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熙東：從足球產業開發看十年甲A

　　東亞三國

　　足球之異同

　　正在進行的東亞足球四強賽，使人們再一次看到了中國足球與日、韓之間的差距。20年前，韓國足球水平與中國足球不在一個檔次上。1990年以前，日本足球也無法與中國足球
較量。當三國足球先後進行職業化改革，先後走入市場之後，日、韓兩國便把中國足球遠遠地甩到了後面，這是事實，但為什麼？

　　無論施大爺、霍頓、還是米盧，也無論是國際足聯、亞足聯的專家，都認為東亞三強中，中國球員條件最好。比韓國人靈，比日本人高，卻偏偏踢不過人家。

　　職業化是足球運動技術水平發展的必經之路，這一點是不爭的事實。因此足球落後的亞洲，從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相繼實行了職業化改革。韓國比我們改革早八、九年，日本只比我們早兩年。但其發展進步的速度卻有如此大的差距，何也？

　　因為體制，這一點用不着藏着掖着。職業足球是大工業時代的產物，是資本時代的產物。而當今國際足壇上的職業足球，無論體制、機制、理論、運營，完全是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典型產物。因為職業足球在市場上的運營，其外延遠遠超出了體育的範疇。它要與整個社會接軌。而日本、韓國的國家體制原就是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因而職業足球在那裡不會出現體制、機制等限制，它們不需要磨合。人們的社會環境、生活空間、法制習慣、職業操守等等都自然接軌，職業化改革便順當得多。

　　而中國是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當職業足球這一典型的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產物進入中國社會，便在諸多環節上不合拍，需要磨合。儘管小平同志11年前就說了：“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資本主義也有計劃。”儘管10年來中國社會經濟改革突飛猛進，成就輝煌。市場經濟的構架正在建立。但在轉型期，傳統的觀念還在頑強地干擾，硬件、軟件上積習難改，在這艱苦的磨合中，消磨了時間、消磨了機遇、消磨了人才。這便是中國職業足球落後於日、韓的根本原因。

　　幾件令人

　　啼笑皆非的事情

　　1，職業足球的財權由誰掌握

　　1995年春，中國足球第一個職業聯賽賽季結束後，職業足球運動員的收入激增，引起了其他各項目運動員的波動。為此，前國家體委領導召開了研討會，中央9家新聞媒體代表參加了會議。

　　國家體委的領導就如何有效地管理職業足球市場，如何控制球員的收入，使之收入與付出更為合理為議題請大家討論。在座的媒體同行一致提出要研究國外的經驗、研究市場經濟規律，使職業足球規範的惟一做法，也是世界上所有開展職業足球的國家和地區通常的做法，即：考慮建立中國職業足球聯盟，既是一個機構，配合足協規範足球市場，又是開發足球產業的一個平台。

　　體委領導問，職業聯盟如何組成？大家認為，應由所有職業俱樂部出資方代表組成理事會，由理事會推選出董事會和監事會，再由董事會選擇總經理，成為董事會領導下的總經理負責制。這樣，花錢、賺錢、運營、開發，都由股東掌握，就會逐漸規範起來。

　　體委領導聽了之後說：照此說來，職業足球的財權不能掌握在黨的手裡，這不行。

　　大家愕然了，職業足球聯盟也好，各職業俱樂部也好，在市場開發過程中，都得照章向國家納稅。並且對各級國家隊，對青少年的培養、場地設施建設，都有投入的明文規定。難道這財權不是掌握在國家手中嗎？但就是領導這一否定，中國職業聯賽踢了10年，至今也未能建立起足球產業開發的機構與平台。

　　2，合資報告4年後才到領導手中

　　2001年春節前，北京某甲A俱樂部老闆宴請新聞界的老朋友，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老闆拍着我的肩膀說：老畢，你帶來的那個英超俱樂部與我參股合資的材料很好，這事可以辦。

