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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茶
送交者: 醉竹 2004年12月23日22:30:3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茉莉花茶


每次去茉莉家, 她都會給我泡一杯茉莉花茶, 而且是用母親給她的仿清紫砂壺。 茉莉是在美國長大的孩子, 卻跟我有一樣的習慣, 愛茶不愛咖啡。 茶香閒閒地飄了出來, 我看見茶葉在水裡慢慢地舒展開來, 上浮下沉, 橫斜錯雜, 最後化作一片晶亮的森林, 而茉莉的故事也就蕩漾在這片森林之中.

我出生在八十年代的第一個夏天. 據母親說, 那是一個仲夏的夜, 瑩藍的天, 明黃的月, 院子裡一蓬蓬的茉莉花開繁了, 香得正濃, 於是祖母便給我取名叫茉莉. 但是我已經記不請茉莉花的樣子, 因為我還沒上小學, 就跟隨父母來到了美國.

父母初抵美國, 萬事艱辛. 父親是個博士, 熱愛科學, 日夜都熬在實驗室里; 母親不喜讀書, 但愛錢, 一個勁地在中餐館打工 , 不分周末和周日. 童年最深的印象就是母親數小費 -- 雪亮亮的燈光, 母親快樂的臉, 一張張綠黃色的鈔票被點來翻去:

"你瞧, 你瞧, 我一天的小費就高過我國內兩個月的工資, 六天就是一年啊! " 母親脾氣並不好, 但她此時的臉上, 卻閃爍着天使一樣的光芒.

我一天天地長大了. 我有一大群的美國小朋友, 我和小朋友們一起去公園植樹; 去養老院做義工; 參加教會的演出為患病的孩子募捐...... 我過得很幸福 --至少比一般的中國孩子, 父母都在忙, 沒有精力來逼我學中文, 學鋼琴, 學書法. 我的頭頂是一片燦爛的陽光.

但是陽光下面也有陰影, 一抹一抹, 暗淡了我的心靈. 在那個時候, 從法律文件上來看, 我們全家三口的生活來源, 都依靠我父親一人當博士的資助, 也就是一千美元. 沒有人知道我母親在中餐館打黑工 -- 那不用上稅的收入, 是我父親的兩倍多. 於是我有資格在學校申請補助, 學校每天的餐費, 父母不用為我繳付. 但我朦朧感覺到一些蔑視的眼睛, 帶着炫目的白光, 隱隱刺痛了我的心. 吃免費餐的學生, 多是出生在HOUSE PROJECT(一種政府提供黑人的免費公寓) 的孩子, 父母沒有工作. 而我的父親是個博士啊, 你讓我的老師和同學怎樣看我? 雖然我聰明好學, 門門功課都是A, 但我一點也不敢驕傲.

"你想得太多, 自尋煩惱, 美國的福利不用白不用. " 母親聽完我的苦惱後, 冷冷地說.

我怔住了, 這就是我的母親! 她難道不知道四十美元, 每個月四十美元的餐費, 就可以掙回女兒的尊嚴. 她可以給我買那麼多漂亮的衣裙, 都是名牌的, 一件比一件鮮亮齊整, 讓我穿着它們去吃免費的午餐. 這是個怎樣的世界? 罩在一個奇形怪狀的瓶子裡, 我要打碎這個瓶子, 我要快快長大!

我的心靈蒙上了一塵灰, 昏暗而輕飄, 自動將父母隔開了. 我拒絕用中文同他們交談, 因為只有在英文的世界裡, 我才是個快樂自由的孩子. 母親忽然慌了, 急了, 我明白, 她的一個朋友的女兒不僅在學校功課優秀, 還能背唐詩三百首, 在華人的春節聯歡晚會上出盡了風頭. 母親好強的個性絕不容忍我的"殘缺". 在家裡, 她開始強行逼我學中文, 背詩詞, 我當然要反抗! 她不給我吃飯 -- 用中國人特有的責罰方式, 她認為很正常 , 也很自然. 於是母女之間已到了火水不相容的地步. 到了後來, 我不爭了, 學會緘默不語, 只是用鄙視的目光掃她, 我知道那會把她傷得更深.

