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如一條不斷向前奔淌的河流,我們永遠無法全部還原上游某段流程中所發生過的全部真實,我們只能根據一些存留下來的片斷文字和實物資料大體惴測它奔流的形態。魏晉風骨、大唐氣度,這些遙遠而偉大的字眼究竟蘊含有多少奇異的故事,也許只有禪院古剎中靜看千年滄桑的大佛們知道最終的答案。 武則天是大唐王朝22帝中最為崇佛的帝王,其中緣由即有武則天早年曾落髮為尼的特殊經歷,也有武周王權政治中謀求安定的現實需要。初唐時期,佛教已成為漢、胡各族普遍的民間信仰,武周政權篡唐自立,如何利用此種宗教狂熱進行適度的提倡,以穩定人心、固國撫遠,自然是武則天需優先考慮的。 武則天掌權時(包括她稱帝前)在全國建了不少政績工程,如龍門石窟盧舍那大佛的開鑿、法門寺佛指舍利八重寶函的定製、五台山華嚴大寺的建造等。然而,武則天對這些物質文明的確立並不滿足,她希望自己也能象太宗迎回唐玄奘那樣,為後世留下一個禮遇西行高僧的美麗故事。天遂人願,中國佛教史三位著名取經高僧的最後一位----義淨和尚在武周年間從天竺款款東歸了 義淨(635-713),河北涿縣人,7歲時入山東濟南附近的土窟寺出家,研習《法華經》。貞觀22年,義淨受具足戒(佛家受戒的情況在下一章中再講)正式成為一位僧人。義淨先後在洛陽、長安等地求學,研習各家經典,然而在各執一辭的諸學說前,他所產生的疑惑也跟着佛學修為的增加而越來越多。最直接明了的解決方案無疑是去佛祖出生的國度一辯真偽。 義淨想西行天竺,很快就找到兩位志同道和的朋友,一位叫處一,一位叫弘褘,三個人躲在長安的一個地下招待所里開始寫西行計劃書。怎麼去呢,一位說,從河西走廊出行吧,我剛從地攤上買了法顯的《佛國記》和玄奘的《大唐西域記》兩本旅遊指南,不怕找不着路。另一個則說,你別老土了,這兩本書好久沒更新了,上面的旅館電話都是空號,列車時次也都是提速前的,這些旅遊指南早該淘汰的說。最令人難過的是,現在西域的宗主國已不是高昌、突厥這些古國了,改成了從西藏高原上剛下來的吐蕃人,他們把大唐的“申根簽”給取消了,我們的護照不好用了的說。 義淨一邊聽着這些無聊的爭論,一邊開始大腦風暴,忽然他有了一個嶄新的idea,他說,玄奘、法顯都太牛了,我們跟着他們一樣從陸路走,沒啥新意,也達到不了他們的那個高度了。我聽說咱們大唐新開通了海上絲綢之路,我們坐着船去,一路乘風破浪,豈不更有派頭。處一弘褘二人被這大膽的想法唬的一楞一楞的,覺得好是好,可我們這些人河船尚且不常坐,一下子去坐海船,行不行啊。 無論行不行,試試再說。671年三人啟程南下,到南方去找出海的港口,走了一半,另兩人就開始打退堂鼓了,處一說自己的老媽還健在,“父母在,不遠行”,我先拜拜了。弘褘走到江寧府(今南京)也託病不肯再走了,義淨只好一個人走到了揚州在這等着出海。大唐時的中國有幾個重要的國際商港,分別是東海上的揚州,南海上的廣州和台灣海峽的泉州港。義淨在揚州等了一個夏天,也沒等到合適的商船,正在進退維谷,忽然收到來自廣西的一份邀請函,那裡的龔州(廣西南平)刺史馮孝銓請他南下講學。義淨一想,龔州離廣州近,不如去那邊碰碰機會,遂欣然南下。 馮孝銓是個信佛的居士,對義淨的到來自然高興的不得了,他跟義淨商量,你在我這長住下來吧,廣西風氣未開,民多愚昧,正需要佛祖的教化。義淨說,那不行,偶要去西天取經,來你們這只是為了歇歇腳的,要不等我回來後再在廣西講法三年吧。馮孝銓說,《大唐西域記》我也看過的,你就別拿唐僧諞高昌王那套來唬我了。不過你想去,我終究也攔不住,不如順水人情幫點忙吧。我有個波斯的商人朋友,他手工精美,價錢公道,童叟無欺,我替你去找他商量一下。義淨的運氣果然還不算壞,672年他終於在廣州等到了去出洋的商船,開始啟程西行。 義淨到的第一站是印尼蘇門達臘島上的未羅瑜國(今占北市),在這裡住了半年,又到羯荼國、裸人國。當時的南洋諸島上有很多印度人殖民建立起來的佛教國,義淨在這裡學習梵文,接觸到很多南傳佛教的小乘經典。673年,義淨坐船來到了東印度的米德納布爾(在西孟加拉邦,加爾各答附近),在這裡義淨很意外地碰上一位同樣來自大唐的僧人大乘燈。 大乘燈是象州人,象州在今越南清化省一帶,大唐時為中國的邊省之一。大乘燈在義淨之前已在東印度住了一段時間,對當地的語言、地理都比較熟悉。老鄉見老鄉,背後捅一槍,說錯了,應該是兩眼淚汪汪。義淨和大乘燈遂結伴遍游中、北印度各地,走累了兩人想歇歇腳,在哪住下來呢?當然還是玄奘、法顯都住過的那個食宿免費的那爛陀寺(那爛陀在13世紀被回教徒拆毀,這一事件也同時標誌着印度佛教的消亡)。義淨在這裡住了13年,集中學習中觀、唯識等印度各派的佛教典籍。 687年義淨由海上原路歸國,走到前面說過的印尼蘇門答臘時被當地僧侶留下住了八年,邊講法邊譯經,先譯出的經再由僧人帶回到大唐面世。武則天未見義淨其人,也見其書,心裡越發地痒痒。695年,義淨在外遊學25年(玄奘取經用了16年、法顯用了14年,都沒有義淨在外面待的時間長)後回到了洛陽,武則天給了他比之玄奘更為隆重的歡迎儀式,武則天親自出洛陽外城的東門外夾道迎接義淨的歸國。 義淨主譯了佛教經、律、論三藏61部書,共239卷(其中又以律部經書為主,後面我們會專門來講以律經為立宗經典的隋唐律宗),成為繼鳩摩羅什、玄奘、真諦後的又一位大譯經師(四大譯師的另一說法是沒有義淨,改為不空和尚)。 義淨最為後人稱道的其實還不是這些佛教經籍,而是他跟據自己在南洋長期居住經歷而寫的《南海寄歸內法傳》,這本書成為流傳至今的關於南海各地的最早歷史地理材料,書中還有大量有關印度民俗文化的珍貴史料,其中又以對印度醫學的記載更是前人所未有記述到的,成為研究印度醫學形成的珍貴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