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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十年 (2)
送交者: tangshui 2005年01月06日12:25:5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第七篇 新捕蛇者說黑水派出所管轄三個鄉鎮,紅旗鄉的小水村最為偏遠。片警嵇振新有時兩三個月都懶得去一趟。這天曹嵇二人正在辦公室里閒聊的時候,小水村的書記唐滿子來了。唐滿子說,他們村上有倆夫妻,不知為何打起架來,女的用菜刀把男的臉部劈開了。現在男方的親戚聚集起來,揚言要縛起那女子,丟到小水的水庫里把她淹死。嵇振新問:“現在人淹死了嗎?”“沒有。”又問:“人縛起來了嗎?”“也沒有。”嵇振新把準備記錄的紙筆一推,帶着責備的口氣笑着說:“沒什麼大驚小怪的,誰家夫妻不吵嘴?這麼點小事你唐書記完全可以吩咐你們村上搞定,不用我們去吧!如果硬是要去的話,只怕以後兩夫妻爭被子蓋,也會鬧到派出所來的。”唐滿子聽出他的弦外之意是他堂堂書記沒有能力處理。怔了一會,不便反駁,轉身去了所長辦公室。嵇振新有點不滿,小聲地說:“你找朱所長就有用嗎?”朱所長把曹過年喊了過去泡茶。朱所長對唐滿子客氣地說:“你把詳細情況講講!”還沒講到一半,朱所長突然打斷他說:“你們村上的意見如何?我派出所定會把這事辦得讓你們村上滿意,以樹立起你們的威信來!……我們之間向來是要團結協作的,當然有些事或由我們出面,或不必我們出面,按 你們說的辦吧!”唐滿子聽了,欣喜地說:“正是這個意思!上一回抓住了一個砍樹的小偷,想要報告你們派出所,又怕麻煩了你們,就讓村民打了他幾下,並處罰他二百五十元錢。他當時也答應得好好的,還簽字畫了押,但期限過去,他卻沒有主動交來罰款的意思,我去問他,他反而說,派出所都是打了不罰,罰了不打,何況村上呢!他還嫌二百五這個數字不吉利,死活不同意出錢。我們村政府的辦案程序也和你們派出所的一樣,只是威信沒你們的高。所以我也就順便來問問所長大人,能不能請派出所出警幫我們強制執行了罰款?”曹過年聽了,覺得有點好笑——村政府?也太鄭重其事了吧。朱所長見怪不怪,聽得很認真。思考了一陣,他說:“今天先辦了夫妻倆打架的事吧!強制執行以後再說……你放心,村上的事我會放在心上的!”唐滿子滿面堆笑:“要得!要得!”同時遞上一根精品白沙煙。朱所長不抽煙,客客氣氣地將煙擋了回去,反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檳榔來,選出一顆遞給唐滿子,說:“這顆大一點,夠威夠力!你嘗嘗!”唐滿子接了咀嚼起來,不一會兒就被檳榔燥得大汗淋漓,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不住地頜首表示滿意。看似不經意間,朱所長拿出一張紙,對唐滿子說:“我也有一點小事,想請唐書記幫忙!”唐滿子伸手從口裡取出檳榔,空出嘴巴說:“什麼忙不忙的?村上我說了算!是要釣魚還是需要土雞土狗?領導請儘管講!”朱所長微微斂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說:“上級每年要我們基層派出所幫他們征訂雜誌,不訂又不行!——你知道,他們是得罪不起的!……你就幫我訂幾份《民警生活》吧!”唐滿子這才把檳榔大大方方一扔,仿佛幾份雜誌錢不算個啥,扔出去就象扔檳榔一樣,說:“幾份?”