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愛過

ivyliu

　　六

　　那年的聖誕節和九七年的元旦我都是在廣州過的，為的是怕引起羅姨的懷疑。平時周末羅濱和我不出門還可以，節日總不以躲在家裡吧，所以我們只有選擇廣州了。我們都知道羅姨一定會反對這場戀愛的，在她看來，寶貝兒子前程大好，怎麼能葬送在一個比他大這麼多姿色又不出眾的女人身上？所以我們有家不能回，只能在廣州相聚，羅濱還得編出各種各樣的理由應付羅姨關於他總於回家的質問。

　　元旦後靳文回來過一趟，好象是開什麼黨代會之類的。他隻字不提變心的事，照樣想與我尋歡作樂。我當然拒絕了他，倒不是因為他與別的女孩睡過覺，而是覺得我們的關係已經結束，我也早已與羅濱同居，何必再與他演戲呢？他回來也沒事先告訴我，所以我連屋子也沒收拾，只要不是傻瓜，誰都可以看出有其他異性留下的痕跡。

　　果然，靳文冷冷地說，我走了才一年你就有新歡了，看來真是耐不住寂寞啊。

　　我不理他。

　　不過你可別在我的屋子裡與別的男人鬼混，我覺得噁心。

　　我想你也配說噁心，但我還是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準備明天就搬家。這時候我才感到寄人籬下的痛苦，而搬家也是遲早的事。

　　可是靳文還是在那夜強行占有了我。我抵擋了半天，可畢竟與他是肌膚相親多年的戀人，即使我的心再怎麼抗拒，我的身體終究還是沒辦法疏遠他，我幾乎是本能地順從了他。

　　那夜我哭了，靳文也很傷感。他說後來那個女孩知道他在深圳有女朋友，兩個人就不了了之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希望我們能再續前緣，可我還是堅決地說，不，明天我就搬走，我不想騙你，我已經有了新的男友了。

　　是誰？靳文幾乎在吼叫。

　　你不認識，再說是誰重要嗎？

　　湘湘，我怎麼會那麼傻呢？我真對不起你啊，你真的不能原諒我嗎？靳文的聲音滿含着哭腔。

　　你知道我是追求完美的女人，一件東西碎了，即使拼起來又有什麼意思？

　　你真的不肯原諒我？

　　不，別說了，我緊緊地抱着他，淚如雨下，但是決心已定，我不想再讓自己輕易改變，否則我將辜負羅濱，那個可愛善良的小伙子，我更不忍心傷害。

　　那一夜，我和靳文一直相擁，但再也沒有做愛。早晨我離開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好象不是戀人間的分手，而是與最親的親人生離死別。

　　其實我也很迷惘，不知道等待我和羅濱的到底是什麼。我曾經以為和靳文會有永遠，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那麼與羅濱呢，那個尚未完全成熟還沒有走入社會的男孩，他能給我一個真正的依靠嗎？

　　七

　　九七年七月，羅濱就要大學畢業了。春節後他就一直在忙於找工作，頻繁地來往於廣州與深圳之間。他來深圳時，每天都在外面奔波，不到晚上十點鐘是回不來的。我覺得我們反而沒有以前貼近了。但是我想他要畢業了，總會有屬於他的生活，總不能成天沒事陪着我吧，再說我也不是一心只顧戀愛的小女生了。

　　我們倆在離原來小區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個一室一廳，條件當然沒有靳文的房子好，但經過我們精心的布置，倒也顯得溫馨十足。羅姨當然是不知道的，羅濱回深圳多半都住我這兒。由於離得近，我還是去羅姨那兒乾洗衣服，她好象也沒想到我有可能知道羅濱的消息，所以從來沒問過我什麼。倒是我覺得心虛，經常匆匆地取了衣服就走，不敢再與她過多寒暄。

　　羅濱聯繫了深圳高新技術技術產業園一帶的幾家大公司，其中一家大型通信設備製造公司已經與他簽了意向書。他說他媽媽特別滿意，因為那家公司收入較高，又是IT行業，前途十分看好。其實他們當時幾乎不招本科生，但由於羅濱英語好，口才也不錯才破例的。

　　眼看着羅濱畢業在即，他的學校里經常有事，五月份才回來了一次，而且還沒有住在我這裡。我直覺得感到隨着羅濱接觸外界機會的增多，他好象越來越不重視這份感情了。也許以前他是需要愛情來填補他的精神空虛，想從愛情這兒找到能夠彌補他從小沒有父親的痛苦。而現在不同了，他需要面對的是一個日新月異的時代，作為男孩，他要做的事太多，以致於根本不可能過多地顧及到我的情緒，何況我還比他大那麼多，他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我不需要他的過多照顧。可我終究也是女人啊，我渴望的是一雙有力的臂膀而不僅僅是瘋狂的激情。

