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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後面的房子(小說)
送交者: 醉竹 2004年12月22日22:23:4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1)

千真萬確, 她有了!

黃櫻子前腳一走, 露露呼呼奔進衛生間,拿出妊娠儀, 測驗了自己的尿液. 沒有驚也沒有喜,第一個念頭就是快告訴老公. 可老公呢? 捱到天黑他還沒有回家. 她嘆了口氣, 順手拿起一支筆, 在一張報紙上無心地亂塗, 卻塗成了一棟房子的草圖: 兩層樓的紅磚房, 前院有棵高高的花樹, 不是桃花就是櫻花. 快有孩子了, 應該買房子了.什麼時候才有自己的房子? 她狠着勁兒扔下了筆, 站起身來.

她的老公是個老美, 名叫托尼(TONY). 露露相貌平平, 老公卻英俊瀟灑. 好多女人不服氣, 背地裡舌頭一陣亂翻: 老美的眼睛可不是有毛病? 他們眼睛裡的中國美女, 有幾個正常的? 大多長得有幾分異端. 不是遢鼻子小眼, 便是芝麻大餅臉, 還當作是東方人的性感, 這也配稱性感? 是在嘲笑中國人的審美觀, 還是真以為中國不產女人了?

傳言如風, 在露露的耳畔一晃而過, 她只是笑. 天黑了, 雨也停了, 彎彎的月牙兒掛在樹梢頂端, 透出幾分淡白的圓光. 托尼自從去了政府司法部(DEPARTMENT OF JUSTICE ), 便成了聯邦政府的公務員, 每日早出晚歸, 竟然比原先當警察還要忙. 風從敞開的窗子裡吹進來, 她橫在沙發上出了一陣子神, 隨手擰亮了沙發邊的落地燈, 看見自己龐大而憂鬱的影子印在地毯上, 像黑糊糊的幻覺, 幻覺里有他警察的影子.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她剛來美國, 在商學院讀會計. 兩個學期沒有獎學金, 日子沉得像拖了一塊大石頭. 她獨自一人, 既要生存, 還要繳學費. 怎麼不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通過筆試的實習駕照, 便要開車去餐館打工掙錢.

她不是白痴, 她明白本州的法律, 僅僅持有實習駕照是不能單獨駕車的, 必須通過路考拿到正式駕照. 一不小心被警察抓住, 赫赫, 後果獨自去慢慢啃吧: 罰個幾百倒是小事 , 駕照沒收, 三年內不得開車 -- 等於捆了你的腿, 收了你的翅膀, 你哪兒都飛不了.

但是馬上就要開學了, 學費還差那麼一點. 她 提心弔膽開在路上, 每天都在祈禱,千萬別撞着條子了! . 到底還是撞鬼了! 那一夜她開車回家, 兩眼無意一瞥, 後視鏡里的警車, 宛若黑色發光的幽靈, 她魂飛魄散, 好像一個在逃的罪犯, 居然把車開到對面的道上.

警燈呼喇喇亮了, 刺痛了她的眼睛, 也刺亂了她的神經. 狂閃旋轉的警燈下, 現出一張英俊和藹的臉.

"請出示你的駕照. "

她的腦子一片冰涼的昏黃, 昏黃中有他父母焦灼的淚光, 還有下學期的課程, 她看見自己還沒有考試就拿了一串慘紅的 " F " , 她就這麼完蛋了嗎? 她的耳朵被霧一樣的東西堵住了, 她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只是楞楞地呆望他.

他也楞了, 好奇地盯着她.

警燈在清黑的夜色中獨自閃爍, 和着一陣細風, 發出沙沙的聲音.

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半天, 他才說: "夜已經深了, 我送你回家吧. "

月亮從雲層里出來, 黯藍的夜空, 有了一面晶亮的銅鏡子. 今天應該是農曆的十五吧? 露露對自己說.

轉眼又是一個農曆的十五. 青蓮色的天上, 有很好的月光.

她躺在他的懷裡, 輕柔地說: "你看天上的月亮, 好漂亮. 美國的月亮就是比中國的月亮圓! "

"胡說, 全世界月亮只有一個. 哪分中國和美國." 他笑了笑, 嘴唇游過她的額頭, 最後落在她的耳際, " 不過看在你美麗的份上, 我不懲罰你胡說八道. "

"托尼, 我真的美嗎? " 她仰頭看他, 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不夠好看. 大學的時候, 她主動追上的男朋友, 終究沒能守得住, 那個晚上, 她記得校園夜空的月亮很圓, 他約她出去說: "我們分手吧. " 月亮隱進了雲層, 再出來的時候, 失去了晶亮的光, 變成一輪憂鬱的暗黃, 暗黃的月亮看着她. 後來, 她看見他新交的女友, 比自己漂亮很多, 心和眼都澀了. 再後來, 她 飄洋過海來到美國, 難道搖身一變, 竟然變成了美人?!

" 你真的是個美人, 露露, 比我們美國的月亮還美, 否則...... " 他狡黠一笑: "那一天我怎麼會放過你? 肯定給你開一串罰單, 再罰你三年不能開車上路! "

"托尼, 你為什麼那麼壞! " 她口裡輕呼道, 貼緊他的胸口, 主動地去擁吻他, 她喜歡他的甜言蜜語, 管它是真理還是謊言. 她真的愛他, 這第一個真心讚美她的男人. 月光下的空氣, 清甜的花香, 像一條透明的河, 流轉到心的深處.

她醉了. 戀愛中的女人總是美的, 攬鏡自照, 她看見了自己動人的顏色, 像天上的月光.