“十份吧!我算了一下,村上書記、村主任、村會計、婦女主任、民兵營長,一人兩份剛好。”“十份就十份!”朱所長把臉轉向曹過年:“你現在跟唐書記去把手續辦辦!”曹過年暗嘆一聲:“厲害!”因為他們征訂雜誌的任務,每人每年的指標是五份。用嵇振新的話說,是訂出去一份比抓一個壞人還難。後來嵇又想出一個妙計,凡是有違法犯罪嫌疑的人,被抓到派出所後,一律無條件的要訂一份《民警生活》雜誌,否則將“嚴肅處理”。這個辦法迅速得到推廣,除朱所長面子寬能夠輕鬆完成任務外,其他的民警人人仿而效之。弄到最後,犯罪嫌疑人一來派出所,不問別的,請先掏出買雜誌的錢來。農村人家對讀書沒有選擇,有什麼紙看什麼書,可笑那些流氓地痞惡霸強盜,天天捧着念着的書,就是有關他們的剋星的生活故事書。開票時,唐滿子拿出十份的錢,有點尷尬地笑着說:“曹哥,能不能開十一張的發票給我?上次吃了餐飯,用這發票報銷了,村民們是不會多嘴的。”外面,朱所長已發動警車準備出發了。案發現場在一個山沖裡面,警車在崎嶇的山道上一步三跳着前進。曹過年雙手緊抓住車門,以免頭撞到車頂。從沒了玻璃的車窗口望出去,可見到兩邊很不規則的梯田和永遠長不高的各種無名樹,還有散落在兩旁的山岸上稀疏的人家。偶爾有一動不動的老者站在山梁上看車經過,直到曹過年與他互相看不見了。生人都難得來一回的山沖里,居然來了穿制服的警察,許多村民圍上來看熱鬧。記錄時,有識字的小孩跟着曹過年的筆大聲念道:“問話記錄時間一九九八年一月四日地點瀟湘市黑水鎮小水村梅子洞被問人張國富……”除了證人張國富外,曹過年和嵇振新要調查的另一個女證人住在河的那邊。其時有小孩早跑到女證人家把她喊了出來,但她又不過河,站在岸邊和曹過年他們一問一答。其實那河只有一丈多寬,脫了鞋子便可以趟河過去。但雙方都不願“親密接觸”,隔河問完材料,那女證人不等簽字捺印,徑直走了。嵇振新眼望着曹過年,又四下里望望,見無人注意,左手拿過右手的筆,代那女證人簽了個彎彎曲曲牽扯十分誇張的名字。村民的意見帶有出乎意料的傾向性,竟異口同聲地說那女人的好:家裡窮,除了柴和米外,什麼都要拿錢去買,還有兩個孩子上學,開銷又大。她丈夫除了種田外一事無成,到外面打工反送了路費,家裡就全靠了她一雙手;為掙錢,她可謂想盡了辦法——到山裡撿蘑菇,到田裡抓青蛙,到池塘釣鱔魚,甚至還捕蛇!因怕蛇咬,她用竹條製作了一個長長的夾子,聽說很管用(後來曹過年在她家屋後還見到了這個捕蛇工具,印象深刻),只是這些錢不是那麼容易掙的。《捕蛇者說》裡面描繪過捕蛇的難處,經濟和科技發展到今天如此高的水平,卻仍然有農家困窘得要以捕蛇為生,而且還是一個女人!出事那天的晚上,女人照舊在山溝河澗里轉悠。半夜時,充電燈沒電了,她忍不住就坐在田埂上想着自己的心事。忽聽得一男一女說笑的聲音從山後路上傳來,她聽出那男人正是自己丈夫,便悄悄一路跟蹤,一直來到那女的家裡。他們兩人進屋就熄了燈,手忙腳亂地開始做事。她在外面尖耳聽着,裡面清清楚楚傳出來有節奏的細碎聲,以及快樂的哼哼聲。她氣極了,對着黑暗的窗戶大喊着自己丈夫的名字。喘氣聲停了,裡面馬上亂成一團。接着一個黑影從後面竄出來,消失在黑黝黝的山影里。女人跑到回家的路上守候着。不一會兒,男的躡手躡腳出現了。女人二話不說,揮舞着柴刀砍過去——慘案發生了,那男的從眉頭到鼻子到嘴巴的整塊臉皮,被刀砍得裂成了兩半。曹過年很佩服那女人晚上出去抓蛇的勇氣。後來他問她:“你那砍人的刀是從哪裡來的?”她說:“是我從家裡帶的。平時我晚上出去,總帶着刀子,防野獸咬,也防壞人。”她何曾想得到防身用的刀竟砍在了自己丈夫的身上。