爆發的一天終於來了. 我有一個同班的朋友, 她叫 踢遐 (TISHA), 是個成績優秀的黑女孩, 她家離我家也就兩個街區的距離. 一天我邀她來家裡玩, 我們一同看錄像, 那是一部關於啦啦隊女孩子們的電影. 我們邊笑邊看, 還時不時跳起來, 模仿劇中人的舞蹈動作, 我 對踢遐說: "

"進了大學, 我也要去啦啦隊."

"你要死! " 門忽然被撞開了, 母親陰沉的臉像寒風中的烏鴉. 踢遐明顯感覺到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儘管她聽不懂一句中文.

"下次你要是再把黑鬼帶回家來, 看我不打死你. " 踢遐剛一出門, 母親怒容滿臉地吼: "我在餐館受黑鬼的氣還沒有受夠? 你居然把這瘟神請到家裡. 都是些什麼東西? "

窗外的太陽光刺得我眼痛. 我在想明天該怎樣向踢遐道歉, 或者什麼也別說, 道歉會更傷她的心, 有什麼辦法, 我遇上了這樣的母親! 我含恨低頭, 不想和她辨, 辨也辨不清. 可她繼續在那兒大放厥詞: "千萬別去那死黑鬼的家, 她要是有個什麼兄弟哥哥的, 非把你強姦了不可. 對於黑鬼, 你不得不防! " 這都是些什麼話, 我終於忍無可忍, 尖着變調的聲音, 用英文罵她是瘋子. 她氣極, "誑"的一下, 一個巴掌甩在我臉上, 我頓時黃了, 天地都黃了, 驚嚇之後, 抓起電話就要打911.

"你是不是想把你老媽送進牢房? " 母親叉起腰, 一點也不慌, 站在一旁冷笑道: " 你要打, 儘管打, 打吧, 警察還沒來, 我就先把你打死. "

電話"啪卡"一聲落在了座機上, 我到底放棄了, 我怎麼能同母親斗呢, 母親畢竟是母親. 我離得開她嗎? 我還靠着她, 靠她的時間還長着呢.

長嗎? 三四年一眨眼就恍過去了, 我入了大學, 搬進了學校的女生公寓( FEMALE DORMITORY), 離家三百英里, 以為徹底擺脫了母親暗沉陰鬱的影子.

女生宿舍樓已有一百多年的高壽, 長長的管道生了鏽, 一片片往下掉 -- 學校只知道收錢, 也不派人來修一修; 樓梯和過道上點點的污跡, 像數不清的黑麻子 -- 他們說, 那都是一個世紀前的學生吐在地上口香糖的遺蹟, 我不太相信; 電梯三天兩頭都在生病, 病好了, 也不敢去惹它老人家, 唯恐哪天和它老人家一起見了上帝; 兩個女孩合用一間臥室, 兩個臥室的中間是衛生間, 也就是說, 四個女孩共用一個衛生間. 和我同室的女孩是ROOMMATE, 和我們共用衛生間的隔壁女孩是SUITEMATE.

我的ROOMMATE叫艾米妮(EMILY), 深黃色長頭髮, 藍灰的眼睛, 來自加州的SANTA BARBARA, 至於兩個SUITEMATE, 一個叫科瑞絲(CHRIS), 來自佛羅里達州的BOCA RATON, 頭髮深棕色偏黑, 皮膚黑里透紅, 一看就是曬多了太陽; 另外一個叫海迪(HEIDI), 來自紐約, 沒有多少血色的臉, 玲瓏的五官, 精緻得像雕塑, 淺金色頭髮如流水一般瀉在她的肩頭. 我認為她是她們三人中最美的一個, 可她偏偏嫌自己的皮膚太白, 羨慕科瑞絲的TAN(被太陽曬黑的肌膚).

"這有什麼難的, 在太陽底了游三個小時的泳, 自然就黑了. " 我說.

"可我是越曬越白. " 她的神情有些無可奈何.

我正想找話安慰她, 只聽艾米妮和科瑞絲在一旁爭了起來, 套用我母親的話, 是那種"誰不說咱家鄉好. "

"SANTA BARBARA絕對是全美最貴最富的地區, 因為前總統里根和歌星傑克遜都把家安在SANTA BARBARA臨海的山上. " 艾米妮說.