　　我有點生氣，打電話給他，可他說他在忙於聯繫出國的事。一個與他們學校有校際友好往來的美國大學想邀請他們學校的幾個優秀生去那兒繼續深造，但前提必須參加托福和那家美國學校的入學考試。羅濱說他想試試，畢竟這種機會不太多，一旦工作後就更少了。

　　我當然只能支持他的想法。羅姨卻比較反對，一次取衣服的時候還向我抱怨呢。可我只好說，年輕人能出國也挺不錯，這是個機會。其實我心裡是多麼不願意羅濱真的出去。可是我知道羅濱一旦想做什麼事，他多半會做成的，他是那種有毅力有恆心的男孩子。

　　果然不出所料，羅濱的托福成績非常優異，入學考試全校第二，加上他流利的口語，很快就被美國大學錄取了。

　　當他打電話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醫院進行一個簡單的化驗。我是帶着複雜的心情去醫院的。我沒想到我與靳文那麼多年都沒有出現過意外，怎麼與羅濱才短短半年就會不小心懷孕呢？可是醫生告訴我這是最簡單的化驗了，根本不可能出錯。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坐在化驗室門口的凳子上發呆呢。聽到羅濱歡快的聲音，我直覺感到不能將這個消息告訴他，他一定承受不了。他已經要去美國念書了，他的前程似錦，我不能影響他的決定，這是關於他一生的決定。我愛他，所以我不要他為我擔心，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比他大，我不需要他為我負責任。

　　於是我沒有告訴他。我想人流只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手術，自己悄悄來做了不就行了。其實當天我就想做掉，可是醫生說早就排滿了，再說也得等滿四十天才能進行流產。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小屋，看着鏡框裡羅濱充滿陽光的笑容，想到肚子裡正醞育着的小生命，我靜靜地落淚。好象沒有什麼理由留下這個孩子。思前想後，我對我與羅濱之間的戀情進行了仔細地分析，越深想越覺得這段感情的蒼白無力，好象除了激情再無支撐點。我也千百次地設想過我與羅濱長相廝守的可能，但與他的交往中我們似乎從來都沒有想過未來。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確實都很開心，但是這種開心的基礎是什麼我真的不太清楚。我相信羅濱也未必清楚。我對他的吸引力可能是我身上的某種脆弱激發了他原本豐富的情感，他年輕的心積壓的情感太多，需要一個出口，而我剛好被他碰上了。我呢，在失去靳文後需要填補感情的空白，而他又適時地出現了。我們的戀愛根本經不起推敲，更談何永遠？

　　我愛羅濱潛意識裡一定是對靳文的一種報復，另外就是羅濱的真誠感動了我。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期待另一種能夠讓我狂熱崇拜的男人，我喜歡被人呵護，我習慣男人比我成熟。羅濱雖然也能保護我，可是一想到他的年齡比我小，我心中就免不了產生一種想照顧他的想法，這樣下去我肯定會很累。我在愛情方面是自私的女人，當然不希望自己的生活這麼累。可這些想法，我不能對羅濱說，他對我的期望值太高，高得讓我覺得高處不勝寒，我遠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完美。我能想象如果羅濱知道我懷了他的孩子一定會十分驚慌，他一定沒有想到自己的一時瘋狂會讓他面臨當父親的局面，他一定不會留下這個孩子。即使他出於惻隱之心留下孩子，他怎麼能夠承擔一個父親的責任？他要出國，他有着不可估量的前途，他不會甘心為我留下來，而我也沒想過要追隨他去國外。

　　我一夜沒睡，醒來後我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了。

　　八

　　羅濱很順利地辦好簽證，七月底就要離開中國赴美深造了。這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情，儘管羅姨再不舍，別人的讚美還是讓她終於承認兒子的決定是對的。

　　我也是一樣，羅濱比我小六歲，他不可能近期內與我結婚，時間長了更不可能一定要與我結婚，所以他出國應該不會把我視為牽掛。我相信他一定放得下我，畢竟他要面對和生存的世界要比愛情的圈子大得多，那片天地對他來說意味着前途，將有更深刻更豐富的內容。他想探索新的世界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惦記一個比他大這麼多的女人？