那男的因為傷及臉部,導致容貌可能被破壞。所以後來的法醫鑑定上寫道:其傷暫定為重傷。結果因此鑑定結論,瀟湘市公安局以涉嫌故意傷害將女人刑事拘留。進看守所時,她哭了:“我不該下這麼重的手的!我對不起他!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受這樣的痛苦!”自從女人被關後,家裡亂成了一團糟。男人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傷口卻是癒合得異常的好,扯線後,臉上僅留下一條細細的長長的印而已,不仔細看還覺察不出。他這一傷一躺,倒讓他想通了很多事情,覺得自己犯錯在先,又覺得女人已受了應有的懲罰;更重要的是,家裡沒了女人,吃了上頓沒有下頓,日子越發過不下去,便心內隱隱生出悔意來,竟又跑到村支書唐滿子那裡,說人是請你給關的,現在還是請你好事做到底,幫忙給放出來。唐滿子把他狠狠訓斥了一通,才一本正經為他出具了報告,並蓋上村上的公章,然後帶着他到派出所來,要求放女人回去。曹過年作不了主,去找朱所長。後者說因為鑑定是重傷,已沒有辦法了。那男的就辯解說,我現在一點事都沒有,怎麼會是重傷呢?過了幾天,那男的自己跑到法檢所,重新鑑定的結果變成了輕傷!終於朱所長同意僅收兩百元伙食費,由那男的將女人保釋了出去。案子的處理似乎讓大家都滿意,但那一大摞毛票湊成的兩百元使得曹過年心頭十分沉重。以前兩萬元的罰款收起來臉不改色心不跳,今天這是怎麼了?那天晚上曹過年早早地睡了,卻睡不着,捕蛇女人的臉老在他眼前晃動。她回去後家裡會怎麼樣?孩子們的學費還待她去湊,那男的尚欠下了許多醫療費,可我們還是要了她二百塊了!她要抓多少條蛇才能湊夠這數字?乾脆明天給她送二百塊去吧!從自己口袋裡掏嗎?以派出所的名義嗎?所里領導會同意嗎?他猶豫了。迷迷糊糊中,他一會兒覺得自己真是好笑,簡直是婦人之仁,不要說幹大事,就是幹這公安,也還缺乏心理上的素質。一會兒那女人的臉模糊了,又似乎那是李心怡的臉,她在冷冷瞧着自己,仿佛看見自己的五臟六腑在異常清晰地蠕動。曹過年嚇了一跳,醒過來,趕緊用被子把身體裹緊。慢慢地,他想不起其他的了,只有李心怡那張冷靜而甜蜜的臉蛋占據了他的整個思維。他嘴裡吧噠着發出聲音,渴望快點睡去,好在夢裡去親吻她,去愛撫她,讓她也變得迷糊了去。

第十篇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曹過年有時真慶幸自己的職業,天天在外邊跑,有機會接觸到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讓自己長了不少見識。如果如原來所定,以一個普通的教師竟要終結未來的一生,不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嗎?他開始去鑽研這個社會,慢慢地也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譬如那法律法規,並不是如書上所說,是那麼莊嚴,那麼的神聖不可侵犯。有時簡直就和街上的女人一樣,看上去她目不斜視,客觀,凜然,不可侵犯,但只要你去惹她,去撩她,她便要麼主動迎合橫陳玉體,要麼勃然大怒橫踢玉腿。一句話,欲望以及滿足欲望的方式決定一切。曾經有個律師到派出所來詢問案情時與曹過年發生口角。律師說:“我是懂法的,你不要威脅我!”曹過年本是無話可說,但與劉教導員共事多年,耳濡目染其作風,現在忽地靈光一閃,一句“劉氏語錄”衝口而出:“我是耍法的,威脅了你又怎麼樣!”