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看,唐代儒、釋、道三家並立,互有爭鬥,其中佛、儒的群眾基礎最廣,應該彼此矛盾也最激化。其實不然,儒、佛是兩套不同場合和作用的哲學,儒家講“忠君仁民、禮義孝親”,這是套“入世”的哲學,直接作用於世俗生活和國家治理上,所以隋唐以來,官員選拔的科舉制度是以儒家經典為考試科目(唐代的科舉還沒有發展成後來的八股文,除儒家經典外,考試還涉及先秦諸子的其它學問,甚至包括唐詩的寫作水平)。而佛教講的是“善惡因果,轉世輪迴”,這套思想是“出世”的學問,管的是“個體修行,普渡眾生”。儒、釋兩家井水不犯河水,比較能夠相安無事。 釋、道的關係就要複雜的多,二者在中國被認為都是神、人溝通的工具,都有超度生靈的作用,而中國佛教在發展中借鑑了道家的一些學說來為本土化服務,而道家也學習了佛教的宗教儀式和寺院管理。二者形式相近,功能趨同,那麼何者的法力更大,更受統治者的喜好,就成了此消彼長的關鍵。 唐王室的皇帝們比較實用主義,他們基本上對三教都不排斥,哪個在某件事上更有作用就提倡哪個。比如被稱為“中興皇帝”的唐憲宗,他覺得佛教的祈福許願上更有噱頭,就大張旗鼓地搞了迎取法門寺佛骨舍利的活動,耗資甚巨。為此,大文豪韓愈很不滿意,寫了個《諫迎佛骨表》來痛罵唐憲宗是當年梁武帝,早晚要為這盲目禮佛而國破身亡,唐憲宗一怒,差點把朝愈的腦袋可砍下來。但是,唐憲宗在求長生不死的事上,就又求助於擅於鼓搗出個泥丸仙丹來矇事的道家,他最終就是死在誤服仙丹上的。 也有不能象唐憲宗這樣一碗水端平的帝王,比如這章的重點人物---唐武宗李炎。唐武宗諡的這個“武”字,大約是在誇耀他在位時對回訖人用兵的戰績。晚唐時中國有內憂有外患,這時最大的外患已不是突厥、吐蕃這些昨日黃花的游牧政權,而是改成繼突厥而起的西北回訖人。這夥人自安史之亂入援長安開始,就一直不斷地騷擾大唐的邊境。唐武宗比較他前面幾位被宦官挾持的帝王來還算有些自主性,他起用李德裕為大將,利用分化瓦解一一擊破的老套路,最終收拾了這伙異族入侵者。 邊境安穩了,唐武宗雄心萬丈,也想着“再活五百年”,奇怪的是他不吸取唐憲宗、穆宗服丹暴崩的教訓,仍是重用道士來求長生之術。他用的兩個道士,一個叫趙歸真,一個叫鄧元起。歷史驚人的相似之處在於,北魏太武帝用道士崔浩(崔浩是信道的儒官)、寇謙之而殺僧;北周武宗用道士張賓而滅佛,輪到唐武宗,這兩位姓趙、姓鄧的道士向皇帝獻丹的同時,也獻上鼓動唐武宗全面取諦佛教的毒計。而這位唐武宗還真的就言聽計從了。 除了道士來穿小鞋外,佛教自身也有些總也改不掉的毛病遭人忌諱,說起來與前面兩次滅佛的主因如出一轍,那就是佛教的過度泛濫造成了生產力的低下。自神會為平安史之亂大開私賣度牒以來,到了唐武宗年間,全國的僧侶總數又一次失控,而且其間魚目混雜,良莠不齊。各地一些寺院成為大亂後最有勢力的地主組織,侵吞農田,寺院經濟惡性膨脹。對此,文采不錯的唐武宗在《廢佛教書》是用這樣詩意的語言來評價的: 勞人力於出木之功,奪人力於金寶之飾;遺君親於師資之際,違配偶於戒律之間。壞法害人,無愈此道! 皇上既然都這樣說了,那麼可想而知佛教徒的日子也就必不好過了。會昌二年(公元842)唐武宗開始沒收寺院財產;會昌三年,唐武宗下“殺沙門令”;會昌四年,敕令盡拆大型寺院、佛堂,勒令僧尼還俗;會昌五年,唐武宗對此前的滅佛成果又來次大檢查,勒令全國東西二都可以留寺兩所,每寺留僧30人,天下各節度使治所留寺一所,留僧從5人-30人不等。其它寺廟全部拆毀,僧尼全部還俗。此次滅佛的成果是,為唐王室收繳了良田數千萬頃,強迫還俗的僧尼26萬人,拆寺4600所,可謂“戰績輝煌”。 其前兩次滅佛的實際效果似乎都不如會昌法難這一次嚴重,原因可能是南北朝期間正逢佛教東傳的初期,佛教強大的生命力抵銷了王權滅佛的巨大破壞。但唐武宗這次不同,前面已說過了,佛教自隋唐八宗、南宗禪一統以來,在中國的傳播勢能已大不如前。佛教哲學的一些先天因素造成,它在中國的經幾百年傳播後,或者出現象玄奘法相宗那種艱澀的經院哲學脫離民間,或者出現淨土宗這種簡裝版佛教,失去義理研究的活力,又或者象密宗這樣與神魔鬼怪相結合,退化成原始巫術,再或者如禪宗這樣玄中談玄,發展成抽象派藝術。