每一個人都看見了, 心頭似懂非懂. 與她走得最近的女友黃櫻子, 乾脆直接問: " 老實交代, 他是誰? "

黃櫻子是個漂亮的單身女孩, 剛一下飛機, 男生們前仆後繼, 甘為衝鋒陷陣的鬥士. 黃櫻子不慌不忙, 含笑待之, 像一個女皇. 她對露露說, 她要找到她最愛的人才嫁. 黃櫻子也怪, 她自己不急, 卻替露露急, 唯恐露露嫁不出去, 把那些追她的人, 而不入她眼的人, 試圖塞給露露, 像塞一件衣服給她, 似乎還有份恩賜. 露露不蠢, 她明白. 她們是棋逢對手的朋友, 隔着一層溫柔的紗在較量. 彼此都需要, 這樣才不寂寞.

找到托尼, 終於讓她在黃櫻子面前出了口惡氣. 更有一份驚詫的歡欣, 是托尼眼睛裡的黃櫻子, 那麼清麗柔媚的美人啊, 竟然成了異類. 真的.

"她的眉毛和眼睛, 總之生得有點異常, 還有她的那張臉, 看起來像...... 像一條菜蟲爬過. " 托尼認真地說: "沒明白你們中國人的眼睛. 為什麼人人都說她是個美人. "

露露笑得抬不起頭. 黃櫻子的瓜子臉, 柳葉眉, 細長細長的丹鳳眼, 汪着一潭清亮的水,

引多少英雄競折腰! 從中國到美國, 可惜在老美的眼中變了形. 到底是誰的毛病, 這美國人的眼睛! 露露按着肚子, "哎喲, 哎喲"地笑, 痛得直不起腰 -- 一輩子都沒有這般暢快笑過.

**************************

(2)

轉眼到了國慶節(七月四號的美國獨立日). 托尼送了露露一件禮物, 印有美國國旗圖案的體恤衫, 紅藍白三色, 鮮亮得刺眼. 露露笑道: "在中國, 如果把國旗當作衣服來穿, 是很不道德的行為. "

托尼回答: "什麼不道德, 我爸爸還穿過美國國旗的游泳褲, 大模大樣躺在度假的海灘上. "

"你爸爸, 他......" 露露笑道: "你總是提起他, 我真想見見他. "

"那好, 我們現在就出發. " 托尼說動就動, 帶上露露, 駕車上了著名的九十五號高速, 一路朝南而開. 在路上, 他告訴她, 九十五號高速公路是全美最長的公路, 縱貫南北. 開在這條路上, 往北可達加拿大的邊境小鎮, 朝南可下佛羅里達的邁阿密.

"這麼長啊? "

"再長也沒我對你的愛長. " 托尼的聲音總是這麼甜, 比唱的情歌還甜. 露露喜歡. 她想起了大學時, 校園裡傳唱的一首歌, "情長路更長", 但誰也沒對她唱過.

在喬治亞州和佛羅里達州交界處的一個出口, 車子下了高速. 沒有人煙的野外, 沿途是望不到盡頭的熱帶森林. 枝枝葉葉的熱帶植物, 外行叫不出名字, 有的婆娑多姿, 有的七彩斑斕, 葉片大多闊大而碧翠. 叮叮噹噹的小溪邊, 水靈靈的藤上開滿了妖艷的花, 那顏色才叫觸目驚心, 紅得喋血, 黃得毒辣, 紫得生煙.

"好美的花. " 露露贊道.

"美的後面是陷阱. " 托尼說: " 蛇不知道, 爬過去了渾身都要霉爛. "

"好美的湖水! " 車打了一個彎, 一泓耀眼的碧波跳出來, 綠濕了他們的眼睛. 露露歡呼道: "我們下去照相. "

"別下去. " 托尼警告道: "這是沼澤湖, 佛羅里達的沼澤湖, 那水裡岸邊都有鱷魚, 別給鱷魚當了點心. 快看快看, 湖邊那隻單腿亂跳的白鶴, 知道它為什麼缺腿嗎? 就是給鱷魚咬掉的. "

"怎麼處處都是陷阱, 處處都有危險? "

"這就是我們的世界. " 然後托尼給她講起了佛羅里達的鱷魚. 美國人把鱷魚分了類, 一種叫 "CROCODILE ", 另外一種是"ALLIGATOR", 美國東南部的鱷魚多為"ALLIGATOR" , 其外形兇悍粗壯. 要是車在半途拋錨了, 這荒村野地, 想想還真可怕. 忽然一片亂林雜草, 迷路了? 露露正想問, 只見托尼方向盤一拐, 拐進了一條泥濘的小路. 怎麼也沒想到美國還有這樣的路! 坑坑窪窪, 汽車的輪胎在上面磕碰磕碰. 托尼笑道, 如果在夜晚你感到車子"騰吃"一下, 那肯定是壓在蟒蛇的身上. 一句話嚇得露露花容失色, 脫口叫道: "

"你爸爸到底住在什麼地方? "

"到了, 就是這地方, 我從小生長的地方. "

車窗外是一片寬闊的汽車房區, ( MOBILE HOME, 也稱TRAILER PARK),

幾十棟或大或小的的汽車房, 零零落落, 分散在濃蔭蓋地的野林間. 有幾棟寒傖陳舊, 薄薄的身子, 牆底處結滿暗綠斑駁的青苔. 風一吹過, 窗戶撞在牆上, 磕砰磕砰一陣亂響. 不用托尼說, 露露也知道, 裡面的居民多是些沒受過良好教育的白人, 主要從事室外的體力勞動, 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曬, 皮膚粗了, 也變紅了-- 人們就稱他們為RED NECK (紅脖子). 她有點不敢相信, 托尼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

汽車前面沒路了, 只見一個碧波蕩漾的池塘, 塘邊有一棟新亮的汽車房. 玫瑰紅的牆, 油綠色的木欄杆, 雖說顏色不搭配, 倒也喜氣洋洋. 房前有兩棵翠亮挺拔的芭蕉樹, 已經結了果, 樹下種了一大片紫藍色的"象耳草"(ELEPHANT EARS), 吸足了陽光和水份, 葉片舒展闊大, 在微風中一搖一晃, 還真如大象的耳朵.