　　我當時一愣，說笑着含混過去了。我心想，我沒摻和你們什麼合資的事兒呵。仔細回憶，忽然想起來，確有其事，不過那是4年前的事兒了。

　　1997年，我陪范志毅、張恩華到英國南安普敦俱樂部去試訓。該俱樂部負責經營開發的副總找我和劉宏偉詳談了一次，表達了要與北京、上海的甲A俱樂部合股經營的意願。回國後，我們根據對方的要求，進行了大量的社會調查，做了一份材料給對方，內容包括：俱樂部3年來的聯賽成績，隊員情況、經營狀況、俱樂部影響範圍、北京市人口情況、有薪族的人口比例、球迷的人口比例、他們用於文體消費的支出占收入多大比例……十分複雜詳細。對方看過材料後表示滿意，明確表達了合作意向，並提出了他們具體合作的內容和條件。

　　一要控股，哪怕51%也行；二要買斷經營權；三要投入大部分現金，其餘部分以教練、球員輸入折抵。

　　我們找到俱樂部，相熟的一位副董事長、一位副總經理接待了我們。看到材料之後說：對方控股，老闆肯定不干。副總經理說得更直接，這樣的材料我們可不敢送給老闆，不罵死我們才怪呢。

　　我與劉宏偉向他們解釋：俱樂部是你們集團的一個企業，而且是最賠錢的企業，因為足球有廣告效應，所以賠本兒賺吆喝。假如有英國足球資本進來，你們不但不賠本兒了，還成了全國第一家與英超合資的俱樂部，名稱又不改變，宣傳廣告效應不更大嗎？既賺錢又賺吆喝不更好嗎？

　　對方也覺得是那麼回事，但後來依舊沒敢送給老闆，一誤就是4年，南安普敦早就不想這事了。您說可笑不可笑。到底是霸道的管理作風耽誤了好事呢？還是舊的體制觀念耽誤了好事呢？

　　上述兩個故事，無論是體委領導怕丟失財權也好；還是俱樂部的家長式管理體制也罷，都說明了一個問題。

　　即：中國職業足球的決策者及操作管理者，他們的頭腦還停留在過去的舊體制之中，對市場經濟、資本運作、足球產業開發等等適應職業足球生存的理論、知識、技能則知之甚少，乃至天然排斥。其結果，只能是貽誤商機，使職業足球生存艱難、發展緩慢。

　　廣東足球

　　萎縮的啟示

　　中國足球歷來分南北兩派技術風格，南有廣東、北有遼寧，容志行、古廣明、陳熙榮、彭偉國……這些赫赫有名的國腳都是廣東足球的沃土培育出來的。從1993年中國足球改革試運行起，至1998年，廣東足球一片生機，最多時甲A、甲B球隊加在一起有四、五支。這既是廣東的足球傳統，也是廣東經濟發展使然。

　　但，曾幾何時，廣東足球卻悄然隕落，宏遠沒了，白雲散了，廣州不玩兒了……目前只剩下一支深圳健力寶，也只能說是一支移民球隊駐軍廣東而已，人員也缺少廣東子弟兵。這是為什麼？是廣東沒錢辦俱樂部嗎？非也，是廣東人忽然都不會踢球了嗎？不是。那為什麼呢？

　　還是中國職業足球沒有一個合理的平台，沒有一個符合市場經濟環境下生存發展的決策，沒有一批有助於足球市場開發創利的政策法規。使投資足球事業的人看不到前景。

　　廣東是中國經濟改革的前沿，是特區，廣東人最先下海，最先懂得商海中的酸甜苦辣，也最先嘗到了市場經濟的科學與甜頭，所以廣東的商家企業是最精明的。當中國職業足球改革開始的時候，他們最先預感到中國足球市場的宏大、資源豐富，投身其中，完全有可能在足球產業開發過程中獲得豐厚利潤，因此爭先恐後地辦起了俱樂部。

　　在商言商，作為商家，他們在支持中國足球發展的熱情之後，真正關心的是投入就要產出，光投入不產出，這種賠本的買賣是沒人要做的。在中國職業足球環境中生存了5年之後，他們從滿懷壯志到失去熱情，到看不到前途，於是便紛紛撤火，不再投入了。

　　廣東的足球投資商們，讀不懂中國足協的一系列政策條文，從中看不到市場經濟規律，只能感到行政干預的壓力；沒有一個職業聯盟的平台可以供他們聯手演出，只備嘗蝕本兒的艱辛。作為最先懂得市場的廣東人不玩兒了，和中國足球拜拜了。

