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過情人節，看人慶祝，想起八年前一件小事。

那時我剛來美國，在新英格蘭一碼頭搞貨物運輸。那天趕上碼頭有冰，上工路上旁邊一個老頭滑倒，就扶他起來。老頭起來叫痛，我才想起可能被訛。想開溜，卻已經被老頭請喝咖啡了。

我發現街面上有一輛停着的警車，暗罵老傢伙狡猾。他若招警，必得不到賠償。還是請喝咖啡訛一下更好。問題是我若不去咖啡就得進局子，打黑工必然暴露。這種雙方左右為難的情況，中國叫“肯節”，洋人叫納什均衡點。內心掙扎了一下，還是跟着老頭進了咖啡店。

老頭坐定，盯住我說，這年頭你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我說這是因為這年頭太傻的存活率不高。又說，不瞞您說，我家七八個孩子，都餓着肚子，等着我上遊輪討麵包呢。又看一眼鍾說，啊，八點了？ 得去了。   

老頭掏出一張一百塊，要我給孩子買麵包。我看那鈔票嶄新。他摸樣又不像在下套。就半推半就地接了那錢，嘴說謝謝，心說僥倖。今天碰上一個覺悟高的。 

不管怎樣，救完孩子後氣氛輕鬆了不少。老頭說，鬧半天原來你也是為遊輪來的。我說，我是沒轍，可您來又是為了什麼？老頭說是來看看船。我說船有什麼好看的。老頭承認沒什麼好看的。不過早上忽然起意，就過來看看。

我說，這我就得責備您一下了。聽說人老了骨頭都脆。一跤摔到上帝那去也不奇怪。今天地上到處是冰，如此掙命有必要嗎？老頭不答，只拿餐巾擦擦眼睛。我看他眼睛和鼻頭髮紅，趕緊說抱歉，我該走了，再次謝謝您的一百塊。老頭說，NO NO，不怪你。坐下聽我說。

原來幾十年前，他曾和情人相約乘船到南美旅行。就在這天，這地方，這點兒。回來後兩人就結婚。那天他來碼頭等，情人一直沒來，結果沒去成。

我聽了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問，那您和情人大娘，最後。。。

“終成眷屬了沒有？”老頭忽然說出一句牛排洋蔥味兒的中文。我正目瞪口呆，又自問自答地說，“沒有。她跟別人結了婚，現在都子孫滿堂了。所以，多情應笑我，是吧？”

離開咖啡店我就回學校了。學校里多了些賣花的。人家說是情人節。我才明白，選這個日子和情人旅行，有特殊含義。不過，那天之後很久，我在街上看到美國老太太，都覺得彆扭。後來知道老頭二戰當兵到中國，到燕京大學旁聽過。多年來一直研究中國文化。在我那所學校混到退休。再後來又知道，美國有一個薩馬利亞人法，規定出於好心助人，通常可免刑責。

去年老頭去世，我疊了一個紙船，點上蠟燭，放到河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