"這就是我父親的新房子. " 托尼說: "舊的那一棟已經被卡車拖走了. 呆會兒見了我繼母, 就直接稱呼她的名字瑪麗."

**************

(3)

托尼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 那時候他還小. 父親是個酒鬼, 母親不堪忍受, 與鄰居的園丁偷偷相好了. 父親是韓戰時期的兵, 家裡藏了幾把槍. 得知母親的秘密後, 揚言要把兩個人打死, 再澆上汽油給燒了. 這還了得, 母親和園丁私奔了, 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父親一邊狂罵女人全是上天降下來的魔鬼, 一邊又迫不急待娶了個新妻子. 沒兩年還是離了. 托尼前後共有三位繼母, 一大幫同父不同母的弟弟妹妹. 托尼的父親退伍後, 一直從事管道安裝工作. 他幹活很拼命, 掙了不少的錢, 再加上一份不薄的部隊退休金, 日子應該過得很瀟灑, "可是有這麼多的小不死 的(Little Bastard ), 我就是乾死了, 也養不飽他們. " 喝得酩酊大醉後, 他滿嘴滿身的酒氣和怨氣, 直上雲霄九重天.

但是那天他沒有喝醉, 他居然穿得干乾淨淨, 接待了他突然大駕光臨的兒子, 還有未來的媳婦. 托尼的繼母含笑道: " 今年的雨水好, 桃子也結得早, 今天清晨我用剛摘下來的桃子, 做了一大盤的蜜桃甜糕(Peach Cobbler ), 真希望有客人要來, 想不到剛把它從烤箱裡端出來, 門鈴就響了. " 她是個聰明而能幹的女人.

爛熟的甜點在空氣中散發出水果和奶油的混香味. 客廳很乾淨, 家具是老式的油褐紅, 上面有金色雕花銅環. 銀藍色紗簾下, 一盆綠汪汪的熱帶闊葉植物, 冒出兩串水紅色的長花蕙. 一隻毛融融的大黃貓, 醒了午睡, 弓了弓身子, 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露露因心頭喜歡它, 朝它走了兩步, 抬頭一望, 嚇了一跳, 米灰色的牆角上方, 居然聳着一頭鹿子, 枝枝椏椏的鹿角, 靈動的臉, 神氣活現的一對眼睛, 似乎望着她笑.

"這是我今年冬天打的鹿子. " 托尼的父親笑着對露露說: "花了五百美元, 請人加工成了標本. "

"那你們吃了鹿肉嗎? " 露露好奇地問. 她想起了> 里的"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寶玉和湘雲爭搶的那塊鹿肉. 現實和夢竟然隔得這麼近.

"早吃了. " 繼母接口道: " 在做標本的地方, 順便也把肉加工了, 有的做成了肉片和肉泥, 剩下的鹿肉和豬肉混攪在一起, 做了煙薰香腸, 足足吃了一個月. "

"打鹿子的時候怎麼不叫上我? " 托尼笑道: " 傑克肯定跟爸爸一道去了. "

"還提他作什麼? 就當他死了. " 父親臉色一變, 忽然吼道. 鼻子呼出濃濃的粗氣. 他點燃了一枝煙, 滿屋子的空氣都被他攪渾了. 這是他的房子, 他有這個自由.

"他們之間有點不愉快 . 你們待會兒去看看傑克. " 趁父親去廚房的空兒, 繼母低聲對托尼說: " 勸他多想想爸爸的好處, 有空的時候把孩子們都帶來玩, 你爸爸只要一看見孫子, 什麼煩惱都沒了. " 托尼忙點頭答應.

露露有些疲了, 她順手拉開窗簾, 窗外正好面水, 明綠澄亮, 水畔有兩三棵接了果的桃樹 .不知道為什麼水邊繞了高高的鋼絲欄(CHAIN LINK) .

"如果沒有鋼絲欄, 我們下去游泳. " 露露嘆道.

"去游泳, 還是去餵鱷魚? " 托尼拍了拍露露的頭. "忘了剛才對你說的話? "

"可不是嗎? " 繼母說: " 我們前幾年的GINA(狗的名字)就是不聽話, 非要跑到欄外去, 結果被鱷魚吃了, 還是我們的貓聰明, 乖乖的呆在家裡, 哪兒都不去. " 那頭大黃貓像是聽懂了人話, "喵"的一聲跳到繼母的懷裡.

父親一旁聽了, 大聲嚷道: " 隔壁有個鄰居真的可惡, 有事無事就喜歡餵鱷魚, 乾脆拿自己的胳膊和腿來餵鱷魚. 要是下次鱷魚碰上了我, 我非餵它一顆子彈頭不可. 吞了我的狗, 我讓它也不得好活. "

"可是爸爸, 鱷魚是國家保護動物, 你不能隨便開槍打死它. " 托尼說: "這是法律. "

"法律? 人命重要, 還是鱷魚命重要, 一幫瘋子造出來的法律, 無用的廢物, 把他們捆成一堆乾草餵鱷魚得了, 別浪費納稅人的血汗錢. "

露露忍不住笑起來, 她發現托尼的父親嗓門大, 脾氣更大. 任何一個小話題, 都會惹來他無休止的報怨. 她看見繼母遞來眼色, 托尼便閉了嘴, 收了話, 不再和父親嚼舌磨牙, 任他一個人自由發揮, 喋喋不休, 罵完聯邦政府罵州政府, 罵完州長罵總統, 從肯尼迪一直罵到克林頓 -- 一句話歸納總結, 都沒一個好東西.

