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於公元一世紀正式傳入中國,其後經歷了近200餘年的“不應期”,到晉末南北朝時驟然迎來它在中國之旅的第一個黃金時代(其後的兩個黃金時代我認為是大唐和康乾之世),這裡面的內在原因是什麼呢?中國古代先後傳入的外來宗教還有不少,比如景教(基督教的前身)、祅教(波斯拜火教)、摩尼教(就是笑傲江湖中說的明教),為什麼這些宗教沒有在中國造成同樣的影響呢? 原因可能是多兩方面的:首先從社會層面上看,漢末至晉末的大亂世,使中原漢族百姓處於一種極度地悲慘生活中,歷史上無論春秋戰國還是秦末的大起義期間,從沒有出現過類似五胡十六國期這種殺伐無度、赤地千里的局面。人世無常生離死別,使大眾更易於接受業報輪迴的解說。 簡單地說儒家教人知禮節,佛教教人明生死。亂世中生活尚且不易,知書達禮這些就有些次要了。而生老病死這些人生苦難則更考驗老百姓的神經。佛教正好就是教人如何超脫現世之苦,去尋找來生的極樂世界。所以它的教義一經在華夏傳播,便很容易受到老百姓的接受也就不難理解。 另一個重要的原因來自於政治層面。宗教的普及與統治者的大力宣傳總是密不可分,所謂上行下效。五胡期十六國中有超過大半的國家是崇佛的,例如前面已講的後趙石勒、前秦苻堅、後秦姚興等等。那麼這些胡族皇帝為何對佛教情有獨鍾呢?除了佛教與現世無爭的教義有利於抵消被統治者的反抗精神、方便盤剝百姓外,其實與胡人的統治心理也很有關係。 當時的中原地區原盛行的儒家和老莊玄學思想都是漢人的思想精華,也符合漢人的文化傳統,胡族新統治者不願照搬過來,所謂華夷有別。同時他們又覺得為便於統治沒有套理論體系也不行,胡人無論武力有多強大,究其文化基礎卻是貧乏的,因此他們的自卑感也就很強。來自於天竺,生根於西域的佛教恰能滿足胡人的這種需要,藉助推廣佛教文化來與漢地的儒家文化相抗衡,是他們得以長住中原而不被同化削弱的思想武器。 而景教、祅教、摩尼教大都不具有上述的這些傳教優勢,所以雖然它們在華夏文明中留下了痕跡,但最終沒能造成堅實的信徒基礎。比如襖教,它傳入中華的歷史也很悠久,與佛教幾乎同時期,但終久沒有登上上層建築的頂峰、在群眾中影響也很小。唐武宗會昌法難(這個後面會講到)中,襖教與佛教一起被禁,受到很大的打擊,從此襖教就一撅不振,再沒有復甦過。而佛教則不然,唐武宗之後不久就慢慢地恢復了傳播,一直傳到現在還有大量的信徒。 說到傳播,還有人才因素的作用。佛教漢傳歷史上一直不缺大譯經師,他們把佛教的印度經典介紹過來,又以對漢學的精通將這些經典用漢學思想和詞彙翻譯成書。這種譯經活動,最初是自發單獨地進行,到了十六國時期,由於王權的介入和譯經人才的增多,逐漸形成了著名的四大譯場。 首先是後趙的首都鄴城(現河北臨漳縣,就是西門豹治水、曹操築銅雀台的地方),佛圖澄和他的弟子們曾在此翻譯經卷,講傳佛法。 比鄴城譯場大的多是長安,前秦苻堅支持的道安(佛圖澄大弟子)僧團和後秦姚興倚重的鳩摩羅什僧團都在這裡。姚興還專門建了個“逍遙園”作為他們譯經的場所,這是中國最早出現的皇家佛學研究機構。不過,佛學聖地怎麼會起了個“逍遙園”的名子呢,兩者格調上不大相配嘛。 南方比較大的譯場在東晉的建康(即南京),這裡也是人才濟濟。除了前面說到的慧遠、竺道生、法顯、佛陀跋陀羅等人外,至梁武帝年間還出了真諦、僧祐等新一批的大譯經師。而真諦更是與鳩摩羅什、玄奘、不空(一說是義淨)等齊名,被稱了漢傳佛教四大譯師。 真諦(499-569),是地道的印度人,天竺名叫拘那陀羅。梁武帝年間他從海路來到中國,主要在廣州和南京兩地的譯經場講法。真諦在中國生活了23年,譯出經書278卷,最終使他青史留名的是他譯出的《攝大乘論》這部在印度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經卷。為什麼這麼重要呢?因為《攝大乘論》是有宗唯識觀的經典著作,正象鳩摩羅什譯“三論”而成為大乘空宗中觀學的權威譯家一樣,真諦譯的《攝大乘論》也使他成為中華大乘有宗唯識學的第一人。(有宗和空宗的在印度的打架故事參照相關章節)。 說完鄴城、長安、南京,四大譯場中的最後一個是不太起眼的涼州姑臧(即現在的甘肅武威)。它能擠身四大譯場還多虧了五胡時期一個叫北涼的小國和它們極度崇佛的國王。 北涼是由一批叫盧水胡的匈奴(此時的匈奴血統已很不純了)所建,盤踞在涼州的北部(甘肅內蒙一帶),在天下大亂之中並不太顯眼,但國王沮渠蒙遜也時刻想着一朝揚名立萬。403年後秦帝姚興看着前秦遺臣(呂光)建的後涼國不順眼,沒事就找茬來痛扁一頓(當然另一個目的是來搶涼州城內的鳩摩羅什),沮渠蒙遜覺得有機可趁,於是也加入了這場對後涼的群毆(來打群架的還有南涼、西秦等國)。 終於涼州城破,後秦姚興眼急手快搶走了鳩摩羅什,北涼只好搶些其他高僧回去供着,隨便一數也有幾百名之多。為什麼會有這些多高僧在涼州呢?原因很簡單,涼州是印度、西域僧人進入中原的必經之地,由於各種原因很多僧人在此滯留下來,後來就逐漸形成了姑臧僧團。北涼接手了姑臧的管理後,在此建起了“閒豫宮”作為譯經場所,其規模絲毫不遜於姚興長安的逍遙園譯場。姑臧僧團的曇無讖譯出了《大般涅槃經》(這本在十三章里專門提到過),也使北涼這個小國家以佛事的顯要而在十六國中着實混出了名堂。 北涼的文治武功都比較一般,但令人意外的是,它的壽命在十六國中卻最長。當拓跋鮮卑人於公元439年打到它的城下,其它那些十六國中的成員都已灰飛煙滅了。隨着北涼的滅亡,五胡十六國正式劃上了句號,後面我們要集中看看佛教在南北朝期間的發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