"BOCA RATON才是全美最富的地區. " 科瑞絲拿出了證據: "每年的勞斯萊斯車(ROLLS ROYCES)在BOCA RATON銷量最高. "

我以為海迪要加入她們的爭執, 因為她來自紐約, 不用舉例列數據, 更不用政客和明星來粉飾, 舉世矚目的名氣, 誰都會相信. 但是海迪什麼也沒說, 她高聲招呼大夥兒:

"大家快出來看這是什麼東西啊? "

我們寢室對面的門上, 高高地貼着TOM CRUISE的明星像, 但不知是哪個女孩把他的眼睛挖成了洞, 腦袋四圍還貼了一圈彩色的漢字.

"茉莉, 你是中國人, 你應該知道這些字說的什麼意思. " 她們三人搶着問我.

感謝母親當初強迫逼我學漢語, 斗大的字我還是認識兩籮筐. "上面寫的是......" 我費勁地認出來了: "幸福, 和平, 快樂. "

"她們把TOM CRUISE的眼睛挖了, 她就幸福和平快樂嗎? " 海迪一問, 我們四個都笑了.

"她們或許根本不知道這些漢字是什麼意思, 只是覺得好看好玩. " 我說.

正說着, 只聽裡面的尖叫聲和音樂聲此起彼伏. 十七八歲的年齡, 正是發泄的年齡, 環境雖然艱苦, 難得的是那份無人監督的自由.

夏天我們去校園的湖邊游泳, 把打足了氣的AIR BED(充氣床)推向水裡, 當成水中搖晃的床, 七八個曬得發紅髮黑的身體, 男男女女, 擁着擠着, 一層層疊在上面, "GO-TIGER, GO-TIGER " (TIGER -- 老虎是我們學校橄欖球隊的象徵) 床翻了, 一湖的嘻笑怒罵聲, 把四五隻水中悠遊的鴨子也驚得飛上了天.

轉眼一晃, 冬天的雪花鋪天蓋地, 湖畔的青山綠樹在一夜之間成了晶瑩世界. 學校因下雪路滑, 宣布停課, 我們求之不得, 三五成群, 去學校食堂(CAFETERIA)偷來了托盤(TRAY), 抱在胸前, 俯伏在雪地, 這就是我們的雪橇! 從湖畔的山丘朝下滑, 朝下滑, 無限的風光, 無限的快樂, 世界在飛舞, 不好, 我控制不住了! 直直地滑入了湖水中......湖水不深, 但是我渾身依然進了水, 只覺無數的寒針在扎我的肉, 我掙扎着, 狼狽不堪地上了岸, 頭髮和眉毛還掛着碎冰渣子, 岸上的人們跺腳拍手, 笑彎了腰 -- 我給眾人演了一齣好戲. 他們笑夠了, 才想起用手機呼來了校園警察, 把我送回了宿舍.

淒冷的寒風打在公寓的窗櫺上, 嘩啦嘩啦地響個不停. 我心煩意亂, 眼前全是嘲笑人的臉和嘴, 有這麼好笑嗎? 我掙扎着從床上爬起來, 把暖氣再開大一檔. 艾米妮告訴我,自從我掉入湖水後, 當晚整個學生食堂(CAFETERIA)都在傳笑我的故事, 說一個東方女孩滑雪時掉入了湖心中, 湖水很深, 但她水性很好, 在水裡撲騰了兩下, 又游回了岸邊......

故事多傳了幾個人, 自然會走了模樣, 我也沒有精力去理睬這些無聊. 我想起母親曾經給我講過的一個故事, 她上中學的時候, 學校去公園搞春遊, 她和同學去划船, 快靠岸的時候, 她心慌站了起來, 有人搞惡作劇, 故意弄得船身東搖西晃, 她一個不小心, 跌入了水中, 岸上的人, 船上的人, 拍手痛笑, 一齊看她的熱鬧, 看她的狼狽不堪, 看她像只落水雞從水裡站了起來......

"要是在美國, 人人都會幫你, 才沒人會笑你. " 我當時對母親說, 覺得自己能成長在美國是件無比幸運的事.