托尼臉紅眉揚, 憋不住了, 他說: "爸爸, 我不同意你這樣看肯尼迪, 他畢竟為美國的國防強大作出了傑出的貢獻 , 與前蘇聯核武器競賽, 大軍逼壓古巴邊境, 那種難以想象的白熱化緊張, 美國終究成了世界最強的軍事大國, 我們應該感謝他, 雖然他在對越南的策略中有過失誤. "

"你懂個屁! " 老頭子把酒瓶往桌子上一打, 頸紅脖子粗, 吼道: " 你才多大, 那個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天上哪兒遊蕩, 肯尼迪那死傢伙把無數的年青人送到越南去流血犧牲, 他自己卻在家裡和他的兄弟一起摸夢露的屁股. 這樣的總統誰當不下來? "

露露想笑又不敢笑, 她看見托尼氣得發青的臉. 繼母走過來, 拿走他手中的酒瓶, 柔聲勸道: " 你兒子好不容易來一趟, 你少說幾句好不好. 晚餐馬上就好了, 有你最喜歡的蘋果薄餅( APPLE PANCAKE ), 番茄牛肉泥( MEAT LOAF ), 奶油烘炸雞 (BUTTERMILK FRIED CHICKEN ). "

"有 HUSH PUPPY 嗎? " 父親說: "我記得托尼從小就愛吃. " HUSH PUPPY 是一道南方的開味菜. 有點類似中國的油炸 煎果. 露露曾給托尼做過幾次, 玉米粉作原料, 加牛奶雞蛋和蔥花, 捏成小丸子, 放進油鍋里深炸. 入口香酥甜脆, 確實好吃.

好吃的東西, 大多容易長肉. 露露一聽那菜譜, 肚子就飽了, 這幾樣美國的家常菜無非是大甜, 大油, 大肉. 就算有一兩盤素菜, 她也不喜歡. 那沙拉, 裡面混攪了干奶酪(CHEESE) 和酸奶似的調料, 她早就膩了; 還有那好好的蔬菜, 本來新鮮水靈, 美國南方人卻喜歡把它們往死里煮, 三四個小時才起鍋, 不是爛黃就是爛青.

她想起遙遠的家, 廚房的飯桌上, 白瀲瀲的砂鍋魚頭湯, 湯包和油麵精. 打開白煙騰騰的籠子, 裡面是粉蒸的排骨和牛肉. 蔥姜爆炒的 魷魚和螃蟹, 還未端上桌, 香氣流轉到鼻子, 想一想都流口水. 素菜和湯也是五花八門, 菠菜豆腐湯, 金針榨菜炒豆芽, 冬瓜燒金鈎, 綠油油的蠶豆和空心菜......這個季節了應該有苦瓜上市吧? 算了, 別提苦瓜, 露露忍不住盯了托尼一眼.

那一次她好心做了一盤苦瓜炒雞蛋, 托尼從未嘗過, 吃了一口, 苦得一張臉都變形了, 跑去衛生間一陣亂吐, 一口咬定這菜里有毒, 可以毒死人. 他喜歡美國的中餐館, 可是那些菜, 都是根據老美的口味變了形的中國菜, 裡面打工的中國人都不吃. 惡毒一點的人稱那是"豬食" -- 餵老美的豬食. 可是他就是喜歡豬食, 偏不愛正宗的中國菜. 他總是說韭黃有股怪味, 蹄膀全是肥肉, 說他們美國人從來不吃FAT(肥肉), 曾經指着一盤冬筍牛肉問露露: 那是什麼東西? 她解釋是竹子的寶寶. " 竹子的寶寶? "他一臉不高興, " 難怪這麼難吃, 味道像野草, 原來是餵熊貓的, 我可不是大熊貓. "

也有他愛吃的菜, 露露自創的意大利麵條(Italy spaghetti ). 其實也不難, 先把麵條煮好放在一邊, 再炒牛肉末, 起鍋時拌上番茄醬, 蒜醬, 橄欖油, 還有一勺子白奶醬(ALFREDO), 最後把它們全部澆在麵條上, 成了粉紅色. 他邊吃邊笑: 正宗的意大利麵條調料, 一般是紅色或白色, 因為番茄醬是紅色, 奶醬是白色, 你卻把兩種醬調在一起, 調成了粉紅色. 不過粉紅色的更好吃, 你不愧是個有創造力的烹飪家. 因為吃得高興, 他滿面都是紅光, 高聲問她: "知道這偉大的麵條誰發明的嗎? "

"美國人發明的. " 她頭也不抬, 故意笑道: "你們偉大的美國. "

"錯了. " 他認真地糾正她: " 是馬可波羅開船到中國, 把麵條帶回了意大利, 從此天下聞名. "

想起這一連串的往事, 露露忽然笑起來.

"你發什麼呆? " 餐桌邊, 托尼用手拍了拍她的肩, 笑道: "我看你手拿叉子一動不動, 不是在享受雞肉, 倒是在研究雞肉. "

"是味道不好嗎? " 繼母忙問.

"不, 不, 好極了. " 她臉上補了一個微笑: " 我在想你是怎麼烤出來的. "

吃了晚飯, 托尼執意要走, 父親也只好讓他們去. 上車前, 父親背着繼母低聲問托尼: "你母親的身體還好吧? " 露露心想, 真是難得, 這老頭子心頭還在掛念結髮妻子. 當初不是拿槍舉刀, 把人逼跑的嗎? 人老了, 積怨也淡了, 閒下來自然會想起年青時候的溫馨柔情.

