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張璇的愛情
對常昊來說,22歲正是人生的再一次起步。
1999年2月,常昊八段和張璇八段從昆明飛到了上海,辦理了結婚手續。兩年的戀情,添上了畫龍
點睛的一筆。他們不想聲張,連不少朋友都沒有驚動。但消息還是不脛而走,引起了一串串驚嘆。
這對燕爾新人本來話題就多。常昊23歲,張璇31歲,年齡上有差距,而且之前張璇還有過一場短
暫的婚姻。所以二人又成了一個焦點話題。
確是一段奇緣,也是一段棋緣,是棋局上那張網絡捕獲了他們。這段故事該從1995年9月講起——
那次常昊到東京參加中日圍棋擂台賽,曾連勝了日方的小林覺“棋聖”和林海峰“小棋聖”,加
上之前的三村智保、森田道博、柳時熏,完成了漂亮的五連勝,棋界內外一片震動。
張璇當然也拍手叫絕。自1991年到日本求學後,她就沒再見過常昊,記憶中的常昊還是一個棋童
呢。後來常昊到東京比賽,她到賽場去看過,但她到時對局已經開始了,她離開時,對局還沒完,因
此兩人沒碰上過。
和常昊同行的俞斌九段,是張璇在國家隊時的棋友,相處融洽。這次,她把他們請到自己在東京
新宿的住處,聚了一次。一轉眼,常昊已成了1米80的大小伙子,棋藝也臻於成熟了,直讓張璇稱奇。
不過,當時還談不上感情。
當時張璇正在打點行裝,準備回國,行李不少,連託運都成了一件頭疼事。正好,她抓了常昊和
俞斌的“壯丁”,請他們帶了些用具回國。常昊帶的是一台CD機,據他說,“從東京回到北京後,我
的肩上都勒出了好幾道紅印兒!”
後來他們對我說起這段緣分,就是從那次見面說起的。雖說還談不到感情,但好感卻是有的。
當年的10月,張璇回到國內。或許是在國外奔波四年的緣故,她太渴望生活了。經父母說合,她
結了婚,對方留學美國後拿了“綠卡”,在深圳經商。記得當時我採訪她時問起過他,張璇迴避了,
不想談這件私事,仿佛周折頗多。
她一直留在福州父母身邊,放着長假似的。再回北京時,已是1996年初了。到北京參加天元賽,
她贏了楊暉七段,輸給了張文東九段。除了很想生活,她自然還很想下棋,在棋局中的心情特別好,
因此慢慢找回了感覺,贏過不少棋手,其中還包括聶衛平。
此時的張璇,引起了常昊的注意。她人長得靚麗,而且聰敏過人,很好相處。她經常和常昊一起
擺棋。在中國棋院的訓練室里,經常可以見到他們一起擺棋,還有丁偉、劉世振等年輕棋手,挺熱鬧
的。張璇有一種熱情,這種熱情使她不缺朋友。當時,她對常昊如同對待一個弟弟,叫他“鴨子”—
他的綽號。
在比賽中,常昊還輸過她一次。1996年4月的名人賽上,他被她淘汰出局。當時我們開玩笑說:
“常昊是不是被張璇迷上啦?”
還沒有。當時常昊等年輕棋手有多狂?沒有真心重視張璇的棋。那次常昊也輕敵了,比如眼見她
的四子被征吃,常昊心想,這樣的棋你居然也下得出手?她卻一身輕鬆,反正處在弱者的地位。最後
她竟然勝了。
那次失利,加重了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後來在南京舉行的升段賽上,二人相遇,常昊再不敢馬
虎,彈不虛發,完勝了一局。張璇已不是國家隊棋手了,平時在福州。只有比賽時才到北京。只要到
北京,她就住在中國棋院樓上的賓館裡,像個旅遊者,平時就找常昊擺棋、閒聊,十分要好。
常昊也到了棋藝生涯最繁忙的時節了,而圍棋場上嚴酷的一面,也顯露出來。20歲了,常昊對友
情,對感情有一種敏感,一種渴念。
感情像一棵樹,不知不覺地生長起來。要說時間,該是在1997年1月。在北京舉行的天元賽上。二
人發揮都很出色。常昊在擂台賽上十一連勝,但這時他並沒有獲得過什麼頭銜戰冠軍,所以心弦緊繃,
呼聲也高。他先後戰勝了汪見虹九段、王元八段、吳肇毅九段、周鶴洋七段,進入了爭奪挑戰權的決
賽。那邊,張璇也不示弱,連勝阮雲生七段、余平五段、邱峻三段、劉小光九段,眼見二人撞了個大
滿懷。
決賽驚心動魄。本來,這是一盤雙方都有機會的棋。但一個敗着,使張璇失去了對棋局的控制。
輸了棋後,她跟常昊開玩笑說:“你也太黑了,本來我還是有勝機的!”
常昊回敬說:“你就是拿了挑戰權也沒用,到了馬曉春那兒也是白送,還不如我上呢!”