總之沒有哪一個能真正順應時代,發展出真正推動宗教變革的原動力。於是晚唐時分,中國佛教象沒油的汽車在經多次點剎車的制動後,經唐武宗這次急剎,滑行勢能嘎然而止。 唐武宗滅佛銷毀了很多佛教經典,中華八宗中那些義理深邃的宗派沒了精神食糧頓時後繼乏力,象天台宗這種有海外親戚(日本、朝鮮)的還好些,有些經典可以回流,至南宋時天台宗又有了些傳播。而華嚴、律宗等宗的日子就更難過些,它們在宋後基本上融入到禪宗的思想流派中;密宗的那套思想本來就不合漢民族的文化習慣,所以它的流傳很有限,元、清時期藏密大舉入華,漢密就整體融入到藏密中去了;三論、法相在會昌法難之前,修習的人就很少了,所以消失的更快;淨土宗因為有個淨土信仰頗受民間百姓的好感,所以它的思想流傳了下來,但宗派組織基本上被禪宗通吃。最後就只剩下一個禪宗了,自己又分裂成五家七宗,主戰場在南方數省,後來漸漸一統中原,到兩宋後這五家七宗又只有臨濟宗一家獨大。 臨濟宗主張“棒喝領悟”,就是你老老實實地去問法,兩句話不和就要挨打受罵,有的人開悟了,更多的人只能莫名其妙。你被打了還別叫冤,臨濟宗這種見人就打的毛病對誰都一樣。臨濟宗的祖師黃檗希運(因住黃檗山得名,此山在福建福清市)的時候,有次唐宣宗(繼唐武宗之後的那個皇帝)去問法,剛問了兩句,黃檗就一巴掌打在唐宣宗的身上,氣的唐宣宗直罵“太粗生”(事見《景德傳燈錄》),黃檗說,你懂什麼是粗是細,說完又是一巴掌。唐宣宗一看,估計打不過他,只好告退。 也有比較能打架的不服這個邪,黃檗有位高徒叫義玄(因後來常住河北正定臨濟寺而稱臨濟義玄)也去向黃檗問法,問了三次,被黃檗用棒子打了三次。義玄回去後苦練武功,誓報此仇,武藝長進後又來找黃檗,兩句話不到,黃檗又舉棒來打,這次義玄也不客氣了,奪了黃檗的棒子照着黃檗的禿腦殼就是一巴掌。黃檗和尚最大的優點就是服軟,一看這個年青後生更能打,就宣布將傳衣缽給他,將義玄招安。這南宗禪的故事就是這樣的不可理喻,後來義玄在河北臨濟寺開宗立派,遂成為禪宗中的最大流派----臨濟宗。至宋後臨濟宗成為中國佛教第一大宗派,還有個南宗禪曹洞宗也流傳了下來,但勢力較小,其它如溈仰、雲門、法眼等五家中的其它小派別則興盛了一段時間後就轉入消寂。 臨濟宗的祖庭在河北正定的臨濟寺,這個寺現在隱於正定城裡的古文化街中,不仔細找常會被忽略掉。寺中的其它建築大多無存,只剩下一座造型修長的澄霄塔可以供人瞻仰。日本的禪宗信徒很喜歡來這裡朝聖,中國人卻大都不知這個小寺院的歷史來由了。現在河北地區最大的禪宗寺院是趙縣(就是出趙州橋的那個地方)的柏林禪院,這個寺的規模相當大,寺門前的文化街是趙縣最繁華的地段,柏林寺有個很好的傳統,就是不論香客還有遊人來此都不收門票,自如進入,河北佛學院也設在這裡,走在趙縣的街上常會碰到一些來此修行的僧尼。 臨濟寺所在的正定城在古代是個重要的地區重鎮,這裡現在留下了很多文物古建,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名錄的就有六、七處。古文化街上有一處花塔,造型奇異,堪稱中國古塔建制的精品。這種造型的塔在全國只有新疆還保存了一個,但與正定花塔比起來工藝差了很遠。 文化街上還有一處唐開元寺,現僅存一塔一鐘樓,建制完全是唐式的,極具古韻。開元寺塔建於東魏,唐代重修,從審美角度上甚至要優於長安大雁塔。開元寺的鐘樓分兩層,下面一層是唐代原物,上面一層為五代時重修,這個鐘樓是中國現存“四個半唐代木建”中的那個“半個”,同時它又是中國年代最古的唐代鐘樓。另外四個唐代木建全部在山西省,對古建有興趣的朋友不要再被時下那些假古建矇騙了,要看唐代古建只能去山西和河北正定去找。 正定還有個隆興寺(又稱大佛寺)是當下正定諸多古寺中規模最大的一處,內有很多宋、元木構建築,大悲閣內有一尊宋代銅製千手千眼大佛,高22米(相當於時下八層高的居民樓),此佛像是中國古代雕像藝術登峰造極之作,審美價值無需多言。諸位朋友有時間還是拿出幾天到石家莊地區一游吧,把趙縣、正定、定州的古建可一網打盡,最後別忘了去一下石家莊西郊的毗盧寺,這裡有精美的元代壁畫,在前面的貼子曾介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