***************

(4)

車在高速公路上開了七八分鐘,

"我們這就去弟弟的家. " 托尼忽然掉頭. 露露先是一楞, 又覺得合情合理, 也就沒有多問. 托尼知道傑克的房子, 離父親的家也就只有十五分鐘的高速公路. 那是一個清幽安靜的社區. 一棟典型的南方鄉村式(COTTAGE STYLE )木房, 兩層樓, 鮮明生動的幾何圖設計. 每一個單元圖形, 都是奶油黃的主色嵌上玫瑰紅的邊框. 房子頂端是兩個三角形構圖, 一大一小, 重疊在一起, 朝上洞開了一面菱形的窗, 朝下是一個不等邊形, 一條玫瑰紅的直線朝東, 直直走了三分之二, 忽然彎了一個弧, 成了扇形, 下邊被高高的一對廊柱撐起, 足有幾丈來高. 房子 四圍繞着寬綽的走 廊, 原木地板, 一色雪亮的白欄杆. 廊頂上吊起兩三盆翠綠修長的植物, 開滿了深紫色的小花. 花下支起了一張米灰色的休閒吊床, 床在風中搖來擺去.

" 他們倒真會享受生活. " 上了台階, 露露心裡暗想: "如果嫁給了托尼, 我們至少也該買這類的房子. 像托尼父親那樣的汽車房是萬萬不能買的. "

傑克見了遠道而來的二人, 自然高興. 高談闊論間, 已從冰箱拿出五六瓶啤酒, 唏哩嘩啦往桌子上一放. 他們的晚餐吃得晚, 傑克忙着吩咐妻子莉沙做晚餐的時候燒一份花生湯. 露露明白, 那是托尼的最愛. 她可不敢多碰, 那湯的原料又是奶油又是花生醬, 還加牛奶和雞湯, 想一想都胖. 難怪與托尼同居後, 她的體重一下子增了十幾磅.

"別費神了, 我剛在爸爸那邊吃了晚飯. " 托尼說.

傑克臉一下子陰了, 口裡吐出一聲: "老臭屁(OLD FART). "露露一旁也聽懂了, 知道這OLD FART 是形容又髒又臭的老人, 他就這樣形容自己的父親? 傑克又說: "別看老頭子外面亂糟糟的, 他心頭可是有數的, 據說藏了不少的錢. " 托尼嗆了一口啤酒, 咳了兩聲嗽, " 老頭子如果真有錢, 他也該買好房子, 有錢的人還住汽車房? 至少也該像你們這樣的房子. "

露露也在一旁插話: "你們這房子真是漂亮. "

"什麼漂亮! " 傑克鼻子哼哼: "外面漂亮, 裡面全霉了. "

房子的材料用的是Masonite , 漂亮又耐實, 在七十年代的建築工地曾風靡一時, 哪知道這種材料難經風雨, 八九年的光陰就青春不再, 滿臉的麻子點點. 傑克夫婦若早知道, 那會上當. 賣房的人是他的朋友, 他太相信他的謊言了.

托尼安慰他, 美國的房子沒有一棟是完美的, 你別老是提你的房子裂縫多, 比爾叔叔的那棟大豪宅, 你去仔細瞧瞧, 裂縫裡面居然還爬出來花草. 白宮那棟房子應該棒吧, 總統住的. 我有個朋友在裡面工作過, 說外面好看, 裡面到處都在發霉, 三天兩頭都在修.

"別提房子了. " 弟媳 莉沙 (LISA) 在一旁笑道: "我去德州照顧我生病的母親, 這房子亂得快成了垃圾場. "

傑克子承父業, 也是個管道工人. 他心靈手巧, 什麼工程都敢接, 找了不少錢. 莉沙一走, 他便不管東西南北. 前院後院堆滿了破爛(JUNK). 他喜歡收集一些名牌破車來修, 然後又高價轉賣給私人. 於是他的前院躺下兩部缺了腿的"林肯", 後院橫放着三部破了相的"凱迪拉克". 於是乎, 哪還有心思管草坪, 任它花花草草自由成長. 鄰居見了, 先也是好言相勸: 你的院子草不割, 灌木不修, 會破壞整個社區的協調美麗, 整個社區的房價都要下跌. 傑克不是不明白, 可他偏要說, 如果你們非逼我割草, 我就買幾頭山羊來啃草, 多省事啊, 順帶把你們院子的花草也啃了, 要不要試? 鄰居們只好當他是瘋子. 莉沙從德州飛回家, 奇怪啊, 過去好好的鄰居都沒了笑容. 再看看亂七八糟的院子, 懂了鄰居的冷臉.

"你這個性格, 比父親還拗 . " 托尼笑道: "對了, 你和父親到底怎麼了? "

傑克不想說, 莉莎幫他說了. 幾個月前,老頭子在外面找到一份工程. 讓傑克當他的下手, 本來都說好了, 老子付兒子四十美元一小時, 結果傑克臨時變卦, 另外找到份好差, 把他老頭子給一腳踢了.

"什麼好差啊? " 露露忍不住插嘴.

比爾叔叔(UNCLE BILL)的大房子要裝一個噴水池, 肥水不流外人田, 工程給了侄子.

**********************

(5)

比爾叔叔是托尼父親的弟弟, 本州高級法庭(SUPREME COURT)的首席法官(CHIEF JUSTICE ). 跟托尼的父親截然不同, 比爾叔叔從小聰明好學, 捱到法學院畢業後, 當了律師, 娶了自己的一個女客戶 -- 造紙業(PAPER CRAFT)集團老闆的獨生女兒. 托尼父親不屑, 鼻子一哼, 說那女人儘管巨有錢, 但是長得巨醜陋, 不知道比爾的晚上怎麼過. 如果換上他, 就是倒貼他一棟城堡, 還不如把他送進地獄 -- 也絕不同這樣的女人睡在一張床上. 可 傑克私下對托尼說, 如果自己能娶這樣的女人, 再丑也是夢露.

