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該是下着雪的季節了，這南方卻只落着雨。潮氣從地底冒出來，在牆壁和玻璃上蔓延。人在樓里有如落在了蒸鍋里一樣，濕漉漉沉澱淀。舒真的心思也仿佛白壁上黴菌點點的綠毛在這雨水和霧氣里滋長着。

李垣出來三年半了吧。三年半，舒真輕輕吁了口氣。凌的聲音在那吁出的氣里又飄進耳膜，
“他在做什麼呢？”
“他？在家裡。”
“還在家裡？”
“是啊。在家裡。”
“他，怎麼還在家裡？”
“是啊，還在啊。”

這樣的對話舒真不知重複過多少遍。無論問話者語氣里所帶着的是關心，好奇，或者是驚訝，甚或是無聊，舒真都這樣千篇一律地應答着：

是呀，還在家裡。

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呢？後悔麼？舒真原本不太對做過的事情後悔，只這件事，舒真的的確確覺得了後悔。

當初，真的不該讓李垣來這裡。其實，三年多以前舒真就知道，和李垣分開，讓他做他的那份事，自己做自己的這一份，是最明智的合理的選擇。為了什麼呢？為了證明自己是個好人？為了那個青梅竹馬的故事？還有什麼呢？三年來除了齟齬，爭吵和冷戰，兩人間還剩下些什麼？

總被問起說為什麼不叫李垣去上學。其實，也曾逼着李垣去修過課。和他說先上COMMUNITY COLLEGE做做準備，他疑心是對他能力的低估，不要去，覺得丟人。那麼考好些的學校吧，又過不了英語關。好容易註冊了州立大學裡的課程，卻又發現聽不懂，結果則是讓舒真來代做作業。可作業可以代，考試代不了啊，第一個期中考試前不得DROP掉註冊的所有課程。也有人建議說讓李垣出去打打工吧，比呆在家裡強。舒真覺得這樣子似乎有些委屈了李垣，問李垣，李垣說不想要出去打工，於是也就不再提打工的事情。

舒真壓抑着失望的心境試着和李垣商量對將來的打算，李垣只一味地賭氣，說自己要回到中國去。等舒真認真地說讓李垣回去的事吧，李垣又不說話，只恨聲說舒真是沒有良心的自私自利的人。舒真知道李垣是覺得一事無成地回去有失顏面。

後來李垣說要炒股。舒真覺得那些錢是李垣帶來的，他若願意，也可以。只不知道僅一年的時間，非但沒有象李垣所希望的那樣賺得缽滿，反倒是本金也被吃掉個七八成。

有時候舒真也想，讓李垣回去吧，離婚吧。可想想他出來是因為了自己。若讓他空着手回去，又能做什麼呢？那樣豈不是徹底毀了他麼？便到底也狠不下心。只那僅存的一些親情在來來回回的吵鬧和賭氣里流逝得幾近全無，只剩下失望和後悔一日日地在心底里增長，直到要從舒真喉嚨里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