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當然記得那個春天。
在那個春天，她的爸爸媽媽反目為仇，互相憎恨對方，以至於離婚收場。
同學們背後會笑她。
小舞搞不清楚，曾經走在一起過的人總是有可取之處的，為什麼不相愛就不再是朋友？媽媽走了，聽說早已經有了新歡，是美籍華人。
小舞沒有去送她，她自小最怕面對分離，而機場碼頭是離別最多的地方。
呵，沒有新歡，怎麼能忘記舊愛呢？小舞不是不佩服自己的媽媽的。
在這樣尷尬的日子裡，只有瑞對她好。
瑞是她的同桌。他會帶好吃的菠蘿包給小舞吃。牛奶和面和在一起，裡面是新鮮的菠蘿肉，上面是香酥皮。咬一口，口齒留香。小舞就開心的笑起來。
瑞最喜歡看見小舞笑，哪怕不是沖他微笑。那樣小小的面孔，安琪兒一樣，着實是惹人喜愛。
放學後，瑞和小舞一起回家。過馬路時，將其護在身後，車水馬龍之間，瑞的握手將他們與喧嚷煩躁的世界劃分為二。
那樣的日子並不長久。
小舞不是不知道瑞對她好。
可是她知道，瑞即將和家人移民到新西蘭，他終究是要走的人，她不想與他太過親近。免得將來難過。
小舞從來就是未雨綢繆。從來做事目的明確。
中五的時候已經是預備黨員了。重點高中大學一路保送。除卻成績好以外，她懂得利用自己的優點。只對值得笑的人笑。不浪費一絲感情。
瑞走的時候，小舞仍然沒有去送行。手中緊緊握着瑞的小紙條。他告訴她他對她的牽掛和不舍。
小舞對自己說，要想永遠不結束，最好的方法就是永遠不要開始。
活生生的離別，有一次就足夠了。要留一點力氣給自己。
開始的時候，瑞的信很頻繁。講述自己的新學校，新老師，新同學，新家。
小舞想起自己的媽媽，那個喜新厭舊的女子。
潛意識裡故意很懷舊。每個人都可以，只要你有舊可懷。用着舊書包，踩着舊單車。一本記事本從十一歲跟到二十一歲。
一個人的時候，小舞也問自己，這樣的恨媽媽，是不是就意味着同樣愛媽媽呢？沒有愛，又怎麼能生恨？
然後連忙搖頭，不是的，不是的，媽媽是壞女人。不要愛媽媽。
瑞已經二十歲了。在他生日的那天，他搖越洋電話給小舞。
要麼是沒有人接聽，要麼永遠是占線。
其實他只想對她說，小舞，請再等等，等我再大一點，我要娶你為妻。我要保護你，不讓你再受半點委屈。
小舞的信總是輕描淡寫。告訴瑞自己已經畢業了，開始實習了。先是進了電視台，後來進了銀行。現在最新的工作是賣電腦。
瑞每次收到信，都喜悅的翻倒。一個人一口氣跑到無人的地方，信先放在胸口暖一暖，才捨得拆開。
小舞出落的越發亭亭玉立了。
她的每一步都有人幫助。所以做事順風順水。
小舞知道瑞的心思。可是她想再看看，再走走，就象一隻花蝴蝶，總是以為前面有更好的。
她知道人是有權變心的，例如她的母親。可是她仍然不原諒她，儘管她愛她。
所以小舞有所保留，有所猶豫。
瑞的最後一封信告訴她，他一定會回來找她。他說，你想去哪裡儘管去，待你想回來時，記得我總是在這裡等你的。
小舞自己也承認，女人長的漂亮，真是占便宜。
年輕的皮膚，結實的大腿，透明的嘴唇。連早餐都有人約會，一天中最多約會五次，換衣服已經換的兵荒馬亂。
爸爸總是疼愛的護着她。對，女孩子就應該出去外面透透氣，見識見識，不要悶在家裡。記得早點後來就好。
小舞是他的寶貝，是他的動力，是他的源泉，是他的幸福和驕傲。
一轉眼，六年過去了。呵，時光如刀啊。
小舞現在是家網站的時尚版的編輯。每天在家裡就可以完成工作，是時下的SOHO.媽媽不時有消息。小舞已經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緒了。她終於能工作的看待父母之間的事情了。
分手是一種知錯就改的方式。分手是因為不應該在一起了。
當然，她的感情問題一直是個迷。
有人不解，一個人可以同時同那麼多人拍拖嗎？
有的人可以同時打理很多隻股票。小舞輕笑。
說的也是。
這世界上原有很多比兒女私情更為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生存。
小舞知道自己現在很好，可是她想更好。
在這個人吃人的社會，不夠辣的全部要倒下去。所以只能拼命往上爬。
推不掉的應酬，跳不完的舞會，數不盡英俊男人的面孔。
可是沒有人再送她菠蘿包給她吃。
她懷念那小小的幸福。
將讀書時的那段愛化石，將記憶標本。
小舞堅持的認為，瑞終究有一天，遇見一個美麗乖巧的女子，給的起他要的幸福。而自己，不過是瑞的少年情懷。
因為距離遙遠，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
因為得不到，所以才珍貴。
六年過去了。她習慣了瑞的存在。可是她還是不能接受瑞要給她的那個字。她不清楚自己對瑞的感情究竟是什麼。
也許只是陪伴，兩個人並不需要相愛。
……
陽光很好。灑在小舞的睫毛上面。亮晶晶的。
小舞安靜的坐在咖啡吧。看着窗外的人群行色匆匆。桌子上的茶，散出裊裊的香氣，有種禪的意境。
呵，沒有媽媽，自己也長到了這麼大。終於沒有人指着她的幼小的背影對別人說，看，那個就是沒媽媽的孩子。
一個人若是成名，誰還會去研究你的出身？