托尼後來對露露談及此事, 他說他對夢露並沒什麼興趣, 夢露是過去的美人, 活到現在可以當他的老媽. 他夢中的情人, 是當今最紅的妮可-基德曼(Nicole Kidman). 他同時笑着追問露露的夢中情人是誰, 露露還沒作答, 他就一口斷定是湯姆-克魯斯 (Tom cruise ), 露露跟他說不清楚, 只好應了. 多少年前, 那還是少女做夢的年齡, 身邊一大堆女孩迷的都是周潤發, 《上海灘》裡的周潤發. 唯獨她不, 她迷的是電視劇《三國演義》裡的趙雲 , 何等的豪氣沖天, 何等的英姿風發, 七入重圍, 長坂坡單騎救 阿斗. 當深明大義的夫人投井自盡, 趙雲推牆掩井, 那一刻, 他力大無窮的雙臂, 他滿面的塵灰和血痕, 何等蓋世的英武和豪情! 她心中最純粹的男人, 素袍雪帶, 白馬銀鞍的趙雲, 她青春的夢, 一個人的故事. 對誰都沒說過. 不過現在, 她最感興趣的是托尼沒有講完的故事, 她連忙追問道:

" 你叔叔的老婆娘家那麼有錢, 她父母給她的結婚禮物是一套房子, 什麼房子啊? "

" 那房子可不是一般的房子(HOUSE), 是豪宅(MANSION). " 托尼說.

怎樣的一棟豪宅! 露露終於有了機會一睹其容. 大多數美國人家的房子, 門前院後綠草如茵, 花團錦簇, 儘管有些人家的院落也繞了一圈白色的欄杆, 可是鎖不住滿園的春色, 來往的路人都將之一覽無餘 , 而有錢的人家是大不同. 比爾叔叔的豪宅, 是"庭院深深深幾許". 高高昂昂的桔紅色院牆, 一路掩映在林深樹密處. 與房子的主人通了電話, 鏤空雕花的黑色長鐵門, 放下威逼的臉, 對客人徐徐打開. 進去了, 車還開了兩分鐘, 才行到正房的門前. 一路上, 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卉, 毒辣辣的艷媚, 在佛羅里達的陽光下, 每一種顏色都艷到了極致. 玉灰色的台階上, 有精美的大理石人物雕像, 手執鋼槍, 作投擲狀, 托尼說他也不認識那個美男子是誰, 大概是希臘神話中的某一個無聊的神. 露露笑問, 你怎麼能說人家無聊呢, 托尼回應, 天上本來就沒有神, 都是世人閉上眼睛胡思亂想出來的. 二人說笑間, 噴水池的水群忽然沖天而涌, 騰起一片雪白瀰漫的水霧, 一串串水珠子迂迴低落, 在陽光下發出晶亮的光.

"這噴水池就是傑克包下來的工程. " 托尼告訴露露: "正是因為它, 傑克和爸爸吵翻了天. "

"我只覺得不值得, 太浪費. " 露露搖了搖頭, 說: "他們不過是四口之家, 要這些排場做什麼. "

"說的是. " 托尼點頭道: "我要是有這麼多的錢, 早買了個遊艇下海捕魚去了. "

豪宅近在眼前, 骨子裡都是威武雄壯. 高高傲傲的大理石圓柱, 前後左右各列一排, 共四排, 在陽光下反射出眩目的白光. 那兩棵遮天蓋地的橡樹, 托尼說比它們美國的歲數還要長, 枝枝鬚鬚, 掩映了大半個房子. 粉藍色的欄杆, 四面寬綽的內廊懷抱了整個二樓. 陽光穿過摩挲的綠蔭, 晶亮的光泉灑在閣樓玲瓏的窗格上, 似乎有些金色的小鳥在上面歌唱. 正房兩側是長長的迴廊, 天灰色的頂, 雲白色的牆欄, 迴廊連接了兩棟方方正正的小房.

"知道那小房子是幹什麼的? 托尼問.

"關犯人的? " 露露笑.

一棟是養馬的馬房, 另外一棟是黑奴的住房. 美國南方的種植園, 早期的莊園建築都保留了這種風格. 只不過後來的主人把小房重新改建, 不是健身房便成了車庫.

下了車, 露露說, 你比爾叔叔這棟房子, 讓我想起了兩部電影, 一部是飄(Gong with the wind ), 另一部是阿甘正傳(Forrest Gump). 托尼笑道, 你說的這兩部電影都是發生在美國南方. 比爾叔叔的房子就是典型的南方莊園樓(Plantations).

進門見了比爾, 叔叔的皺紋都折成了笑, 抱着他的肩膀直喊他 "MY MONKEY DUDU" -- 他自己發明的, 一種對小孩子的愛稱. 露露只覺得這叔叔比他爸爸還要親密些. 終於見了比爾叔叔的妻子. 她同托尼一樣, 直呼她的名字"安". 安是個優雅乾淨的女人, 儘管不夠漂亮, 但絕非托尼爸爸形容的那樣醜陋不堪. 見露露對房子有興趣, 便帶着她四處參觀.

