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晚唐以來,中國南北方大部分地區就處於事實上的割據狀態,這種政治地理上的分裂也促進了禪宗各支派的獨立發展。937年,李昇在金陵建立了南方影響力較大的南唐政權,領土涵蓋江西、江蘇、安徽、湖北等省,一度還並有湖南、福建等地。南唐李氏本不姓李,曾經姓徐,再往前還可能姓過曹。無論他們究竟姓什麼,這伙李氏皇帝倒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一批能辭善賦的帝王,李璟、李煜、宰相延馮己都寫有很多著名的詞作,近代人王國維編寫《人間詞話》時自言最喜歡李煜的詩詞,說“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 南唐李氏政權除了愛寫詞以來還喜歡學佛,從李昇的父親開始就是虔誠的佛教徒。到了南唐中主李璟的時候,他聽說有位青原系的禪師文益很有佛名,於是把他請到金陵住進清涼寺作為國師,文益死後李璟封他為“大法眼禪師”。由此,法眼文益主弘的這一支禪法就被稱為“法眼宗”,這是禪宗五家中最晚出的一家,從師承上來說,法眼宗與前面說過的雲門宗一道同出於青原系德山宣鑒的門下。 法眼文益(885-958),浙江餘杭人,他是個滿腹經論的禪師,青年時期曾熟習過大量佛教經典,對儒、道諸學也有涉獵,這個背景與南宗禪中一些“禪風峻烈”的半文盲僧人是很不同的。法眼宗的特點是簡明平易,他不會象德山、臨濟那樣動不動就拿着棒子、舉着拂塵打人,而是注重於用形象生動的語言來接引徒眾領悟。有一個關於文益和他的徒弟泰欽間的對話流傳了下來,還由此造就出一個大家耳熟能詳的成語。 有一天,法眼問眾弟子們“一隻老虎,頸項上繫着一隻鈴鐺,誰能把它解下來?”。大家想來想去,即要解鈴又不能被老虎咬到,着磨了半天也沒有好辦法。這時,清涼寺里一位叫泰欽的和尚正好經過。法眼就問泰欽,你知道怎麼解嗎。泰欽在寺里是個粗人,說話向來比較直。他聽後不假思索的說,“哪個混蛋吃飽撐的把鈴鐺系上去的,讓他自己把它解下來不就行了”。法眼聽了很感滿意,說的好!解鈴還需系鈴人,你們都向泰欽好好學着吧。 90年代初南京江寧區東山鎮搞開發,在一處工地上挖出了一個裝有骨灰的石函,從一同出土的石碑碑文中人們意外地知道,這個骨灰石函的主人竟然就是那位發明了解鈴高招的禪師---泰欽。 法眼宗里最著名的傳人叫延壽(904-975),他的故事也很有趣。延壽俗姓夏侯(這個姓現在已很少了),原是一位倉庫管理員,後來不明不白地犯了貪污罪(他說自己挪用公款去買魚蝦放生),論罪當斬,後來可能是行了賄被免了死罪,從此跑到天台山出家。相傳延壽的辯才出眾,入了法眼宗後逐漸禪名遠播,因德高望眾就在浙江奉化的雪竇寺作主持。雪竇寺與蔣介石的淵源很深,老蔣在家鄉時經常在這裡留宿、吃齋,西安事變後張學良曾被囚禁在奉化,囚禁地點就是雪竇寺。 延壽傳禪的浙江地區在五代時屬吳越國,吳越王錢俶對他很尊崇,又請他去杭州靈隱寺作主持,靈隱寺在延壽治下得以復興,200年後濟公和尚就是在這裡弘禪的。延壽的名字還與另一處江南佛教勝跡聯繫在一起。970年他奉北宋王室詔請,在杭州錢塘江口監製修建了六和塔。六和塔是依佛教六種規約而建的鎮潮塔,北宋時曾遭焚毀,現存塔是南宋時期重建,高60餘米,八角七檐,形制宏偉,是1961年全國首批文物保護單位,也是江南最著名的一處古塔。 延壽在禪學改造上貢獻也很突出。晚唐以來南宗禪盛傳的時候曾有一些禪師反對拜祭偶像,臨濟義玄甚至進一步提出了“呵佛罵祖”的主張,他們要打破諸佛的權威,以方便從自心發揚佛性。然而這樣做的弊端也很明顯,“呵佛罵祖”違背了佛教徒們千年來禮佛的傳統,容易造成修禪中的困惑。 延壽反對這些禪僧不讀佛經,不尊佛祖的蠻幹作風,他批評這些僧人“發狂慧而守痴禪,迷方便而違宗旨”。延壽認為“經是佛語,禪是佛意”,兩者並不矛盾,延壽進一步主張禪僧們應該禪淨雙修,即把淨土宗的口誦佛號引入禪僧的修習中。這是個很有革命性的創見,其影響延續至今,念“阿彌陀佛”成了諸派僧人的共同口頭禪,這也加速了淨土宗向禪宗融入的過程。自延壽以後,中國的禪宗僧人們開始逐漸放棄當初馬祖、黃檗、臨濟等人開創的峻烈禪風,開始把頌佛、學經、修禪作為同等重要的修行來實踐佛法,這模糊了隋唐以來佛教各派的分野,也為亂糟糟的佛宗大分裂開啟了重新走向統一的開端。 同出於青岩行思這一系的還有曹洞宗,這也是我們要介紹的禪宗五家中的最後一家。 曹洞宗的名字來源於創始人良價、本濟師徒倆的道場山名,他倆分別住在江西宜春的洞山和曹山,所以各取一字作為宗名(這種情形與溈仰宗的命名是一樣的)。曹洞宗也不講棒喝、機鋒這些激烈的手段,而是主張應機接人,方便開示。曹洞宗這一系流傳的時間比較長,南宋以後禪宗主要是靠曹洞和臨濟這兩宗來撐着局面。到了元代的時候,曹洞的出了位叫萬松行秀的高僧。萬松主張將儒家思想引入禪宗,希望將禪宗改造成為即能治心,也能治國的宗教。萬松有位著名的俗家弟子,此人以湛然居士稱號而名列曹洞宗傳人之列,這位居士就是鼎鼎大名的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1190-1244),是耶律阿保機長子的嫡系後代,學貫儒、釋、道三家,成年後在金朝宮廷里做官。金亡後,成吉思汗欣賞耶律楚材的干煉,將他召至身邊留用,帶着他一起西征中亞,成吉思汗死後,耶律楚材被窩闊台任命為中書令(相當於宰相)。窩闊台曾想把中原漢地的良田全部拋荒改為牧場,耶律楚材力諫阻止了這一遺害無窮的愚昧政策,漢文明也就此逃過一劫。耶律楚材還為蒙元完成了官制改革,部分地將漢家王朝禮儀規範嫁接在這批來自草原的野蠻統治者身上,蒙元在他的籌措下甚至重開了科舉,漢文明也因此保留下一些余脈。耶律楚材曾數次游訪五台山,至今那裡還留有很多他的詩作。 五家禪宗至此全部說完,他們在宗旨上其實差別不大,只是在一些修禪方法上名有特點,後人對此的評價是“溈仰之嚴謹、臨濟之痛快、曹洞之細密、雲門之高古、法眼之簡明”。五宗的傳播是中國佛教最後的一次盛世,佛教在東傳千年後歷盡繁華開始走向了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