我還說了些什麼, 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開始感冒. 沒有食慾, 我吃不下任何東西 -- 學生食堂(CAFETERIA)里那些老美的東西. 我的頭暈暈沉沉,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白晃晃的天花板, 盯久了, 神思就亂了, 我想起了白瀲瀲的砂鍋魚頭湯, 自然還有麻辣干香的炒牛肉, 酥軟的紅燒蹄膀, 一小籠一小籠的粉蒸排骨, 冒着熱騰騰的香氣...... 母親的飯菜, 一輩子都吃不膩. 在家裡時偶而生了小病, 喝一碗母親燉的酸菜鴨子湯, 便覺得神清氣爽. 日日習慣了母親的飯菜, 自以為天經地義, 離開了, 倒成了最長的懷念. 歸根結底, 我還是中國人!

時光與空間, 拉開了距離, 母親留在我心中那個猙獰的暗影, 淡化了. 一人獨處時, 也常想起她的諸多好處. 節假日開車回家, 母親見了我, 滿臉是笑, 眉眼和嘴角比過去柔和了很多. 我漫不經心地談及我在學校湖畔落水的事, 母親一聽, 臉上的肉都緊了, 一疊連聲地說: "一人在外, 怎麼這麼不小心, 生病了嗎? 你當時一定冷壞了, 我的天......" 她嘮叨了很久, 我心底有些感動 -- 如果母親當時在場, 她一定是唯一不會笑我的人.

陽光細碎地灑在我的身上, 我身上黑得發亮的學士袍, 頭頂上的學士帽, 拖着一排杏黃色的穗子, 蘇蘇地晃. 商學院一畢業, 我以全A的成績, 再加上教授的推薦, 順利拿到一份銀行的工作, 當上了金融分析師(Finical Analyst ). 如今的我意氣風發, 躊躇滿志. 母親很為我驕傲, 她逢人就說: "知道我們茉莉在哪兒上班嗎? DOWNTOWN最高的那棟銀行大樓, 足足四十二層啊, 那裡面啊, 全是白人, 對了, 也有黑人, 黑人是清潔工, 就我們茉莉一個東方白領...... 我們茉莉已經融入了美國的主流社會."

我在一旁聽了, 哭也不是, 笑也不是, 只覺得臉上的一層薄皮因繃得太緊, 裂了, 斷了, "沙沙"地直朝下落. 這就是我的母親! 我又有什麼辦法, 我連她所在銀行的名稱(Wachovia Security )都不會念, 還好意思逢人就夸, 那些不倫不類的話也只好被懂的人當作笑談罷了. 我幸好沒在中國人的圈子混, 否則可真丟不起這個臉.

我開始有了固定的的男朋友. 他叫傑瑞(JERRY), 是個白人. 傑瑞是我的同事, 比我大五歲. 眾人聽了, 都不奇怪, 因為像我這樣的孩子, 從小就是喝美國的牛奶長大, 除了一張中國人的臉, 骨頭連着筋都是美國的. 儘管如此, 我的胃還是中國胃, 我雖然能夠接受美國食物, 但最愛還是中國飯菜. 腸胃不舒服的時候, 我常常會為自己熬上一鍋粥.

"這是什麼東西啊, 白花花的. "傑瑞沒見過粥, 奇怪地問我. 那時候, 我們已經搬在一處同居了.

"你嘗嘗吧, 這是用水熬出來的白米飯. "

"我不嘗, 看起來像病人的吐瀉物. " 傑瑞皺了皺眉頭: "噁心死了. "

"你才噁心呢! "

日子久了, 自然地見慣不怪了. 傑瑞也愛上了喝粥; 當然, 對於中國飲食, 他不是全盤接收, 而是帶有批判的吸收. 我們周末常去一家廣東點心店, 傑瑞最喜歡的是叉燒包和糯米雞, 還有酥皮蛋撻, 有時候也會要一小碗皮蛋粥. 他不喜歡鳳爪, 也不喜歡海蜇皮, 更不敢碰用雞鴨內臟做的菜. 他說: "這些東西, 或許他爺爺奶奶輩的人能吃, 因為他們來自法國, 連蟲都敢吃. "

我忍不住笑起來, 我明白, 他說的蟲指的是法國蝸牛, 在美國只有很高檔的餐館才有, 可美國人還是把它稱之為"EAT BUGS(吃蟲)".