滿眼的金碧輝煌. 金色鑲邊的水晶大吊燈, 層層疊疊, 從高高的屋頂一懸而下, 支架也是鍍金的花瓣形. 四圍的牆壁, 飾以繁細複雜的花紋圖案, 時不時用金線來勾勒. 那些嵌金鑲銀的鏡子和油畫, 燭台和餐具, 重疊了悠遠古老的夢. 十九世紀的法國古典檯燈, 底座是純金細雕的小天使, 哪來這麼多的金子, 連衛生間的老式抽水馬桶也鍍了金, 露露看得眼亂, 好像是夢遊到歐洲的某個城堡. 正在胡思亂想, 只見叔叔走進來, 問安:

"今晚我們幾個人可是在一樓的飯廳吃晚餐? "

一樓的飯廳是招待貴賓的地方, 露露剛剛參加過, 鑲金的水晶吸頂大吊燈, 牆上是一幅抽象的油畫, 腳下是絢爛的波斯地毯, 一色的紅木餐桌餐椅, 纖塵不染. 桌面上是考究的銀器餐具和水晶玻璃, 每一樣都典雅素潔, 看起來從容不迫. 好是好, 只是給人一種距離感.

"托尼和露露都是家裡人, 不用到樓下去折騰. " 安說: " 不如就在二樓的小餐廳吃飯, 我正好有幾樣東西要給露露看. "

晚餐桌上, 每個人的面前都多擺了一雙鋼筷子. 安說: "露露, 你來自上海, 你知不知道這雙筷子也是來自上海. "

露露笑道: "上海雖然有全國最大的鋼鐵基地, 但是肯定不產鋼筷子 . "

可是這些鋼筷子確實來自上海. 三十年代初期, 安的外公與朋友合夥, 在上海開了一家鋼鐵廠, 既當老闆, 又當工程師, 每天都勤奮工作. 外公娶了個上海姑娘當妻子, 妻子每天清晨都給外公準備好午飯, 裝進盒子裡. 有一次卻忘記把筷子放進去. 怎麼辦? 外公自己動手, 在廠房裡自己給自己打造了幾雙鋼筷子, 再也不用擔心妻子忘記放筷子.

"那你的外婆就是中國人? " 露露問.

"不是. " 安搖了搖頭: "外公的妻子後來死於一場車禍中, 外公非常傷心, 獨自一人回到美國, 也帶回了這些筷子. "

露露低頭嘆了一口氣. 抬眼一望, 這才發現屋子裡的家俱奇形怪狀, 與眾不同.

"所有的家俱都是用鋼鐵打造的. " 比爾叔叔笑道: " 鋼的餐桌和椅子, 鋼燈具, 鋼鏡框, 裝飾柜子裡那一排動物, 看見了吧? 鋼魚、 鋼貓、 鋼老虎、 鋼獅子. "

全都是安外公生前的作品. 安的外公來自匹茲堡(Pittsburgh )-- 那是一個以鋼鐵聞名遐爾的城市, 那座城市培育了許多像他一樣的鋼鐵工程師. 如果你去過匹茲堡, 你會看見許多用鋼鐵雕塑的藝術品, 用鋼鐵構造的整個摩天大樓, 確實不愧為鋼鐵之城(Steel City ).

露露正想問安, 她是怎樣把這些鋼傢伙運到南方來的. 只見安打開了一個堅固無比的鋼柜子, 捧出一對青玉般透明的花瓶.

"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 " 她說: "也是來自上海. "

"我們一家人都與上海有緣. " 比爾叔叔沖露露一笑: "托尼更有緣. "

安對二人解釋道, 她爺爺曾經是個商人 , 在二三十年代, 飄洋過海去了中國, 專程採購各類瓷器, 然後再賣回美國. 但是這對花瓶是珍奇的古董, 那賣給她爺爺的中國商人, 巧舌如簧, 說是從皇帝的墳墓中挖出來的, 整片玉打制的, 價值連城. 她爺爺當寶貝似的捧回美國, 一直珍藏在臥室的密櫃裡, 去世後才被她父親接了過來.

"這花瓶底下有幾個中國字, 你看寫的是什麼. " 安對露露笑道.

露露不敢接. 小時候她不小心, 打碎過母親的一對景泰藍花瓶, 遭了打罵. 自那以後, 她對一切易碎薄亮的物品, 總有一種畏懼的感覺. 長大了, 連姑媽送給她的一對玉鐲子也不敢戴.

"放心, 打不碎的, " 托尼看她縮手縮腳的樣, 在一旁笑道: " 打碎了, 我們都留下來給叔叔當奴隸. "

露露白了他一眼, 小心把花瓶接過了手, 那幾個方塊字, 像是甲骨文, 又像是圖畫, 奇形怪狀的, 她也不知道. 看了半天, 她說: "這古代的漢字, 我可不認識. "

托尼說: "你是中國人, 怎麼不可能認識中國字. 上面是不是寫的是: 你這愚蠢的美國鬼, 白痴一個, 這個花瓶才不是古董, 你活該上當. "

露露突然發現托尼疑心很重. 似乎情有可原, 他吃過中國人的虧. 那一年的中秋, 璐璐讓他去買月餅. 中國店的老闆欺他老美不知, 向他推銷了一盒精裝月餅, 四個月餅要三十八美元. 他興沖沖抱着月餅回了家, 結果被妻子一頓好罵: 你買個美女鐵盒子來幹什麼? 平裝的月餅才兩塊美元, 不是一樣的味道? 托尼氣極, 抓起車鑰匙就要去找老闆吵架. 露露拉住了他: 算了吧, 買都買了. 店裡人來人往的都是中國人, 如果吵起來引來眾人笑觀, 露露可丟不起那個臉.

眾人大笑. 安說完全有這個可能, 不過時間這麼長了, 不是古董也成了古董. 露露問她為什麼不拿出去請人鑑定? 比爾叔叔馬上說, 他堅信不疑這是一件無價之寶, 拿出去唯恐被人碰壞了.

一陣風吹來, 空氣中有一股清涼的甜香. "什麼香啊? " 露露問.

"那是我種的香草(MINT). " "嘩"的一聲, 安推開了後陽台的玻璃木門. 幾十盆青翠的植物, 在陽光下舒枝展葉, 養足了神.

