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李光宇聽電話。」我毫不客氣地說。

「喂，我是李光宇，你有什麼事兒？」過了一會兒，話筒的另一端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將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連珠炮似的發射出來，最後說：「我一個人受夠了，讓孩子們上你那兒住一段時間，我需要清靜。」

等了半天，沒有聽到李光宇說話。這個人就是這樣，溫吞水似的，我的火氣更大了，「你說話呀，你是他們的父親，現在兩個孩子都有問題，你應當負起責任。」
「我沒有說不負責任，只是她馬上要生孩子了，家裏需要安靜，不能太亂。」李光宇慢條斯理地拒絕了。

「你根本就不配做父親！」 我摔下了電話。

本以為，一通電話能將怒氣全發泄到李光宇的頭上，心裏也許會好受些。怎奈放下電話，心情更加沉重。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千思百慮。想起今天在公司的午餐時間，大家聚在一起。談論最近的大新聞，一個單身母親與自己幾個孩子同歸於盡。每個人都唏噓，感嘆母親的狠心和孩子的無辜。可是，活在幸福中的女人啊，怎能理解單身母親那沉重的生存壓力和巨大的心理負擔呢？隨著自尊的喪失，已不再自信了。

當一個人感到生命走到了盡頭，看不到希望和出路的時候，死，也許是最好的選擇，或許在另一個世界，會有更好的生活，這是我第二次想到了死。第一次是辦完離婚手續那天，我開車行駛在太平洋邊上時，看到絢爛陽光照耀下的大海，波瀾壯闊，碧藍幽遠，多麼美好的歸宿。那時，我萌生過開進大海的念頭。

如今，在黑暗中，獨自一人，不知過了多久，一看表，已是凌晨一點鐘。有點不放心兩個孩子，就走到樓上，小冬和小荷都睡了。幫小冬把收音機關掉，蓋好被子，親親他的小臉。又走進小荷的房間，看著熟睡中的小荷，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十四年前的今日，小荷出生時的情景彷彿就在眼前。作為母親，居然忘記女兒的生日，這是何等大的疏忽啊！可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艱難呀！人生到了盡頭，走到絕處，我該怎麼辦呢？

漫漫長夜苦尋索欲哭卻無淚，想喊卻無言，此時此刻，誰能幫我呢？

我望向窗外，一片漆黑，無月亦無星，天地靜默不語；再回頭掃視屋內，模糊暗淡的光影，無聲亦無息。我癱坐在沙發上，無言地吶喊、傾訴，浩瀚的宇宙啊！有誰能幫助，給我活下去的力量？不是說，世上本沒有什麼救世主，一切全靠自己嗎？可是，現在的我已經無能為力，毫無辦法。多麼盼望有位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救世主，挽救瀕臨絕境、奄奄一息的我，幫我度過難關，賜我生活的信心。可是，他在哪裏？是五台山上的泥塑嗎？還是峨嵋山上的大佛？只要能救我，我就信。

在無邊的黑暗裏，在無沿的痛苦中，思想凝固了，思維凍結了。我，坐在地上，目光渙散，思維混亂地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當早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灑進客廳時，我才從混亂不堪中醒過來，目光飄遊在佈滿灰塵的傢俱上。噢，有許久未曾清潔了，在陽光的照射下，彌漫著的纖塵旋轉飛舞。再低頭看地，零亂地堆積著襪子、書本、衣服、空塑料袋子，雜亂無章。

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麻木的四肢。隨即去衛生間，用涼水沖了一下臉。頓時，意識到我還活著。再一看表，已經六點了。想去廚房幫小荷和小冬準備早餐，可是腦袋像炸裂似的疼，腿也好像沉重得邁不開步履。哎，我嘆了一口氣，只好再一次癱坐在沙發上，放棄努力，讓他們自己去幹吧。

過了一會兒，小荷、小冬相繼出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兩人低著頭，各自倒了一杯牛奶，取一塊麵包，就算是早餐。接著，揹上書包趕校車去了。我呢，想去上班，可一點勁都沒有，只好放棄，決定歇一天病假。