只是有一天, 忽然聽說皮蛋就是鴨子下的蛋, 再也不敢碰皮蛋粥了-- 老美除了吃雞蛋, 其他蛋都不敢亂碰. 每次去吃點心, 老闆娘都會為我們泡上一壺滾滾的烏龍茶, 傑瑞道了謝後, 飲了一口, 低聲向我笑道: "還是沒有家裡的茶好喝. "

"家裡的茶是茉莉花茶, 茶水裡有茉莉花的清香. "我笑道:"我告訴過你, 我的名字就是取自茉莉花. "

"難怪你身體那麼香, 卻從來不用香水, 原來你就是花, 花就是你, 天生的芬芳. "

我淡然一笑, 她喜歡他的甜言蜜語, 也喜歡這種悠悠然然的日子, 就像大提琴隨意奏出的一段旋律.

舒緩的旋律里偶而也會有幾個不協調的音符. 一天, 傑瑞出差去外州, 母親忽然跑來了, 滿臉的烏雲, 她責問我: "聽說你和傑瑞同居了, 是這麼一會事嗎? "

"就這麼一會事. "我平心靜氣地說. 我知道, 點心店老闆娘是華人教堂的積極份子, 這事多半是她傳到母親耳朵里去的.

"你啊, 你, " 母親聽了, 信了傳言, 痛心疾首, 拍手嘆道: "你好好的一個姑娘家, 白給了他, 憑什麼被人占了便宜. "

我皺緊了眉, 吐不出一句話, 我的心中早起了一座山, 自覺地將母親隔了出去. 我知道, 在這一點上, 我永遠同母親講不清楚道理.

習以為常, 母親每次來看我, 除了帶給我一大堆吃的用的, 也少不了一大車零零碎碎的嘮叨:

"天冷要記得加衣服, 平時要多吃蔬菜...... 開車要小心, 千萬別開快車, 下雨天更要注意......餵, 你這廚房的窗戶怎麼不關上, 晚上要是有壞人......"

"我們這兒是好區, 沒有壞人. " 我開始不耐煩地敷衍她. "總之, 事事要小心...... " 終於, 她知道她該走了, 留下一大堆禮物. 這次除了她親手烘烤的一盒點心外, 還有一套嶄新的廚房餐具, 一株植物, 種在寶藍色的陶瓷花盆裡, 陰涼涼的綠葉子, 雪白色的小花朵. "這就是茉莉花, 在美國是不容易找的. 我記得你說, 你從來沒見過真的茉莉花. 好了, 我該走了, 記住天天澆水, 別給乾死了, 我可沒有第二盆給你. " 茉莉花的芳香, 時不時飄了過來, 和着一陣清風, 像細碎的音樂. 母親畢竟是母親, 確實愛我的 -- 我自己都忘了的一句話, 卻被母親記在了心頭. 但我心裡還是兜着那些不陰不陽的回憶, 暗自心想: "什麼叫被人占了便宜. 我和傑瑞在一起, 他快樂, 我也快樂. 誰也沒欠誰, 誰又占了誰的便宜? 過得好, 大家可以考慮結婚的事, 過得不好, 也就乘早分手了事. "

我雖然是在心裡胡思亂想, 但這些日子和傑瑞確實有些不和, 時不時爭執幾句, 說來說去, 都是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急什麼急, 還不到二十三歲的年齡, 要談婚姻似乎太早.

一天晚上, 我們又紅了臉, 脖子直了, 聲音也粗了. 傑瑞說: "我走! "

如果兩人要分手, 傑瑞當然得走, 因為這公寓畢竟是我租的. 不過同樣的一場戲, 已經上演了好幾回, 傑瑞人走了, 鑰匙還在手上, 少則四五天, 長則兩周, 隨時都可能回來, 回來時兩人又睡在一張床上.

這七八個晚上, 我只有孤獨入眠.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 半夢半醒, 朦朧間聽見"唏唏嗩嗩"的聲音,可能是傑瑞回心轉意又回來了吧, 我才懶得理他, 更不要說開燈迎接他.

床盪了一下, 他撲向我, 像一塊巨石狠狠壓了下去, 這該死的! 我還沒來得及罵他, 他像急瘋了似的撕扯我的睡裙和內褲, 他嘴巴里一股嗆人肺腑的煙草味幾乎窒息了我的呼吸, 我怔了一怔, 全身頓時僵住了, 仿佛千百條帶勾的毛毛蟲, 同時咬緊了我, 我動不了, 擺不了 -- 這個男人不是傑瑞!