"每種香草的味道都不一樣, 這是檸檬香, 你聞一聞, 是不是有檸檬的味道? 這盆矮矮的是桔子香, 角落那一盆, 長葉子開粉紅花的是......"

"是薄荷香. " 托尼接口道: "我媽媽在鄉下有棟避暑別墅(SUMMER COTTAGE), 房子周圍長滿了薄荷香草, 我常見我母親順手采一把香草, 沖了沖, 就和蔬菜一起做成了沙拉, 有時候她也把香草放進新做的冰茶筒里, 加一點蜂蜜, 那冰茶的味道簡直就是天堂. "

見托尼描繪得有聲有色, 露露一旁納悶: 他什麼稀奇的事都對我說, 怎麼沒聽說她母親的房子, 鄉下避暑的房子. 夕陽的柔光,穿過濃密的橡樹枝杈, 懶慵地灑落下來, 薄荷香草的陰影印在地板上, 斑駁而迷離, 恍眼看去, 像一個拉長了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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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在從叔叔家返回的路上, 露露忽然問: " 你母親的鄉下房子, 你怎麼從未帶我去玩呢? " 托尼聽了, 手上的方向盤打了一點滑. 因為速度過快, 露露身子一歪, 疊聲道: "你是怎麼了? "

"沒什麼, 我忘了告訴你, 那不是我母親的房子, 是我繼父的. " 他的聲音很低, 像是病了, "今天在叔叔家太疲倦了, 我們早些回家吧. " .

"要不要換我開車. "

"不, 不! "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 又緩了緩氣, 柔聲道: "露露, 我真的愛你. "

"我也愛你. "

太陽還沒有落, 天空現出了半個月亮, 墨灰色的月兒印在蔚藍的天底, 恍惚夢中的的影子, 素淡而纖瘦.

從比爾叔叔家回來後的第二周, 露露收到國內父母的回信.

"他們說什麼, 他們滿意我嗎? " 托尼低下身子笑問露露, 臉上故意裝出犯愁的表情. 上一次, 她把兩個人的合影寄回了家,

明知他看不懂, 她還是把信放在他的手上, 淡然一笑道: " 中國的老人都這個樣, 只要你兩個人好上了, 恨不得你快點結婚, 煩死人了. "

"千萬別煩, 明年五月怎麼樣? "

明年五月? 他在向她求婚? 露露震了震, 紅了臉, 低下頭去, 十個手指插進頭髮里, 上下游移, 頭髮給扯亂了, 滿頭的雜草, 窗外是閃爍明滅的星星. 她不是一直盼着這天嗎? 盼着他自己把話說出來. 可他的話那麼隨意, 那麼輕, 輕得像風中托起的一片落葉.

她歪着頭看他, 也在思量他, 他從小跟父親長大, 因為家裡孩子多, 負擔重, 托尼的大學是靠政府的貸款讀完的, 到現在這筆貸款還沒有償完. 再加上信用卡和車的貸款, 五花八門的債務堆在銀行成了一座大山. 美國人不是愚公, 天性就不愛移山. 就是欠一屁股的爛債, 依然能悠哉游哉享受陽光和沙灘. 中國人欠了錢, 覺都睡不安穩, 恨不得第二天就還完. 露露不明白, 托尼舊債還沒有清, 為什麼又貸款買一部新跑車. 他向她許諾, 要給她一個家! 是不是也要給她一堆債?

可她到底還是愛他. 她在他心目中那麼美, 直到現在她還醉在夢裡. 女人為悅己者容, 也甘為悅己者死. 一周后, 托尼把一枚訂婚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 鑽石瑩潔的光 照亮了她的眸子, 暖進心頭, 化作一縷細甜的音樂, 繞過耳畔, 就為這個, 她也得把自己的一顆心掏在他的面前.

"托尼, 既然我們已經訂了婚, 我就是你的女人. " 她取出自己的存摺, " 這是我五千美元的一年定期(CD Accounts), 下個星期就到期了, 你拿它去付你的跑車貸款吧, 你知道, 銀行的利息太高了. "

托尼楞住了, 存摺在他的手中沉得像塊黃金. 多神奇的中國女孩, 她不是個自費的留學生嗎? 怎麼會變出了這麼多錢. 想想自己, 工作了五六年, 手頭沒有一點余錢, 除了銀行的欠債象雪球一般, 每年都要滾肥一圈.

"你這錢, 是不是你父母給的? "

她搖頭: "還記得去年你抓我的情景嗎? 那一個夏天, 為了繳付學費, 我在餐館打了三個月的長工, 掙足了五千. 結果天上掉下一個餡餅, 快開學的時候, 我找到了一份助教的工作, 學費不愁不說, 每個月還多了八百美元的收入. 我便把那五千美元存成了一年的定期. "

她本想細細告訴他, 那個暑假她天天在餐館打工, 從上午十點干到夜晚十一點, 那些昏天黑地的日子裡, 她的腰曾經扭傷, 直到現在還痛, 她的手臂有熱茶燙傷的痕跡. 總之, 她還沒來得及旁敲側擊 -- 我一個窮學生都有存款, 你為什麼要欠那麼多的債? 他的嘴堵住了她的話.

"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 他給了她長長的一個熱吻. 她陷入了一個神秘的花園, 亂花迷眼, 每一次呼吸都纏綿成了玫瑰.

玫瑰綻放了最璀璨的光華, 在他們婚禮的教堂. 太陽透過雲紫色的彩繪玻璃, 一縷柔光落在她發端的花環. 她裹着一襲銀白的紗, 靜靜站在他的身邊, 聽神父莊重的宣講.她抬了抬眼, 看見夢中喜悅的光. 漸漸地, 教堂的蠟燭, 管風琴的音樂, 喧囂的人聲, 都化作雲煙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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