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機場的時候，已經知道他不會在家等我。上飛機前打回家的電話里聽到錄音，興意索然，沒有再打他的手機。“我不在家，有事請留言，如果你是草草，吃點東西早點休息。”他記得我坐飛機從不吃東西。看過一本書上如此介定悲觀主義者——在天上的時候，希望自己能夠輕一點，再輕一點，哪怕只是一點。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可能潛意識裡還不願意承認自己悲觀。

　　剛進家門，兩隻狗不停地叫。親一親，再抱一抱，然後我拿着飛機上領到的食品餵給它們。如果他在家，會制止讓我這麼做，狗只能吃對它身心有益的狗糧，不應該對屬於人類的美食存在欲望。趁他不在，我會偷偷地拿各種食品餵它們，有時是麵包，餅乾，有時是巧克力甚至水果。這兩個大傢伙喜歡吃的東西總是比我多得多。它們的渴望與快樂另我滿足，只不過是那麼簡單的欲望，狗生短暫，何必還去壓抑呢？可是我不會因此和子訇爭執，可能他比我更愛它們，用他自己的方式。

　　打開所有的燈，寬敞的屋裡整潔明亮。除了茶具尚未收拾好，留着他剛用過的痕跡，每件東西都呆在它們應該呆着的地方，錯落有致。牆上的畫，陳列四周的瓶罐，前廳的案幾，門邊的搖椅，如果你感興趣，他很願意說起每一件的得來不易。子訇就是這樣的男人，書架里有七八百本書，他一樣知道每一本的位置。

　　等到狗的興奮情緒平穩下了，趕着它們回屋睡覺，我想笑，卻輕輕哭泣起來。一切，都是他的。只有這兩隻狗，是我來之後才開始養的，可是，也是他的吧。

　　兩年了。我還清楚地記得兩年前，我在另一個城市裡收拾行裝，把滿滿一箱的牛仔褲和襯衫用包裹郵寄到這裡，忘乎所以地對一臉擔擾的好友說，這就是愛情。然後穿着唯一的一條長裙，兩手空空地來了。那份倉惶的感覺，就象是有個聲音在心裡催促着，無論如何去愛這個男人！去讓這個男人愛！晚了就來不及了！在此之前，我們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習慣過不同的生活。全部的相愛過程，只有十五天。

　　如今，那些牛仔褲和襯衫已不知擱在了什麼地方。子訇給我買許多精緻的衣裳，輕俏的、粉艷的、優雅的、緊身的、綴亮片、帶流蘇的，滿滿地擠着衣櫃。他把我的長髮挽起，梳成一個髻，拉到鏡子前面說，看啊，這個美麗的壞女人，應該去亂世的上海灘顛倒眾生。鏡子裡活象陳年月份牌中的陌生女人咭咭地笑着，竟也笑出了一種風情，煙視媚行。

　　十五天，便註定改變了一生。兩年後的這個夜裡，我卻獨自坐在他的屋子裡怔怔地思索着十五天與一生的差異。忽然間，傳來了一個聲音，——咔！輕輕的，輕得幾乎不被察覺，空氣里似乎還有裊裊的些微餘音在迴蕩，然而我抓不住這個聲音。似曾相識。

　　我抬頭看鐘，那個他從古董市場裡低價淘來的英國船鐘精確地指向十一點。記起那天他是怎樣地把這個鏽跡斑斑的東西拿回來，一頭栽進書房再沒出來，第二天便掛在了牆上，乾淨錚亮，分秒不差。子訇就是這樣的男人，用一雙巧奪天工的手和無可比擬的耐心把玩他喜歡的寶貝。

　　寶貝，是的，他曾說我是他的寶貝，寶貝里最愛的寶貝。現在這個寶貝，在分別一個月後的深夜裡哭泣，寂寂一人，連電話聲也未曾響起。

　　我固執地綣在沙發里，企圖找個理由解釋自己為何如此悲傷。可是找不到，也許根本就沒有理由。兩年前，我也曾經偎在子訇懷裡固執地追問，為什麼？我如此快樂？子訇用手揉亂我的長髮說，傻瓜，有時候快樂根本就不需要理由。我明白了，這世界原本有許多東西根本沒有理由。我們相愛，為着一份沒有理由的愛情生活在一起。子訇仍善待我，已該滿足。

　　可是，我究竟為什麼悲傷呢？不可抑止地。

　　子訇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倦在沙發里睡着。朦朧中他抱起我往睡房裡走，我睜開眼看了看他，好象聽到他說，咦，眼睛這麼腫，幹嘛不進房裡睡？那麼平靜，就好象每一次他走出家門，我在沙發中等他等到睡着。他可能忘了，我剛離開一個月回到這個家。