清醒之後，想到昨晚自己居然會去尋求泥塑大佛來拯救自己，不覺咧開大嘴，格格發笑，竟如此天真、幼稚！可是，突然間又一陣悲哀襲上心頭。自恃清高，得天獨厚，眾星捧月般的昔日大小姐，今日竟變成了棄婦、怨女，甚至寄希望於不會講話、沒有靈魂的偶像。五台山的那些雕像真能幫我嗎？太可笑，不，太可悲了。我似笑似哭，聲音在笑，眼淚卻潸然而下。瞬間，心頭一驚，我是不是有些不正常了？曾幾何時，風華正茂，才華橫溢，而今卻歇斯底里，萎靡不振。我曾經千百遍地問天，又問地，天地卻以沉默應對我的疑惑。盡管如此，我的心裏依然寄託著盼望，期待真能得到幫助。

欲問客從何處來千愁萬恨，千絲萬縷，糾結成一團亂麻。我試圖理出個頭緒來，卻找不到頭。直至昏昏沉沉地墜入夢鄉。夢中，頭腦是清醒的，生活是快樂的，那是花園般的地方，天使樣的歌聲……。正當我盡情地唱啊！跳啊！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將我驚醒，也把我從樂不可支的頂端拖到了殘酷的現實中來。

「哈囉！」我煩躁地抓起話筒。「是子微嗎？我是張麗呀！」話筒的另一端傳來了愉悅、爽快的聲音。

「什麼，你是張麗姐呀！」我半是疑惑半是驚喜地問道。

「對，是我，我又從新澤西搬回德州了，你們怎麼樣啊！」對方關切地詢問著。

張麗是我們五年前的鄰居，那會兒小冬才兩三歲，張麗也有一個兒子，四五歲的樣子，我們倆都是家庭主婦，經常在一起聊天，帶孩子去公園玩，兩家的關係也很好。李光宇和張麗的丈夫劉立還經常一塊兒去釣魚、釣螃蟹。回來後，兩家人一起煮著吃。大人聊天，小孩玩耍，有許多快樂和有趣的回憶。後來，劉立的公司把他調到了新澤西分部。最初幾年，還偶有聯絡，後來小冬漸漸長大後，我又重新出去工作，事情一多，也就疏於聯系了。兩年前，與李光宇又開始了漫長艱難的離婚大戰，身心俱疲，情緒低落，與以前的同學、朋友及鄰居都斷絕了往來。沒想到，張麗一家又遷回德州了。

「我還行，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不願再揭開那塊傷疤。

「回來一個月了，本來想過一段時間，等安頓好後，再與你們聯係。可是，昨天晚上我總是想起你，好像非要跟你聯絡不可。今天，我就給你掛電話了。」張麗一如既往地快人快語。

嗷，還有人會在更深夜靜的晚間想起我來，惦記著我。一種被關懷、被愛護的感動，讓我的眼眶發熱，聲音哽咽，「其實，我不好，我和李光宇離婚了。小冬闖禍，小荷又早戀。昨天晚上，我一宿未眠，想到要去自殺，可又放不下兩個孩子。」

「子微，我這就去你家，等我啊！」說完，張麗就放下了電話。

半小時後，張麗來到了我家。五年不見，她依然美麗如昔，歲月的風霜並沒有增添她一絲皺紋，笑靨湝，渾身洋溢著喜樂。與我的蓬頭垢面，蕭索孤苦，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當張麗看到我時，瞪大了眼睛，流露出憐惜、關心，這就足夠了。此時的我，只要一個溫暖的眼神，一句鼓勵的話語，就足以讓我感念一生。

在老友面前，我將心中的苦水和難處，一吐而出。

從李光宇的背叛，到離婚大戰；從小冬校長的談話，到小荷的上網交友；從我痛苦不堪的偏頭痛，到一人獨撐全家，撫育一雙兒女的艱難和不易；從對感情和生活的心灰意冷，到幾次萌發的自殺念頭。兩年多鬱積在心的怨恨滄桑，倒得一乾二淨。
張麗一直靜靜地聽著我的嘮叨、發洩，其間只站起來為我倒了一杯水。眼淚和著滴血的傷痛，赤裸裸地再次掀開、暴露，將近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偽裝，全部清除。

最後，我對張麗說：「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昨天晚上，居然想到求一個神靈來幫助自己。今天清晨，又覺得有點可笑，想想五台山上那些泥巴捏成的菩薩，哪能幫的了我呢？你說，我是不是有點得病亂投醫呢？」