當時我們在聊天,常昊說這話時,我覺得他們已不僅僅是朋友了。
之後,他果然就在上海以3比1勝了馬曉春,奪得了“天元”——他的第一項番棋賽頭銜。再後來,
張璇說:“你說的不錯,還是你上好。”
張璇回國,進入他的生活後,常昊的國內外大賽突然間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整日閉門苦修,一
扇扇大門相繼打開了。這也和他在擂台賽上的佳績有關。而他的發揮卻時起時伏,在世界棋賽上,最
終都是受挫。按說他才20歲,還有稚嫩之處,可人們對他的期望太高了,他對自己的要求也太高了,
他無法得過且過。輸棋是痛苦的,痛苦難以排遣。
1997年9月,在北京舉行的三星杯八強戰上,常昊負於韓國的金承俊七段,痛失晉級四強資格。那
次他和張璇受到過一次心理的衝擊。
常昊輸得冤,對手比賽時幾乎等於拔了一着棋,子已落下又收起了。常昊的情緒一直波動,結果
斷送了好局。
本來就難過,可局後,還不得不按規矩,跟金承俊一起復盤,別提多彆扭了。
輸了棋,他好久緩不過來。他對張璇說:“輸了棋很難過,許多棋迷希望我贏,我覺得挺對不起
他們。”
“想那麼多幹嗎?”她說,“想那麼多也太累了!”
事後說到此事,張璇對我講過她的想法,“你想,我們輸棋後都不會那麼想,他這麼年輕,使命
感已經很強了。我很佩服他,也相信他在棋上會與眾不同。”
她還說到那次南京升段賽上的經歷。一天,常昊賽後已經很累了,但他被幾個棋迷拉住又下了一
局,直到晚上八點。下完,那棋迷說:“再來一盤。”他的母親周樾園不願意了,說:“飯還沒吃呢,
不能再下了!”
常昊卻不會說一個“不”字。張璇挺生氣,也挺感動,她說:“一個人的涵養、人品和年齡是沒
關係的。”
那次三星杯賽後,他倆和幾個棋手相約,去了一趟黃山,散心去了。
在順利或挫折時,在快樂或苦惱時,張璇總會在常昊身邊一起分擔,一同分享。
用張璇自己的話說:”我和常昊的棋風、性格不一樣,甚至可以說很不一樣,所以才會相互吸引
吧。”
常昊的棋風,屬於上海的“學院派”那一類,功底紮實,堂常正正,嚴謹得連歪着邪着都少見。
而張璇是從福建出道的,無拘無束,信馬由韁,怎麼想就怎麼走。常昊經常當面數落她的路子,可對
她的棋感和靈氣卻很欣賞。
常昊性格偏內向,話語不多,拙於拋頭露面。而張璇卻伶牙俐齒,對應自如,他的不少事情,都
是她張羅的。
對於勝負,他視如性命,無時無刻不縈繞於心。她卻看得比較開,贏了棋高興,輸了棋也能找到
安慰。她說:“這樣也好,要是我像芮乃偉那樣特別要強、執着,我們在一起可能就麻煩了。”
還有一點,就是生活上的常昊是需要照顧的,而恰恰張璇心很細。一次,他要去瀋陽參加NEC杯
比賽,臨走時張璇特意對我說:“到瀋陽你幫常昊打一下領帶,他不會打。”
到瀋陽後我問常昊:“那你平時比賽,領帶怎麼打?”
他說:“都是在北京打好,到時候往頭上一套。”
常昊像山,張璇像水。綠水圍着青山轉。
棋手的生活是孤獨的,單調的,雖然有時也滿天下跑,其實仍擺脫不了一種內在的緊張感。和張
璇在一起,常昊極為輕鬆,似乎沉悶的空氣中吹拂着清風。
1998年3月,常昊在上海戰勝了王磊六段,衛冕天元;回到北京後,又奪得了首屆樂百氏杯。張璇
見到我時說:“得了冠軍要請客,今天我們去慶祝一下。”常昊奪冠,張璇請客,他們分明已是一對
戀人了。那次,喝了啤酒的常昊話語如流,好不快活。
兩次決賽,對手都是王磊,常昊和王磊又同宿舍。記得張璇特地提醒常昊:“對人家王磊好點啊,
雖說是對手,但也是朋友嘛!”
