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唐代的佛教徒流派,現代人常用隋唐八宗來為他們進行清晰的分類,對禪宗的劃分也有五家七宗之說,似乎這些流派的僧人們都是壁野分明的,楚河漢界,你別過來我也不會過去。其實這是種取巧的分法。唐代僧人自己並不見得有如此深的門戶之見,在他們的心中可能只是把不同特徵的高僧籠統地分成“法師”、“律師”、“禪師”三類。 所謂“法師”是指那些專門研究佛教經典義理,並靠譯文注書來具體指導信徒們準確理解佛學思想的高僧,他們相當於現今大學裡的授課講師,負責的是學生們是否掌握了某種知識。玄奘的法相宗、吉藏的三論宗、法藏的華嚴宗系高僧們都是這方面的代表。 主要靠佛教的戒條律則來監督佛教徒倫理和行為規範,以達到不虛枉、不墮落境界的高僧,一般稱之為“律師”,這相當於大學裡的教務長或政治輔導員,他們管着學生不要穿拖鞋上課、穿皮鞋上床,不要染頭髮,不要帶鼻環。。。鑒真的律宗就屬於這一類。 還有一系僧人就比較怪了,他們主張佛性就在每個人的心中,只不過人們被假相蒙蔽了,不能自覺,所以要靠禪定來達到原本清淨的覺悟狀態。神秀的北宗禪提倡漸修和坐禪來達到心性情淨,慧能的南宗說這些還是“太執着”,應該用生猛的方法(慧能是廣東人,生猛海鮮吃多了)來直接了當地頓悟其中的奧秘。這一類可比附成大學中的什麼角色呢,我想可能是在一次全無準備的考試中偷偷把答案紙條塞給你的那個人了,答案在手馬上茅塞頓開,公式推理全不用了,直接選出ABCD就行。 宗密的角色有點怪,他即想當禪師又想當法師,為此他把《華嚴經》裡高超的“圓融”思想借鑑過來想把禪、教(指佛教義理)、儒、道這些都融進來整個大雜燴。他這種想法雖很有創意(近代以來對宗密的評價相當高),但最終他還是失敗了,因為他沒沒看破一個道理,就是中唐以來中國人對佛教義理的興趣隨着實用主義的抬頭,已大大降低了,禪宗本來就是要給人提供便捷法門的,宗密想再逼着僧人們去故紙堆中鑽研經義是很勉強的(象玄奘那樣的老學究,中唐後再也沒有出現過)。所以當更加生猛的洪州系馬祖禪從南方席捲而來的時候,宗密所代表的荷澤禪(荷澤系也是由神會從南方帶來的,最終取代了神秀的北宗禪)就每況愈下,聲勢全無了。 馬祖道一(709-788)是禪宗史上非常關鍵的一個人物,他開創的洪州禪後來形成了禪學第一大流派的臨濟宗。所以我們要認真地看看這個人的來頭。 道一是四川人(與宗密還是老鄉呢),他的樣子有些古怪,突出特徵就是舌頭比較長、腳上還紋着字(“舌過鼻準、足文大字”),道一俗姓馬,所以稱為“馬祖”。同時代還有個“牛頭系”禪師比較著名,不過他們的名稱不是來自於長相,而是因為住在牛頭山才得名的,否則正好是一對牛頭馬面了。 馬祖在四川受戒出家後就開始四處尋訪名僧,他聽說湖南衡山有個南嶽懷讓和尚在教頓悟禪就趕來求學。懷讓是慧能的徒弟,敦煌本《壇經》(這是本記載慧能語錄的重要書籍)中提到慧能有十大高徒,荷澤系的神會就是其一,但裡面沒有提到過懷讓的名字,不過師以徒貴,由於懷讓這一支出了馬祖、黃檗、臨濟等高僧,所以他的歷史地位也就很高了。 傳說馬祖剛到懷讓寺廟中來的時候還以坐禪為主,懷讓為了點醒他,一天故意拿塊磚頭在地上磨,馬祖看到了不理解, 就問懷讓,你這幹嘛呢? 