"放輕鬆點, 寶貝. " 他說話了, 典型的老黑的聲音, 與此同時, 一把冰涼的尖刀比在我的咽喉處. 黑影沉沉中, 我看見一道赤紅炫目的光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我以為那是我的血, 我的血在靜夜裡四下飛射, 我以為我已經死了.

"我走了, 寶貝. " 他翻身下床. 他的淫慾滿足了, 他準備離開.

"你等一等. " 我終於反應過來了, 我沒有死! 既然我沒有死, 我就要讓他為今天的行為付出應用的代價! 快速地, 我要擰亮床前的燈, 我要看清楚他的臉, 這張萬惡的犯罪的臉!

他顯然是個老手, 身子一轉, 猛地打落了我的手, 惡狠狠地低喊: " 不准開燈, 否則我要你的小命. 他的刀又逼了過來, 陰涼涼地貼在我的臉面.

"請不要這樣, 不要這樣. " 我強壓住滿懷的恐懼和悲憤, 含笑說道: "你一定很餓了, 我樓下的廚房有炒飯. "

他猶豫了一下, 大概是真餓了吧, 於是同意了: "但是, 不能開燈! "

沒有光線的廚房, 窗戶大大地敞開着 -- 他就是從那裡爬進來的 -- 母親曾經說對了. 室內影影綽綽, 我睜大了眼, 費盡了勁, 也沒能看清他的臉.

"冰箱裡有啤酒, 你要嗎? " 我急中生智.

老黑吃了幾口炒飯, 已經放鬆了警惕, 點頭直喊要.

"你過來看看, 我有Budweiser, Bud light, Heneken , 不知你要哪種. " 我竭力溫柔地問, 同時用力敞開了冰箱.

老黑不知是計, 走了過去, 冰箱內橙黃色的燈光, 這一下清晰徹底地照亮了他的臉. 這張臉, 我知道, 我一輩子也忘不掉.

我只是拼命地壓抑住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 平靜地笑道: "想不到你和我一樣, 都喜歡Budweiser, 我爸爸就喜歡 Heneken. " 說着說着, 我的嘴巴和舌頭都在索索地抖, 我畢竟怕, 老黑會看穿我剛才的計謀而殺人滅口.

老黑口乾舌燥, 一口氣喝乾了一瓶啤酒, 哪聽得出我聲音的異常. 我稍微放了心, 又把一瓶 Budweiser遞到他的手中, 這次我的動作從容多了, 聲音也很自然, 像是在同朋友聊天:

"你知道嗎? 我來自中國. "

"可是聽你的聲音, 你像是個美國人. "老黑也放鬆了.

"因為我很小就來美國了, "我一邊說, 一邊朝廚房的壁櫃處望, 我知道菜刀在那兒, 那一把中國菜刀, 母親給我的, 薄而利, 骨頭宰下去也不費力. 十個手指頭在黑暗中勒出了汗, 我迸得渾身的筋脈和血管都變形了. 我只恨不得衝上去, 抓過那把尖刀, 朝眼前這團龐黑醜陋的影子剁去, 一千刀, 一萬刀也不解恨. 小時候, 母親曾告訴過我"千刀萬刮"的故事, 我幼小的心靈不明白中國人為什麼這麼殘忍, 現在我明白了! 但是我什麼都不能做, 只有靜靜地將戲演完, 否則我功虧一簣, 連命都保不全.

老黑吃飽喝足要走了, 臨行前打了個嗝兒, 說了聲: "謝謝. "

"下周我有個PARTY, 你來嗎? " 我的忍耐快到了極限.

"不用了. " 他轉身走了.

我依然恍惚, 不知道在黑寂里呆立了多久, 當確信老黑已經走遠, 自己安全了, 我的神經終於全面崩潰, 我尖叫着"HELP", 向鄰居家奔去......

笛響燈閃, 警車風馳電掣地開來了, 我淚流滿面, 說不清楚一句話, 鄰居太太已經用用一件大衣把我嚴嚴實實裹了起來 -- 當我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 我衣不蔽體, 身上的睡衣已被撕成了好幾塊.