　　是的，我想起來。一個月前我聽到過那個聲音，——咔！輕得不易察覺卻餘音裊裊。我費勁地思索那個聲音從何而來的時候，子訇睡在旁邊，微溫的手嫻熟地在我身體上下撫過。我輕輕地問，你聽到那個聲音了嗎？子訇笑着說別胡思亂想了，象個輕度神經質的女人。然後身體貼過來。無意識地，那個夜裡我第一次拒絕了他，小聲地說對不起，我很倦怠。

　　第二天，我對子訇說想出去走走。子訇看着我打點好的小包，點點頭同意了。去吧，悶了就去玩玩。於是，我回到了原來生活的城市。當初為我擔擾的好友終於驚嘆，是什麼樣見鬼的男人，把個方淺草變得如此美艷不可方物呵——！尾音里的那個呵拖得老長，是熟悉可以意會的奇腔怪調。我哈哈大笑，不在子訇的視線里，我終於可以笑得肆無忌怛。我卸下了子訇加之於我身上層層愛的包裹，把長長的頭髮凌亂地打開，披散着，站在曾經那樣熟悉的街頭深深地呼吸，感覺着身體前所未有的放鬆。聽着舊時的朋友們大聲嚷嚷，看啊，我們的方淺草又回來了！我們在嘈雜的大排檔喝酒，去久違的歌廳里尋找對手。當我帶着一點點醉意唱出第一支歌時，躲開了兩年的感覺，一點一點，可怕地回到我的身上，是的，那個習慣在喧譁中寂寞着的女孩，那個方淺草又回來了。人聲沸沸中，我的心緩緩地沉澱。子訇啊，你所鍾愛的，呵護的，是這樣的我麼？不是，不是的。

　　子訇不屑於這樣無稽的生活。他的生活里容不下一絲雜亂，做他愛的女人，我可以什麼都不必做，每一天的時間用來把每一根髮絲梳理得服貼有致，然後在他與朋友們喝茶談天的時候，靜靜地煮沸那沖茶的水。電視裡除了時政要聞不要放別的節目，沒有音響，兩年前我帶着的那些鍾愛的CD早蒙上了灰塵，子訇不能接受流行音樂的淺俗。每天清晨煮一杯濃香的咖啡後開始一天的工作，換取一沓一沓的票子，他說要給我一個安穩的有愛的世界，卻沒留意，當初他愛上的這個該生在亂世的女人，生命力正一點一點地窒息。

　　一個月來，我很少給子訇打電話。每每在電話里，也只是淡淡地聽到他說，兩隻狗都很聽話，若是心情好了便自已回來吧。這樣的電話另我黯然。當初的狂熱都消失了吧，以至於可以這樣從容，從容得與冷漠只一線之差。而我始終隱忍着沒有問出心裡一直想問的那句話。子訇，我們，還相愛着嗎？

　　那個夜裡。我走在舊時校園的路上，聽說會有流星雨。想起三年前也是同樣的獅子座流星雨，學校外圍的那一大片海灘，是看流星雨最好的地方，老校長善解人意地下令把所有路燈提前熄滅，我偷看到他嘴角微微的笑意，說讓年輕人更年輕些吧。那是一個狂歡的夜，一群群孩子們涌在路邊，滿懷喜悅地期待，一直等到凌晨還依依不肯散去，因為天氣原因，其實他們一粒流星也沒有看到，仍然追逐着，雀躍着，嬉笑怒罵着。那一群群孩子裡面，有我。

　　我抬着看天，沒有了當年的企盼。袋裡的電話卻突然想起，我欣喜地，一剎那以為一定會是子訇。嗨，草草啊你真的回來了！今晚有流星雨啊，我們決定扔了女朋友來看你嗬！我笑起來，當年的那群孩子都長大了，兩年並不是太短的時間。隨後三位老朋友便站在了我面前，我看到他們乾淨的笑容，年輕的眼睛，一如既往。那一夜，我們圍成四角，各自守着一方天空，在數自己看到的流星，一人拿出十塊錢賭誰能看到最多。沒有人失望，流星一顆顆在天幕上划過，瑰麗紛紛。我們來不及許願來不及尖叫更來不及去計數，只聽到一聲又一聲的嘆息，為那稍縱即逝的美麗，身不由已在自然的玄妙下只有嘆息。

　　我非常非常想打電話給子訇，卻在一聲又一聲嘆息中頹然地放棄。子訇應該已入夢鄉，我豈能用這樣孩子氣的理由去吵醒他。那一夜的流星雨因為身邊不是子訇，我看到的滿天燦爛都變成了絕望的毀滅。

　　一個月後的今天，我回到家，仍享受着子訇的呵護與愛，卻沒有更多的話。

　　透亮的燈光里，我看着子訇那張孤獨而漂亮的臉，孤獨得如此心力交瘁，漂亮得如同接近死亡，與我們的愛情一樣。我忽然明白過來，那——咔的一聲，來自於愛情的暗示，是愛情折斷的聲音。

　　我毫無表情地落下兩滴淚，伸出雙手撫着子訇的臉，忍不住地看了又看。喃喃中聽到自己在問，子訇，你聽到過嗎？愛情折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