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鄉插隊的那幾年，第四生產隊還沒有通電。

沒電的農村鄉下，一到夜晚就漆黑一團，灣上沒有任何休閒娛樂活動。種田人勞作一天，晚飯後就都早早睡了。沒特別的事不會熬夜。

第四生產隊的社員把熬夜不叫熬夜，叫熬油——熬夜就是做夜活，開夜工。做夜活，開夜工就要點燈，點燈就要熬油。

點燈熬油，點的也是各不相同的燈，熬的也是各不相同的油。

集體活動，點的是大燈。大燈很耗油的，一般農家用不起。

所謂集體活動，無非是雙搶季節時的脫粒打穀；或者公社、大隊開會；或者社員家裡出了紅白喜事，要守夜；再就是搭台唱戲。

記得當時最亮的大燈是氣燈，氣燈只有公社才有，在公社禮堂里，晚上開幹部大會，開貧協代表大會，開知青大會，或斗四類分子時用。

氣燈帶有氣泵，時不時要充氣。發光的部位是一個乒乓球大小的石棉纖維罩，點亮後開始是暗紅色的，充氣之後，可以發出青白的光，差不多有今天200瓦的電燈泡發出的光那麼亮，還發出嘶嘶的響聲。每次點燈的時候，我都忍不住好奇心上前觀望，這玩意兒很不好伺候，經常會點不着。一旦點着了，在黑暗中盼望光明的群眾會發出一陣歡呼聲。熄了燈之後，石棉纖維罩會燒得焦脆，手一碰就碎了，下次用時，就要換新罩。

其次是馬燈，馬燈也只有生產大隊才有，大隊書記或大隊長晚上到那個生產隊開會，就會帶着馬燈到那個生產隊去。

馬燈中間有個防風的玻璃罩，左右各有一個圓柱，下面是圓圓的油壺，上面有個提環。這種燈可以防風，適宜於在野外作業時使用，前段時間，我在美國馬里蘭州的staples店裡還見過這種馬燈，至今還有的賣。

前兩種燈都是燒煤油的。只有夜壺燈燒柴油。

我們第四生產隊只有夜壺燈。

夜壺燈就是一個真正的夜壺，灌滿柴油，往夜壺口裡塞進一束破布，點着破布就行了。雙搶的時候，脫粒打穀，挑燈夜戰，就是把夜壺燈高高的掛在支架上。夜壺燈燃燒的時候，冒着濃濃的黑煙。因為火焰很粗，風也吹不滅，如果人站在下風，一會兒，臉上就會被油煙熏得漆黑，這時上台演包公，都不用化妝。

至於社員家裡用的燈，則是一個小小的墨水瓶，裝着柴油，用一個小鐵片，蓋着墨水瓶口，小鐵片上鑽有一個孔，將一個也是用鐵片捲成的管子穿過去，鐵管子中間是燈芯，擦根火柴點着了，燈光如豆，一墨水瓶的柴油，可以用一個月。

咱是知青，跟社員群眾畢竟有所不同，晚上睡得沒有那麼早，在那如豆的燈光下，我讀了很多書——當年只要我能找得到的書，我全部都讀了。我還寫了很多本日記。

這些日記本，我還放在國內我大妹妹家裡，我對大妹妹說，我留下的無論什麼東西，你都可以隨便處置，唯獨這些日記本，一定要替我保管好。

下次回國，我一定要將其全部打包帶到美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