　　可是與羅濱在一起畢竟這麼久了，想到真的要分開，我還是忍不住傷心。無論如何，他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可愛的男孩，我何嘗不想多與他在一起，可是我們註定沒有未來。長痛不如短痛，既然遲早要分開，不如早點分開更好。

　　羅濱走之前必須住在羅姨那兒，只有白天藉口與同學告別才能在我這兒逗留。我為他專門請了假。我們照常做愛，但�犑菂s找不到以前的感覺。

　　你變了，他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才說。

　　怎麼會呢？我顧左右而言他。

　　這段時間我是很少陪你，可我能感覺得出來你變了。你好象不太相信我了。

　　沒有的事，你要出國了，我有點……我真的有點想哭。

　　湘湘，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再說你也可以出去啊，你的英語那麼好。

　　你知道我沒有專業，出去能幹什麼呀。

　　我養你啊，你只要在家做個賢妻良母就好啦。

　　我望着他，我想說，小男孩，真的嗎？我已經懷了你的孩子，你會真的對這個小生命負責嗎？但是我什麼都沒說，我希望他能輕輕鬆鬆地走。所有的痛苦都讓我一個人來承擔吧，誰讓我比他大呢？誰讓我是那麼那麼地愛他和心疼他呢？他還是個孩子，我怎麼能讓他這麼小就承擔一個父親的責任呢？

　　你怎麼了？羅濱擔心地看着我。

　　我不再說話，開始用瘋狂的動作誘惑他，我清楚地知道，我們再也沒有機會了。我並不想留住什麼，只是想讓羅濱知道我是多麼愛他。只要我能存在他記憶的一個小小角落，那麼一切的一切就足夠了，今後所有的痛苦就讓我一個人來承擔吧。

　　那是一個充斥着欲望和傷痛的瘋狂的夏夜，窗外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的星星。熟睡的羅濱看起來像個小嬰兒，那麼安靜和乖巧，像在做一個甜蜜的夢。小男孩，你的夢中會有我嗎？我一遍又一遍輕輕地親吻着他，淚水一顆顆滑落在他的臉上，可是激情過後的男孩太累太累了，即使是滾燙的熱淚也沒讓他醒過來。他註定是不可能屬於我的了。

　　天亮了，我留下一張字條照常去上班，因為我知道羅姨和他的一大堆同學要去機場送他，我去算什麼呢？女朋友還是姐姐？我克制住傷感，精心打扮一番，不想讓人看出我是多麼地絕望和無助。

　　我的字條很簡單，簡單得根本看不出我是多麼地傷痛和絕望，好象一對老夫老妻平日留的條子：

　　濱濱：對不起不能送你了，希望你有一個新的開始。

　　鎖門的剎那，我又忍不住跑回臥室，抱住羅濱的腦袋親了一下。然後我趕快衝出去，我怕我會哭出聲來。

　　九

　　羅濱走的那天下午正是我預約的手術時間。我向公司請了假，中午什麼也沒吃，一個人打的來到了婦兒醫院。

　　醫院婦產科的手術室門外坐滿了年輕女孩，大部分都有人陪着。我孤零零地坐在一個角落，等着護士叫我的名字。

　　這種等待實在是太無聊了，我的號碼排得很後，所以我決定四處看看，以緩解緊張的情緒。結果我信步走到了產婦常規檢查的地方，看見一個個孕婦挺着大肚子的幸福模樣，我由衷地羨慕她們。我甚至可能聽見嬰兒出生的啼哭，看着無處不在的未來的媽媽們，我忽然對腹中還沒有任何感覺的小生命生出萬般疼愛，一種母性的本能讓我體會到孕育生命的興奮和驕傲。我再也不願多想，匆匆逃離。

　　我想我應該把孩子生下來，因為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得到羅濱了。即使不是因為距離，我也不可能與他長久相守，但是我可以讓他的生命通過這個孩子延續。無論我們做過的是否正確，孩子是無辜的，他不應該被無端剝奪生命的權利。也許這就是上帝故意的安排。既然羅姨能夠一個人把羅濱撫養得這麼好，我為什麼就不能呢？現在的社會應該比羅姨年輕時更開放，深圳也肯定比南昌更開明，接受一個未婚媽媽和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應該不是什麼太難的事吧，只要我自己有勇氣。

