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傍晚。偉生和麗敏從學校回來，打開房門，兩人大吃一驚。屋子裡煙霧瀰漫，就象一個剛打完仗的戰場。一股濃烈的肉類焦糊味奪門而出。偉生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家裡發生了火災，凱西被燒死在裡面了。夫妻倆衝進房門，頂着濃煙在屋子裡竄來竄去，沒有發現任何屍體。兩人一邊咳嗽，一邊打開所有的門窗。等煙霧散開些，他們發現煙是從在烤箱裡冒出來的。偉生打開烤箱，發現裡面有一隻小得可憐的雞，雞的兩隻腿和大半個身子已被吃掉，剩下的一小半被烤得如黑炭一般。在烤箱上面，他們發現了一張紙條：“我烤了一隻雞給你們改善伙食，希望你們能嘗嘗我的手藝。我出去玩了，晚上給我留着門。凱西。”

廚房裡一片狼藉，幾乎所有的佐料瓶子都被從櫥子裡拿了出來，亂紛紛地散立在電爐邊。爐台上留着料酒和醬油的殘跡和一片一片散落的砂糖，有的已被烤箱的熱量熔化了，成了棕色的固體。雞油從烤盤裡漏了下去，流滿了烤箱的整個底部，還在冒着青煙。地上還灑了很多麵粉。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兩人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好。過了一會兒，偉生開了口：“麗敏，你是不是和我一樣在想同一件事……。”“是啊。”麗敏答道，呆呆地看着地上。“什麼？”“她烤雞為什麼要用麵粉？”“什麼？！”

麗敏日記摘抄：

8月26日 天氣 ：晴今天下午回家，我發現衛生間裡晾滿了凱西的內衣和胸罩。她還在臥室里吊起一根繩子，把換下的衣服掛在上面。家裡的地上到處散着她的東西。我，特別是偉生，進衛生間和臥室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或頭碰到她的東西。也許明天我們應該和她談一談。偉生這兩天表現有些古怪。晚上睡覺前，躺在地上哀聲嘆氣。昨天半夜，我被關門聲吵醒，發現他從外面走進來，深更半夜他上哪兒去呢？

8月27日 天氣：晴本來打算今天要和凱西談一談。但轉念一想上帝要我們以仁義待人。為什麼我們有這些小小的麻煩就起了厭煩之心呢？她只在這兒住幾天就走了，我們就再忍一忍吧，還是應該善待她。

8月29日 天氣：晴今天早上，凱西抱怨偉生晚上打呼嚕，吵得她不能睡覺。其實她打的呼嚕要比偉生響得多。這兩天晚上，我發現偉生總是半夜出去。白天我問他，他說他根本沒有。昨天晚上，我輕輕地跟着他出了門。他下樓後，走到一個牆角，解開褲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又走上樓。當他走過我身邊時，似乎根本看不到我，臉上帶着一種神秘而輕鬆的笑容。就是別人說的夢遊嗎？但他以前可從來沒有過啊！我覺得很可怕。這都是怎麼回事啊？主啊，請幫幫我吧！

9月30日 天氣：晴今後下午回家，打開門，我和偉生以為是走錯了房間。仔細一看，原來凱西把我們的家具都重新換了位置。她得意地告訴我們，以前我們的家具得布置太沒有品味，她忍不住地給我們重新布置了一下。我現在覺得好像凱西是這家的主人，而我們是來借居的客人。偉生已變得什麼都不在乎了。他每天晚上出去夢遊，白天神思恍惚。今天下午回家他闖了一個紅燈，差點撞了車。我覺得我們的生活快要崩潰了。我一定要找凱西談一談了。主啊，請給我力量。

