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件軍大衣(ZT!) |
| 送交者: xxlfm 2004年04月08日15:46:18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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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員兵老陳是我舊日同事,有一回喝酒喝高興了,要送我一件軍裝。那時軍裝在全國人民心目中的地位相當崇高,斗死一千個地主沒人管,搶一頂軍帽可能判徒刑。今天什麼服飾能獲此殊榮?皮爾卡丹?丹爾卡皮? 我不是老陳的上級,資歷比他低得多,故此舉顯得非常義氣。 我沒有接受,嘴上說我不缺上衣,真實理由是嫌老陳的軍裝只有兩個兜兒,是最普通的戰士服。老陳很失望,說你想要什麼?我少年氣盛,大大咧咧說,我想要的東西你肯定弄不着。老陳問是什麼,我說軍大衣啊,後面有帶子的那種。說完就意識到自己太貪,有點像普希金筆下那個得寸進尺的漁夫老婆。老陳顯然不是那條神通廣大的金魚,他的士兵大衣油漬麻花,後背光禿禿的,一點抓撓也沒有。 “過一段再說吧。”老陳喝酒,沉吟。 在現代口語裡,“再說吧”的意思往往就是“不再說了”。老陳不說,我也不說,正常上班,正常學馬列,很快就把軍大衣的事淡忘了。 大約過了一年,或者兩年,有一個星期天,老陳突然約我去本溪他原來的部隊,說是一同到他戰友家串個門。 我們從瀋陽坐了幾小時火車,又步行了很長一段土路,然後在軍營吃了一頓午飯。順原路返回時,我的手上多了一根細繩,細繩捆卷着一件簇新的軍官大衣,美麗的軍綠色在陽光下閃着高傲的光芒。那時全國各地的造假能力還不強,層出不窮的仿製品賴嘰嘰的,沒有一件綠得如此正宗。我心花怒放,大步流星,鞋裡進了土也不管不顧。老陳面色酡紅,呼哧氣喘,顯得有些疲倦。剛才吃飯時,他和戰友主要談我插不上嘴的老連隊人事變動,誰誰提幹了,誰誰調到師里去了,諸如此類。 上了火車,老陳說一句“酒有點上頭”,趴在小桌上就睡。車到瀋陽,天已麻麻黑了,老陳執意讓我脫下“地方大衣”,換上軍隊的。先前我怕路上灰大,一直捨不得換。現在一上身,新棉布的芬芳沁人心脾。“唔,是比當兵的精神。”老陳有如一個兄長,滿意地看着老弟。 這件大衣為我招來無數欣羨的目光,我對它十分珍惜。大衣里子印了一個火柴盒大小的紅框框,供幸運的使用者填寫姓名和部隊番號。我沒有番號,我填的是我們單位的英文縮寫SBW。怕鋼筆水洇,特意用的圓珠筆,小心翼翼往上描,力求弄出印刷體效果。 我的榮耀感持續了幾年之後,街頭小販開始叫賣過時的軍需品,我那種大衣也在其中,堆成一摞一摞的,風吹塵蒙,無人問津。我多少感到幾分失落,好在世事變化是一點一點來的,水到渠成,讓人不至於太震驚。再說,新的誘惑接踵而至,鮮艷奪目,大氣層也越來越暖,那件資深大衣英雄無用武之地,留在壁櫥里的時間越來越長。 今年春節,一個當了總經理的朋友請過去的“老人兒”吃飯,名單中有我,也有老陳。我和老大哥分手多年,這次重逢,親熱得不行。我原來那個單位不景氣,老大哥提前退了休,在一家小商店值夜。他人老了許多,精神還算健旺,餐桌上和大家觥籌交錯,談笑風生。這種聚會一般不展望未來,主要是向後看,八百年的陳芝麻爛穀子咀嚼得津津有味,唇齒留香。 亂鬨鬨的氣氛中,老大哥冷不丁問到那件軍大衣。我正與別人回憶當年偷書記煙抽的事,聽到問話,匆匆答一句“裝修房子時,被民工穿走了”,就繼續偷煙的話題。老陳聽到大衣的結局,有些什麼表情,我沒顧上看。又喝了一會,老大哥出人意料地說,他還要值班,提前告辭了。臨行,挨個向每人敬酒,敬一杯乾一杯,說些祝願的話。然後戴上條黃圍巾,騎輛舊自行車,吱吱嘎嘎走了。 老陳惟獨沒有向我敬酒,我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發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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