傑瑞及時趕來了. 他摟住我, 千悔萬恨, 悲泣道:

"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離開你, 我沒有保護好你. "

我忽然止了哭: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要儘快抓到那個強姦犯, 我已經記住了他的臉! "

我頭腦清晰地坐在了警察局的電腦前, 配合他們軟件認圖系統的操作, "就是他!" 我大喊一聲, 他們迅速地鎖定了罪犯的肖像. 三天后, 罪犯落網了, 這個慣犯, 強姦搶劫, 無惡不作, 這一次審判, 他將在大獄內度過餘生-- 他行為的代價, 他該去承擔.

人們鬆了一口氣. 這時候, 許多人同時發現: 如果不是最後一個受害者機智勇敢, 臨危不亂, 怎麼會這麼快破得了案? 還有多少婦女會受到傷害?

二十三歲生日的這天, 我收到傑瑞的一大束玫瑰, 還有一枚晶亮瑩澈的鑽石戒指 -- 訂婚的戒指, 按照美國的習俗, 這枚戒指應該花掉男方兩個月的薪水.

鑽石閃爍的光照着眼睛, 我一時不能反應過來.

"嫁給我吧, 茉莉. " 傑瑞動情地說: "我不禁愛你, 而且崇拜你. 我從來就沒有想到, 你會是這樣的聰明和勇敢 -- 簡直就像一個英雄. "

故事本該在這兒結束, 算是一個光明的尾巴, 可事情偏偏節外生枝 -- 電視台的記者了解到我在這宗案件背後的作用, 決定為我做一個節目. 我同傑瑞商量後, 欣然同意. 面對觀眾, 我的回答很簡單: "我當時只想到了兩點, 第一, 我要設法活下來, 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第二, 我要看清他的臉, 這樣才能幫助警察抓到他, 儘快讓他去該去的地方. "

只是沒有料到, 因為我是中國人, 自然引起了華人圈的重視. 當地的華語電視台不僅重播了採訪節目, 而且還配上了中文的解說. 從我的一個香港同學, 我了解到華人圈的反應有兩種, 一種是支持我的行為, 另外一種卻認為, 我沒有必要這麼大張旗鼓為自己宣傳, 既然罪犯已被抓獲了, 何苦還要跑出來展覽傷疤, 又不是什麼多光彩的事情! 無論他們說什麼, 我都可以不管, 華人的圈子和我未來的生活隔着一條河, 可是我畢竟是中國人的後代, 我不得不面對我的母親.

"匡盪"一聲, 茉莉花盆從花架上掉了下來, 一地毯的土和花瓣.

"你這個賤禍, 出了這種醜事, 還好意思跑到電視台去宣傳. 我要是你, 不是跟那歹徒拼了, 就是上吊自盡了! 你可以不要臉, 你讓我和你爸怎樣活, 怎樣活! "

我的臉上又吃了一巴掌, 這是我生命中的第二次了. 這就是我的母親! 我捂住火辣辣的臉, 火辣辣的恥辱和恨, 我側過身子看母親, 母親的臉一陣白, 一陣青, 下巴不停地顫抖, 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 要向青天叫冤屈.

我不知道該不該去向傑瑞哭訴. 但是我明年就要結婚了, 我的婚禮還需要母親的幫襯. 同傑瑞說了, 傑瑞固然會同情我, 甚至幫我出氣, 但那是我的母親啊! 讓傑瑞怎麼看我的家庭 ? 日子久了, 他甚至可能反過來瞧不起我, 我還是他心中的英雄嗎? 可是, 能同母親一刀兩斷嗎? 那一瞬間, 許多塵封的舊事都在我腦子裡顛來覆去地放了一遍. 我頓了一下, 忽然發現, 儘管我的思維和見識已經徹底的"美化", 歸根結底, 我還是脫不了中國人的血緣和親脈.

窗外的夕陽斜斜地照在茉莉的臉上, 她忽然間停了故事, 低頭不語。

"那後來呢? " 我問茉莉。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紫砂壺上 -- 母親給她的紫砂壺,壺中的茉莉花茶早冷了, 茶水也快喝完了。 我知道, 她的故事肯定還沒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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