“凱西，我想和你談一談……。”晚上，當凱西回來時，麗敏開口說道。她的眼睛不敢看凱西。偉生呆呆地坐在被重新放置的家具中看着電視。“你猜今天怎麼着？”凱西像沒有聽到麗敏說什麼，大聲地說道。她很興奮，黑胖的臉上蒙着一層油汗，身上還是穿着那條從不離身的連衣裙。不等麗敏答話，她自己馬上回答了自己提出的問題：“我拿到獎學金啦！”我和系裡所有的教授都談過了，他們都說沒有錢啦，我的學歷不夠啦。但我從側面打聽到那個老頭——山姆遜有錢。我就打他的殲滅戰，整天賴在他的辦公室不走。每天他去哪裡，我就跟到哪裡。我一直盯在那裡整整四天。終於把老頭給拖垮啦。今天他終於鬆了口說只要我不再跟着他，他就給我明年的獎學金，全額。哼，想跟我鬧，一點門也沒有。明天我就坐灰狗長途汽車回堪薩斯作準備。明年一開春就來這裡上學。哈哈！噢，你想和我說什麼呀？快點，我還要打包呢。”麗敏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吐出一口氣，吶吶地說：“沒什麼，沒什麼事。”這時，一直默默地坐在一邊看電視的偉生一個翻身從沙發里跳起來，撲到凱西面前，衝動地拉着她的雙手使勁搖晃，帶着滿臉的喜悅，說：“祝賀你！”然後轉過頭來對麗敏說：“麗敏，我們應該好好慶祝……，噢，為凱西！”麗敏看見偉生的眼睛裡含着淚花。

“好了，”凱西拍拍理好的箱子，抬手看了看手錶，然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隨手從桌子上拿起郵差每周送來的各種商店的廣告，上面五顏六色地印着各種削價的日用品。“噯，反正還有兩個小時才開車，你們能帶我去買這個“雲豆”嗎？”“雲豆”？偉生和麗敏一時不知道是什麼：“什麼‘雲豆’？”“咳，你們怎麼這麼土，連‘雲豆’都不知道。”她指着廣告上的一張照片。偉生和麗敏湊過去看：“哦，是熨斗啊”。麗敏想起凱西是南方人。廣告上寫着：“如果你帶上此廣告來購買，可以便宜一塊錢。”偉生拿過廣告一看，那家百貨店在這個城市的最東南角。麗敏抬眼看着偉生：“是不是太遠了？”“不遠，不遠。我們現在就可以走了。”偉生雙手各提一個箱子：“走！”

買了熨斗，剛要離開，凱西說：“等一下，剛才我在車上又仔細地看了其他的廣告。他們還賣空調呢，比我們那裡整整便宜十五元，走，去看看。”電氣產品櫃檯在店的最盡頭。凱西付了錢，三個人站在那裡等着空調從傳送帶上送出來。麗敏看了看表：“我們怕來不及了，還有一個小時不到就要開車了。”凱西說：“不要緊，那我就明天走吧。”“不！”偉生大叫一聲，一個箭步衝到剛傳送出來的空調，邊說道：“我們來得及。”他一貓腰抱起近七十磅的箱子，然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奔出店門。麗敏和凱西在後面，空着手也跟不上他。“你先生真強壯啊！”凱西一邊氣喘吁吁地跑着，一邊對麗敏讚嘆道。麗敏苦笑了一下。突然想起在國內時，有一次鄰居家着火，隔壁趙大伯一個人把一個雙門電冰箱從三樓扛到了一樓。

麗敏從來沒想到她丈夫有這麼好的車技，也從來不知道他們家的小破車可以開到這麼快的速度。在去車站的路上，她只覺得一輛輛和他們並行的車是在朝後開，路邊的行人走路的動作都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偉生把着方向盤，目光炯炯，直視前方。在過隧道的時候。有一兩次，麗敏甚至覺得為了避開對面的來車，他們的車都開上了隧道拱形的天壁。

那天晚上，夫妻倆睡在臥室的床上，心裡無比的舒適和幸福。麗敏注意到偉生晚上不再夢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