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笑的醉 |
| 送交者: U_turn 2005年01月04日08:06:2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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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的醉 得到這盤CD純屬偶然。朋友的朋友,過去的流浪歌手,在安身立命洗心革面之前,曾經傾盡家財在專業錄音篷中花了兩天時間錄製了一盤音樂帶。自己寫的歌,自己譜的曲,然後自己主唱。因為年輕,聲音是清越的,但又有着不安定的氣質,仿佛情人永遠追求不到,而想要的生活,又永遠在他鄉。很久沒聽到這樣的歌聲了。故鄉帶來的老歌已成老酒,而此地單調復沓的音樂台又幾乎磨鈍了聽覺末端神經。突現一塊綠地,背着吉它的歌手踏青而行,我似乎看見他所注視的那方天邊雲。忍不住微笑,杯中酒似乎也變得澄清。問朋友,“他現在還在唱嗎?”“早就不唱了,”朋友說,“他現在是個徹底的商人。失去了寫歌寫曲的靈感,嗓子也毀了。” “為什麼?” “喝酒喝得。” 心情忽然變得有些沉重。 這盤CD從來沒有發行過,以後估計也不會有機會。它所值幾何?單純的熱情,一個青年的音樂夢想,全在裡面。他曾經想出名,可是花盡所有的錢,所有的精力錄完這盤CD,卻發現它根本賣不出去。人,多麼難與默默無聞結伴而行。雁過留聲,人過留名,誰都年輕過,有誰指望自己的一生有如一潭秋水呢。然而更多的,我們看見的是綴網勞蛛,從小忙着學琴學畫,然後被一次次心力交瘁的考試淹沒,現實催人成長,理想由錢規則支配。彈琴繪畫唱歌的,有幾人成功? “他已經做得很好了。至少他有一盤全然屬於自己的CD。”朋友淡淡地說。我怎麼忘了,朋友也是個彈唱高手,家裡有着十來把吉它,心血來潮時會在小圈子裡表演,無人的時候自得其樂。不過他從未走上高台,隨父母移民移得過早,十五六歲的年齡,流浪歌手的夢被硬生生扯斷。錄帶的朋友本是他的鐵哥們,兩人的夢想實為一體,他去美之後,另一人就挾了二人的音樂夢繼續飛。當CD錄好輾轉到了朋友手中之後,他幾乎數夜未眠,恨不得買張機票飛回國。那張CD,在他眼中相當於音樂人的碩博文憑,羨慕同時,也後悔自己當初沒有繼續的勇氣。可是國內的戰友並未將革命進行到底,那張CD並未如設想中的那樣流入大江南北,只是成了一個不甚完美的句號。國內朋友江郎才盡且彈盡糧絕,於是毅然放棄音樂,沉入商海。 “他成功了嗎?”我問。“也許他是個成功的商人,卻不是個成功的音樂人。不過怎麼說,那盤CD也是他生命中的一個交代。” 朋友說。 “可是他並沒有堅持他的音樂,而你卻堅持了你的音樂。”朋友的妻說,“雖然只是個業餘愛好,卻因此受益終生。”沒錯,朋友就是憑一手的好琴,俘獲了伊人之芳心。朋友聽到妻的誇獎,臉上有了快樂的潮紅。“我是被你收服的游牧民族。本以為自己可以瀟灑地漂泊一生呢,到頭來還是承不住夜夜枕邊風的牽絆。”朋友接着說,“但倘若沒有你,我可能至今也是個一事無成的混混。”也許,痴迷的東西僅止於業餘愛好並非是一件壞事。可以不含功利心地喜歡,不用培養逐鹿中原的霸氣。平淡會使能量消耗不大,延續久遠。而專業,常督促着人想成就些什麼,象是一個非常嘮叨的妻子,多少令愛情打折。 “那朋友叫什麼?”“單名一個煜字,李煜的煜字。”原來跟南唐後主一個名字,難怪喜歡風花雪月的東西。留下“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等絕響好詞之後,國也亡了。朋友煜顯然不想步南唐之主的後塵,放棄風花雪月,奮身謀求實際的東西去了。 現世中的兩極之變其實也不難看到,比如說,富家出身的李叔同,曾經純正而優秀的藝術家,在生命某一階段突然放棄塵緣,穿上百衲衣,成了一名苦行僧。他苦心向佛,過午不食,藝術家李叔同變成了宗教弘一法師。放棄的不僅僅是奢華的生活,還有詩,詞,音樂,戲劇,文學,幾乎所有的藝術專長。我曾想,那晨鐘暮鼓真的可以洗卻一個人的秉性和根深蒂固的趣好嗎?難道真如陶淵明所嘆,“識迷途而知返,覺今是而昨非”嗎?反正蒼天不言,青衣布衲皆隱於蒼茫的暮色之後了。在美國也認識一些朋友,唱歌劇的成了賣房地產的,學體操的成了開餐館的,或許是自己的選擇,或許是命運,留給世人的無非是一些景仰與遺憾攙半的談資罷了。 我們不再說話,靜靜聽着煜的CD。卻在此時,車庫門響起,朋友笑道,“你家的游牧民族回來了。” 房門打開,鵬在一片光明中微笑着,慈祥地向我們走來,毫無徵兆地如同被打了一記悶棍,撲通摔倒。我連忙跑上前將他攙扶到沙發,他翻過身來臉上仍然帶着痴笑,“好酒!喝得痛快!”我問,“不是下盤棋嗎,怎么喝起來了?醉成這樣。”朋友妻道,“酒後駕車,被警察抓住可怎麼辦?”我冷笑,“肯定有狐朋狗友送他回來,不敢進家門罷了。”說話間,房外一陣兵荒馬亂,待開門,卻已不見。他曾經一門心思想着當聶九段,我從未下贏過他,便整個人輸與了他。找了正經工作後,棋盤就開始生灰。前陣子鵬說找到了厲害的棋友,每逢周日就去酣戰,贏了便喝,愈發缺乏節制。看來我得去會會他那神龍不見尾的棋友。朋友告辭,臨了笑勸,“枕邊風還得多吹。”世事就是如此滑稽,你用特長征服我一時,我征服你的生活一世。 把心收回。不是所有的軀體都承載得起曾經的理想與熱情。執着固然可頌,但改變未必可悲。不如微笑地醉掉,醉在一張從未發行的CD之中,一張賣不出去的畫中,一紙發表不了的文章之中。敏感而多才的人啊,你我皆在蒼茫浮世中尋找靈魂的棲息地。那棲息地是人也罷,藝術也罷,佛也罷,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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