這句話我印象很深。棋手整日整年沉湎棋道,許多事情有人溝通,有人提醒,該是益事。
之後不久,他們又去了上海,參加NEC杯圍棋賽。張璇是作為講棋人去的,常昊則是特邀嘉賓,
他是上屆比賽冠軍。二人特別能談得來,相處也特別本色。舉個例子,就說那次失掉天元挑戰權的比
賽吧,張璇說:“我輸得挺冤。”“一點都不冤,跟你下,可能讓兩子都不夠。”常昊說。
“那你肯定輸飛了!”張璇說。
“擺上,咱馬上擺!”常昊不依。
“我不擺,反正以前在國家隊時,我讓過你兩個子,這輩子你也別想讓我兩子了!”當兩個人有
說不完的話時,那一定就是愛情了。
然而這份感情的得票率,打一開始就不很高。
原因說來說去只有一個,即張璇比常昊大8歲,是不是合適,挺世俗的一個問題。
張璇的父母聽說此事。提出過一些疑問。常昊的父母也同樣擔憂。
他們聽到的鼓勵很少,人們好像只是在旁觀。棋手的婚姻似乎是一個挺特殊的領域,離婚的棋手
不是不少嗎?他們能成嗎?常昊的母親周樾園是個很熱情也很開通的人,提得起來放得下去似的。她
和常昊是母子,也是朋友,可以無所不談。一次她問常昊:“喜歡你的姑娘不少,你怎麼偏偏挑上了
張璇呢?”
“我們挺能談得來的。”常昊說。朋友或許很多,可找真能談得來的,卻難。
周樾園對張璇也熟悉了,只要到北京,她們就一起聊天,一同外出,形影相隨,也很投機。周樾
園覺得常昊需要張璇,她陪他,照顧他,二人的生活已經連成一部分了,拆不開的。有一次,周樾園
問常昊:“張璇比你大8歲,你不覺得不合適嗎?”
他的回答讓她吃驚:“我沒覺得她大多少。再說,小林光一不是比小林禮子小13歲嗎?”
在棋界,小林光一夫婦是一段佳話,他八奪日本“棋聖”,他們還培養了小林泉美這位後來的
“女流棋聖”,完全是圍棋世家。
後來周樾園對我講起這段話時,我感到常昊選擇張璇的同時,也意味着他把自己的整個生命,都
和圍棋緊緊相連了。作為棋手,一個年輕棋手,他的選擇是讓人感動的。後來他也對母親說過:“這
輩子我也不想別的什麼了,只想當個棋手。”常昊的父親常富森一直擔憂,但他也沒有干涉常昊。
張璇說:“我們倆內心一直很矛盾,覺得不現實。”
那段時間,二人都有種不安。我曾幾次問張璇:“以後你們是怎麼想的?”她茫然地說:“誰知
道呢,邊走邊看吧。”
那段時間常昊大賽不斷,他的步子不那麼輕盈了,心裡明顯有愁雲。我總有一種感覺,假如沒有
這些紛擾,那麼他的棋賽成績也許會更好。包括那次富士通杯和李昌鎬決賽之前,我都能體會到他的
一絲愁思,臨行前,狀態也不特別飽滿。
後來張璇說,他們陷入了矛盾之中,覺得不現實了。人言是可畏的。張璇的壓力不小,一旦常昊
有什麼閃失,人們會怪罪她;常昊的壓力不小,一面是棋賽。一面是感情,讓他沒少苦惱。後來他說
道:“我到了30歲再說結婚的事吧。”
還是圍棋,給了他們力量。
1998年8月的富士通杯,常昊惜敗李昌鎬,痛失奪冠的機會。之前張璇到福州參加比賽,得了一瓶
上等洋酒,她捐了出來,說:“誰奪得世界冠軍,我們就為誰慶賀。”也可以說,她是給常昊加油的。
但沒有喝上那瓶酒。
他從東京回來後,我到棋院去看他。只見他躺在宿舍里,雙目通紅,挺痛苦。張璇也在,她對我
說:“你好好勸勸他,我覺得我說什麼話,都很蒼白無力了。”
其實真正能安慰他的,還是張璇,她懂常昊。那天她提議:
“咱們出去玩兩天吧,放鬆放鬆,老呆在棋院不行。”
我們去了郊外的靈山。
靈山是北京第一高峰,那時節正人滿為患。我們只得住在一戶農民家裡,和一群中學生、大學生
一起,十來人擠在一間房裡。
玩得卻算愉快。農家主人燉了一鍋羊肉,還有貼餅子、粒子粥。白天,就去爬山。
爬山時,常昊替張璇背着包,拉着張璇的手,緩緩前行。那情景看上去是一幅美好圖畫。不是說
一次旅行就是一次人生的濃縮嗎?在山上,常昊的話也多了起來,能一起逗樂了。
回城後,我問過他:“輸給李昌鎬,不會影響你什麼吧?”他答得乾脆:“不會。”說起來,
1998年是他們的好年景。常昊獲富士通杯亞軍,並三得頭銜戰冠軍,一獲中日天元對抗賽優勝;張璇
也如願取得了寶海杯世界女子冠軍。想想幕後的故事,他們並不容易。
他們商量在北京買一處住房,一次父親常富森問常昊:
“你們什麼時候買,告訴我一下。”一直相互緘默的父子倆,剎那間心心相通了。
愛情需要緣分,也需要勇氣。
張璇說:“現在人們真是寬容多了。”不那麼寬容呢?常昊也未必就退卻,他沒失去過勇氣。
這艘“愛情命運號”下海了,正像常昊說的:“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