懷讓說,我要磨出一塊鏡子來。 馬祖納悶地說,磨磚怎能成鏡。 懷讓趁機啟發他,磨磚固然不能成鏡,坐禪又如何能成佛呢? 馬祖夠機靈,頓時開悟。這是關於磨鏡的一個典故,當然,在古代磨鏡還有別的解釋,這裡就不談了。 馬祖學習了懷讓的南嶽禪後就跑到福建、江西一帶去自立門戶,後來他受到江西洪州地方官的賞識,邀他到洪州開元寺里常住了下來,馬祖這一系由此開創洪州禪,《中國思想史》一書中把唐代中期的禪宗流派分成了五支,一為禪秀、普寂的北宗禪(事見39章);一為神會、宗密的荷澤系(事見39-41章);一為前面提到一句的牛頭系;一為天台宗的禪系;還有就是對後世影響最大的馬祖洪州系。 前面提到的洪州開元寺,按慣例這裡也多說兩句。這個寺自蕭梁時代就已有了,隋唐帝王們喜歡以統一的寺名來命名各州的官寺,如隋文帝在全國建阿育王寺,唐中宗則改名為龍興寺,武則天又在各地建大雲寺,唐玄宗則乾脆以自己的年號命名為開元寺,所以現在國內叫開元寺還有十多個。洪州的這個開元寺經歷代焚毀,清代的時候在原址上重新修建,這就是現在江西南昌鬧市區的佑民寺,文革的時候又被洗劫一空。但因這個寺出了馬祖道一這個大名人,所以90年代初又籌資重修了,據說至今還沒全部修完。 馬祖道一在禪法上強調“佛在自心,不必外求”,平常心就是“道”,道也不必去專門地修煉,任何執着修持都是造作。這裡面馬祖的思想無論怎麼看,都與道家“無為”和萬物皆由“道”起有些相象,而與印度早期佛教所提倡的頌經打坐修行有了不少區別,其實這也是禪學在中國不斷本土化的一個標誌。 馬祖在禪法的開悟上開了一個很不好的先例,就是用“棒喝”來點撥弟子。具體的說包括以下有施虐傾向的作法:用棒子打、擰鼻子、大聲喊、用腳踹等。對此《五燈會元》上都有相應的故事來記載,其中有兩次是用到同一位徒弟身上,一次擰鼻子把這位徒弟疼的回到禪房還繼續大哭,另一次大聲喊把這位徒弟震得耳聾了三天才好。這位倒霉的徒弟就是馬祖的再傳弟子百丈懷海。百丈的徒弟就是前文中說到的打唐宣宗兩巴掌的黃檗希運,黃檗的徒弟就是比較能打架的臨濟義玄,臨濟宗由此而來。 馬祖另有個高徒叫南泉普願(中唐以後的僧人名號常為四個字,一般而言前兩字代表地名,後兩字是法號),他的徒弟中出了個趙州從諗,從諗開創的趙州禪也同樣充滿了“意識流”的玄機,有個著名的故事是從諗與他的一個弟子比賽誰更輕賤,從諗說,我是一頭驢,他的弟子說,那我就是驢的胃;從諗又說,我是驢糞,徒弟說,那我是糞中的蟲,從諗就問,那你這蟲子在我這坨糞中幹什麼?徒弟的回答很符合相聲創作中抖包袱的特點,他說,夏天太熱,我在裡面避暑呢。 從這些腦筯急轉彎的問答中我們可以感覺到一些南宗禪言語機辯,行止怪異的特點。趙州禪對後世的影響也不小,河北趙縣的柏林禪寺現在是北方地區最活躍的一家禪院,其它著名禪院大多集中在南方。百丈懷海另外還有個徒弟叫溈山靈佑,常住湖南長沙地區的溈山,靈佑的徒弟慧寂常住在江西宜春的仰山,兩人共同開創了禪學五家七宗的又一宗----溈仰宗,現今湖南溈山上的密印寺就是偽山靈佑當年創宗的地方,這個寺至今仍存,在前面回答一位網友問題時曾提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