　　羅濱走後我一切照舊，只是肚裡多了一個孩子，一個我甘願冒着被人指責嘲諷的風險留下來的孩子。他的電話一直不多，E-mail倒是來得很勤，有時一天幾封。我幾天才回一次，並且都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羅濱一再問我這是為什麼，我卻總是避而不答。後來他說他忙了，信也少了，我當然更不會主動去信，久而久之，他就相信我真的已經不愛他了，終於打電話過來問，我忍住淚，告訴他我和靳文又和好了。

　　放下電話，我淚如泉湧，可是我只能這樣。我相信羅濱不會真的調查事實的真相，他的愛是溫室里的花朵，絕對經不起風浪的。

　　羅濱果然再不與我聯繫。

　　這時候我才感到羅濱是真正地離我而去，可是我的肚子不可避免地一天天大起來了，到國慶節的時候，我已經不太可能用寬大的衣服掩飾什麼了。我無法再繼續上班，只能辭職。

　　我再也不去羅姨那兒乾洗衣服了，再說我現在不用上班，成天只穿孕婦裝，也沒什麼可乾洗的。我開始過一種簡單儉樸的生活，我必須為孩子的出生作好物質準備。

　　孩子的預產期在九八年二月底，從四個月起，我每個月都去醫院檢查。別的孕婦多半有老公或家人陪着，我從來都只是一個人。有一次我居然遇見了靳文，他扶着一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來醫院看病，看見我挺着大肚子非常吃驚。

　　你結婚了？

　　我含糊地點點頭，這是你的女朋友？

　　他說是啊，單位剛分來的研究生。

　　我和他的新女友簡單寒暄了兩句就匆匆告辭，我看出來靳文不想讓我與她多聊。他一定不會交待與我的這段歷史。其實想想也是，昔日的女友就是開過的花，有什麼必要拿給正在開放的花兒看呢？

　　十

　　時間過得真快，新的世紀來臨了，兒子轉眼都快兩歲了。這兩年一直是我自己在帶兒子。我靠文字維生，加上以往的一點積蓄，過的是一種簡單的但富於親情的生活。兒子的一顰一笑時時牽動着我的心，我是看着他從小嬰兒長成一個活蹦亂跳的小男孩的。�牐�

　　公元兩千年九月，我讓兒子上了幼兒園，自己開始找工作，我不可能再待在家裡了。我要掙錢，我要讓兒子過得不比別的小朋友差。他雖然沒有爸爸，可是一定要有一個最好的媽媽。

　　周末，我又帶着兒子去羅姨的洗衣店。上班了，必然有很多衣服需要乾洗了。她驚訝地說，啊，我還以為你早搬走了呢？你什麼時候結的婚也不告訴我，你看你兒子這麼大了。你別說，這孩子和我們家濱濱還真有點像呢。

　　我說是嗎？可能長得漂亮的男孩子都有點像吧。

　　是啊是啊，我避開羅姨那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光。我想她不會知道這個秘密吧。這可是天下第一號秘密啊，被我隱瞞了這麼多年，不可能被羅姨拿到太陽底下曝光吧。兒子還小，我想等他大了我會告訴他關於他的身世。人海茫茫，誰又知道迎面走過來的那個貌似普通的人就一定沒有屬於他自己的秘密呢？秘密從來都是相對的，但在某個特定的時候卻是絕對的和致命的。

　　從羅姨的口中我得知羅濱在國外生活得很好，與一個自費留學的中國女孩在戀愛。

　　我對自己能坦然地面帶微笑地聽完羅姨的述說而吃驚。我想也許時間真是醫治一切的良藥。離開羅姨後，我告訴自己，羅濱這個人從此就從我的記憶中永久Delete了，再也不要恢復。

　　後來我搬離了那個小區，再也沒有去過羅姨的洗衣店了。我換了工作，很忙，負責西北區域的業務，頻繁地來往與深圳與西北各城市之間。兒子跟着我的父母住在西安，可以過比較穩定一點的生活。我經常趁出差之際看他，他說他想爸爸，可是我卻不能告訴他誰是他的爸爸以及他爸爸在哪兒。我只有用物質的滿足來彌補這一切，但兒子總有長大的一天，他會不會成為第二個羅濱？

　　我在街上又碰到過靳文，他結婚了，不是上次遇到的那個女孩。他娶了個中學音樂教師，典型的小鳥依人。我們彼此笑笑，心照不宣，我可以看出他的妻子不知道我曾經存在過。不過反正靳文也不是第一次換女朋友了，他也算是情場老手了。實際上，一個女人如果沒有嫁給一個男人，就算曾經再相愛，終究像燃燒後的焰火，只有綻放那一刻的美麗。

　　（完稿於2002年2月16日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