋封鎖。懊喪的常昊不禁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以為白方必應一手,誰知
成了一廂情願。太輕率了!第三局可以說是李昌鎬生還的一局。局後他認為常昊有不少機會,可惜由
於讀秒而一一失去了。常昊輸了1又1/4子,悔恨交加。
幾天之內的三番棋,一如幾天之內經歷了地獄、天堂、人界,常昊好像什麼景色都見到了,什麼
滋味都品嘗了,什麼情緒都體驗過了。他想,李昌鎬並不可怕,來日再會吧。
話分兩頭說。第二局李昌鎬失利後,李英鎬見他並不沮喪,頓生出一個念頭,以緩和的語氣說:
“找個機會,請常昊一起出去喝杯酒怎麼樣?”他聽李昌鎬說過,常昊人品、棋品都不錯。
李昌鎬猶豫了片刻,說:“聽說常昊酒量很大,我怎麼能行?”
和哥哥不同,弟弟又高又壯,活潑好動,他還學過一些漢語。“別怕,有你老弟我呢!”李英鎬
拍起胸脯。
從中撮和的是翻譯李哲勇。常昊聽說後,爽快地說:“明天吧,第三局不管勝負如何,到上海了,
我請客。”幾人一拍即合。
閉幕式上,常昊說:“我和李昌鎬好像很有緣分,不但年齡相近,名字也差不多。通過這三盤棋,
我學到了很多東西,希望以後還有機會相遇,成為終生的對手,也成為終生的朋友。”李昌鎬在接受
電視台記者採訪時說:“常昊剛才的話,讓我很感動……”
晚上,數人一道去打了幾局保齡球,然後去了一家小飯館。李英鎬非讓李昌鎬品嘗一下中國的大
眾菜不可,如魚香肉絲、糖醋里脊。
常昊能飲,雖不如前輩陳祖德、聶衛平那麼聞名,但在年輕棋手中則是一把好手。李昌鎬很少喝
酒,公眾場合滴酒不沾,可這時也端起了啤酒杯。
他們約定,雙方都學一點漢語、韓語,以便日後能多多交流。“到上海我請客,到韓國你請客。”
面色配紅的常昊笑道。“那你可虧了,下個月我就到上海參加中韓對抗賽。”李昌鎬說。
“沒關係,我到韓國的機會肯定更多,你可小心點!”
干戈化玉帛,笑容泯恩仇,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