　　廣東足球失去了經濟後援，因而便萎縮了。廣東現象可以說是中國職業足球改革的一個先兆。廣東人先懂市場，就先撤火了；其他地方的人早晚有一天也會懂市場，也早晚有一天要撤火。除非中國足協自己發奮，趕在別人讀懂市場之前，自己先讀懂，改弦更張，營造好一個適應職業足球發展的好環境、好政策、好平台。讓投資者嘗到甜頭，讓中國的足球產業開發成就規模、獲取利潤。或許中國職業足球就會新生，中國足球水平就能發展、提高。

　　三個層次的

　　資本運作

　　中國職業足球改革的第二次起飛必須從足球產業開發入手，這是十年甲A給予我們的最深刻的啟示。已故的中國足協副主席許放先生在1996年足球工作會議上就說過：“中國的足球市場現在已經開了，但還沒發，要讓它發起來有許多工作要從頭學起，從頭做起。但我們不能等，要實幹，完善市場環境。只有足球產業發起來，中國足球水平的提高才有更堅實的基礎。”可惜許放先生過早地離開了我們，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

　　足球產業開發與其他產業開發一樣，必須依託市場，打造經營平台，循序漸進地發展。總的說來不外乎三個層次，即：現貨炒賣、資源整合、概念炒作。

　　球員轉會、門票發售、廣告等都屬現貨炒作，但它形不成資本運作的規模經營。資源整合便有了規模。如IMG、百事可樂、西門子的合作介入，屬資源整合。將各俱樂部的部分資源及甲A的部分經營權打包出售給上述商家，取得甲A聯賽的部分資金。遺憾的是，由於我們的職業足球沒有搭過一個法律意義上的平台，即使我們正在做着資源整合的事情，但決策者們卻並沒意識到這是資本運作的一種形式，依舊認為是我買你賣的小生意，爭的也還是小利益，至於什麼股份、權益卻不太明白。

　　與外商合作是一個途徑，國內的資源整合也是重要途徑，可惜決策者們看不到。比如，1997年起，甲A聯賽電視轉播權問題，在足協與央視之間的爭吵日甚，一個想多要，一個想不給，都是獨家壟斷，又都是官辦衙門，誰也不讓誰。假如足協與央視雙方都明白市場經濟的話，就會化敵為友。

　　2000年時，我與央視體育中心負責人和足協領導提出建議：你們雙方將資源整合，成立一個股份制實體，先架起一個平台，足協有比賽資源，央視有轉播網絡，雙方合作，一統天下，出售電視轉播權、廣告時段，啟動多種活動，這樣，一個賽季下來，賺取的利潤就不是每家三、四百萬的事了，可能幾千萬，也可能上億，逐漸便成了規模，將來再爭取上市，那中國足球產業就真的開發起來了。這就叫強強聯手，實現雙贏。

　　這建議雖說雙方都覺得有道理，但卻都不肯放下架子，丟掉面子，一個官本位便把大好商機貽誤，以至2001年央視因價錢談不攏沒轉播甲A前幾輪比賽，被百事視為違反合同，第二年拒絕與足協合作。使中國足球既丟了信譽，又丟了資本。說到底，那兩大衙門的人還是沒聽懂。致使中國足球產業開發的平台依舊沒能搭起來。

　　當資源整合到一定規模，有了一定資本，便要適時推出新概念，玩概念是資本市場的高層次。

　　別看中國足球產業的平台沒搭起來，中國足協卻迫不及待地玩兒起了概念，把甲A改叫中超了。沒有平台、沒有體制、沒有機制就玩概念，那不叫資本運作，而叫好大喜功，結果只能是拿着中國足球市場這個金飯碗挨餓。白瞎了這個概念。

　　為了中國足球市場能規範化發展，為了中國足球產業能健康正常地發展，為了中國足球運動水平提高有堅實的條件、良好的環境，中超決策者們虛下心來好好學學市場行不行？自己不行就請選賢任能，把自己的官、權、利及面子先放下幾年行不行？

　　當然，隨着中國整個社會環境的不斷改變，障礙中國職業足球的冰山一角早晚也得融化，所謂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但我們完全可以主動、可以提前的，並使自己在學習中獲得新生的，為什麼非等別人將自己剷除呢？

　　平台必須搭建，就像魯迅先生所言：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