張麗拍拍我的肩膀，說：「當然，那些偶像怎能幫得了妳呢？不過，世界上真有一位真神，就是耶穌基督，祂能幫我們。」

「真的嗎？你現在怎麼也開始相信這些？」不過，我相信張麗，她絕對不會騙我。可是，她以前並不迷信呀！

「我現在是基督徒。子微，你知道嗎？昨天晚上，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想起你來，而且心裏總有一個特別的感動，催促著我要為你陡媯�我就舷|衿砬髱橢�你。這就是神的作為，祂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祂知道你的難處，神要拯救你。」張麗溫柔地看著我。

「你可以給我講得再詳細點嗎？」要知道，這可是日思夜想，夢寐以求的呀！

於是，張麗就給我講述人的犯罪、神的創造、救贖和恩典，最後，她說：「主耶穌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都可以到我的這裏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不知為什麼，當張麗給我講這些的時候，我一點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認為宗教都是封建迷信，是祥林嫂之類的女人才會相信和投靠的。相反，心裏湧動著一股春潮般的溫暖和激盪，眼淚嘩嘩地流淌。如果耶穌真的可以背負我的重擔，賜我平安和喜樂，我還猶豫什麼？我實在是身心皆碎，萬念俱灰，走到了人生的盡頭。世界，我已不再留戀；生命，也毫無眷戀之處。雙肩承擔的，只有責任。正是責任使我苟延殘喘，行屍走肉般地活著。

「如果真是這樣，我信。」我抹了一把眼淚，像瀕臨絕境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此時，只見張麗從包裏取出一本書來，對我說：「這是《聖經》，送給你。你每天閱讀，就會有生命的勇氣和力量。」

我接過《聖經》。隨意一翻，那是詩篇第三十一篇，眼睛往下一溜，看到﹕「……因為你見過我的困苦，知道我心中的艱難。……我的生命為愁苦所消耗，我的年歲為歎息所曠廢；我的力量因我的罪孽衰敗，我的骨頭也枯乾。」這是在說我嗎？奇怪，他真的知道我的心情。孤獨，絕望，不正是我的景況嗎？

「嗷，張麗姐，謝謝你，這本書太好了。講的就是我呀！」我激動地說著，如獲至寶地翻了又翻，就像久旱逢甘雨，總能找到些什麼似的。果然，「壓傷的蘆葦，祂不折斷；將殘的燈火，祂不吹滅。」清晰地呈現眼前：我定定地盯著這兩行字，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亮光，在絕望處遇見了希望。瞧我看得起勁，張麗也湊過來，她說：「神不輕看憂傷的靈魂，祂愛我們每一個人，信祂的人是有福的。你願意相信祂嗎？」

「我信，我信。」我就如雞吃米似地直點頭。

於是，就在一夜失眠，想過自殺之後，這個陰雨綿綿的午間，張麗帶我做了決志陡妗．斈且宦 「阿門」之後，我放聲大哭，積壓已久的淚水，頃刻間如決堤的洪水澎湧而出。坐在身旁的張麗，抱著我，與我同哀同哭又共喜共樂。不知哭了多久，我漸漸平復。擦乾眼淚，羞澀地笑著對張麗說：「不好意思，不過我感覺舒服多了。」

張麗見我好多了，就說：「我下午有點事情要去辦。這個週日，我帶你去我們教會。有什麼事，與我聯絡。」隨即，留下電話號碼和住址，就告辭了。

喜獲新生重得力我站在起居室的落地玻璃窗前，看著外面的蕭蕭秋雨，將一棵老橡樹，沖洗得透出深厚的綠色。每一片葉子，都張揚著一種清新的色調。是的，太奇妙了，或許當上帝的慧眼掃視天下萬物時，在漆黑的夜晚，看到了一個掙扎在苦難之中、死亡邊緣的女人那哀嘆的眼淚和傾訴的呼求。於是，憐憫她，不願意她沉淪痛苦，派了使者來施行拯救。再於是，張麗受到感動，為我陡媯�與我聯絡。

冥冥之中，上帝掌管一切，芸芸眾生，上帝憐惜每一個生命。

此時此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和輕省。頭痛也似乎減輕了許多。看著零亂、骯髒的房間，決心徹底清洗一番。

兩個小時後，窗明幾淨，一塵不染。外面的雨也停了，天空彩霞映襯，絢爛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