莎士比亞說過，只要結局是好的，就一切算好。當中經歷過什麼，並不重要。
小舞終於原諒了媽媽當初的出走。或者說，是小舞自己原諒了自己。
不被需要的人才真是寂寞的人。爸爸那時前途不明朗，總是酗酒。媽媽已經盡力了，夜夜守着不諳世事的自己和偌大的空房子。
爸爸媽媽總是有凶的吵，響的耳光。過後又互相痛惜對方。惡性循環。
不是不愛了。是愛不起了。
她主動搖了電話給媽媽。她終於捨得叫她一聲“媽媽”。
電話那邊的女人，喜極而泣。
老式婦人就是這樣，高興是哭，難過也是哭。沒有第二條宣泄的路。
這些年來，小舞，你過的如何？
媽媽，生活總是有它的高和低。
告訴我，你快樂嗎？
媽媽，你走後，我自問自己從小追求的不是快樂，所以我得不到快樂也是應該的。
小舞，我想你知道。媽媽是感激你的。
看，世界上沒有和解不到的事情，只要活着，遲早的，時間問題而已。
爸爸終於決定再婚。媽媽高興的要來觀禮。無論如何，對於任何人來說，這的確是件好事情。
兩個人之間反而有商有量，朋友一般。
相逢一笑，恩仇盡泯。
就在這個時候，瑞回來了。
雖然知道瑞是會回來的，小舞還是覺得突然。畢竟，六年過去了。時間可以改變人很多。
瑞在人群中搜索小舞。
當小舞抱着一大束百合出現在他眼前時，他還是有那麼一剎那的失神。
兩千多個日子的思念。
小舞看上去雍容明艷，塗了一點點口紅。眼睛笑起來彎彎的，象月牙。小小的安琪兒一樣的臉孔，陽光下看見她臉上細細的絨毛，象熟透了的水蜜桃。
說話聲音依然好聽。
小舞大方的挽過他的手臂。
瑞同學，歡迎你回來。
空氣中流動着百合的清香。
每人都是有磁場的。小舞就是他的磁場。
過馬路時，瑞將小舞溫柔的護其身後。猶如讀書時的情景。
小舞扭過頭去，眼眶溫熱。而她自己是非常不情願在瑞的面前掉眼淚的。
那一剎那，小舞突然決定，就是他了。瑞就是自己要的那個人。
珍惜眼前人，往往身邊的就是最好的。
時間好象並沒有在他們身上起作用。
瑞對小舞很好。要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這樣好，是很難得的。
瑞帶給小舞的禮物是保溫杯里熱氣騰騰的菠蘿包。金燦燦的酥皮，咬一口，裡面流露出新鮮的菠蘿肉，口齒生香。
小舞的眼睛了已經長潮了。看，快樂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為什麼我總是買不到這些菠蘿包？
哈，因為這些是我老媽自己親自包的，當然買不到。
哦，怪不得。
沒關係，你只要願意嫁與我，我擔保一輩子讓你吃上爽口的菠蘿包。
哦？好啊。我每次吃雙份。
等，小舞，你究竟是喜歡我，還是喜歡上了我媽的菠蘿包？我真懷疑。瑞一臉嚴肅的問。
小舞駭笑。
爸爸順利的結婚了。現任太太是個端莊得體的中年女子。
媽媽帶着她的先生也前來觀禮。
婚禮很熱鬧。
小舞感慨，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熱鬧的場面了，不禁淚濕。
瑞要返回總公司匯報。臨別前兩人有小小的誤會。一點點齟齬。為誰去誰留，是定居美國還是這裡而爭執不下。
小舞仍然沒有去送行。
她見不得原本屬於自己或在將要屬於自己的人消失。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時刻，目送自己心愛的人離去，無能為力？
可是，總是有什麼東西是我們不忍心一舉放棄的吧？
小舞想象着瑞一個人提着行李箱，孤零零的徘徊在機場大廳。落寞而孤單。
象一隻即將遷徙的雁。
驀地一臉濕，用手一抹，原來是淚。
日子是捱過去的。瑞一如黃鶴不復。
小舞把自己關在家裡。看不見瑞的影子，連聲音也玩失蹤，真叫人意興闌珊。
她是他種出來的，他不要她，她便枯萎。
永遠不來也就算了，最恨來過之後不再來。
一遍一遍回憶他對她的好。
算起來，窩在家裡已經一個月了。爸爸的新女人勸小舞出去曬曬太陽。
小舞一個人逐街逐巷的逛。這樣被她找到一家點心鋪，裡面有新鮮的菠蘿包賣。
小舞一邊吃一邊掉眼淚。
老闆一個勁的擔心，明明是甜的，為什麼那年輕女子辣哭掉？
沒有人知道她的心事。除了寂寞的溫熱的菠蘿包。
回家的路上順手買了張晚報。希望上面可以找到新的工作。
他不愛她了，她更要愛自己。
一個人盈虧統統自負，才叫獨立。
一個女人最想要很多很多的愛，沒有愛，就要很多很多的錢，沒有錢，至少要健康。能撈一樣是一樣。
回家，踢掉鞋子。把自己塞進沙發。打開晚報，翻到廣告版。
只見整版的加紅廣告印入眼帘。
雨過應該天晴了吧
若知道痛了就要珍惜啊
戀愛中的人有人被打垮有人長大
小舞你還愛我嗎？
請你嫁給我吧！
落款是從十五歲時已經愛上你的瑞。
小舞把臉埋進報紙里。看，終於還是等到了。幸福就是你愛的人也愛你，果然。
爸爸的新太太喚她吃晚飯。小舞應了一聲。
起身進了衛生間，打開水龍頭，開到最大聲，然後，終於很放肆的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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