嗆得律師落荒而逃。繼強姦案之後曹過年辦的是一起特殊的殺人案。一個父親殺死兒子的家庭慘劇。從一代聖人某某的故居華山沖的山溝深處,一條小溪蜿蜒流出,沿華峰山腳轉了個圈圈,匯聚了各山塘泥田滲漏的余水,流經黑水鎮梅花村時,已是一條寬十餘米的小河。夏天的傍晚,金黃的落日餘輝照耀,河水清且漣漪疊疊,男性村民往往要拖了兒子,和那水牛一起在河裡暢遊;女人則端了衣服來,紮起褲腿彎腰在那水裡,邊洗衣服,邊體味那水的清涼。一時水花飛濺,嬉笑陣陣,一幅讓人陶醉的田園風光。彭吉期就生活在這河邊。幾十年來,他娶妻,生子,日漸衰老,兩個兒子也慢慢地長大了。大兒彭秉正,二十八歲,未婚;小兒彭秉德,二十六歲,新娶了河對岸的楊君輝為妻。農村里做父母的最大的希望就是孩子們能夠成家立業。現在大兒彭秉正沒結婚,彭吉期夫婦把幫兒子找對象當作了日常頭等大事,但那彭秉正看了無數女子,卻沒有一個與他有緣。日子一長,他內心躁動起來,竟瞄上了同在一家屋檐下進出的弟媳楊君輝。他時常趁彭秉德不在時,溜到弟媳楊君輝房內要求尋歡。楊君輝開始還遮着掩着,後來實在躲不過去,乾脆把此事告訴彭吉期夫婦。老兩口萬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將彭秉正暗地裡痛罵一頓,彭秉正見在家人面前事已敗露,索性強辨道:“凡事歷來要分個尊卑長幼,憑什麼先娶的堂客要讓後生的老弟睡了去?”他擺明了架勢要和弟弟搶這個女人。老兩口氣得吐血。兩個兒子勢不兩立。按道理哥哥無法無天,老兩口要維護弟弟的合法權益;論力氣弟弟稍勝一籌,老兩口要站在輸了的哥哥一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老兩口提議分家,五個人分成三戶,各起了爐灶過生活。彭秉德日夜守着妻子,彭秉正無機可趁,只得悻悻地外出打工。其後不久,彭秉德也外出。但彭秉正仍不死心,獲悉弟弟不在家後,便立即回來,要去勾搭弟媳。老兩口無計可施。每當夜晚來臨,兩個老的無奈之下,只好守到媳婦房內,實行輪流值班,手握棍棒,嚴防大兒子來犯。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終有幾次,等到發覺時,彭秉正已爬到了楊君輝床上。執棍要去趕他,後者身強力壯,只須輕輕一撥,老兩口就會踉蹌一跤。這守衛沒起多大作用。老兩口逐漸的適應不過來,累得腰酸背疼不說,田裡土裡的農活也給耽擱了不少。而彭秉正越發的猖狂,弄了一把水果刀在家門口的條石上磨得白亮,揚言要殺了兩個多事的老傢伙。看着那寒光逼人的刀,老兩口心都涼了。家醜不可外揚,但家醜也不能繼續下去。也許彭秉正只有嚇唬之意,但這時的老倆口,似已真有了殺子之心。老兩口拍電報叫小兒彭秉德回來。三人商議了一陣,把彭秉正喊過來,作最後的談判。當彭秉正呲牙咧嘴對弟弟凶相畢露時,不知怎的,日光燈被一下熄滅。老父親乾脆閉了眼睛,一鋤頭砸過去,彭秉正應聲倒地。再次扯亮燈時,只見彭秉正已是頭破血流,兩眼圓睜,他不相信生他養他的父親會對他這樣。他仰面躺着,身子時不時的顫動一下,直到終於一動也不動了。然後活着的人把事情報告了村上,村上卻指示秘密埋葬,意欲將這事瞞了過去。後來事情敗露,派出所將涉案的彭家四人傳到所里問話。他們四人並沒有刻意作出有利於自己的供述,一切都是客觀和實在的。不消一個小時,曹過年他們就把事情的前後真相查得清清楚楚。這看上去似乎是一起明明白白的故意傷害致死案,曹過年輕鬆地收集材料,填寫表格,構思着結案報告的內容。彭吉期已被關在派出所的“黑屋子”(留置室)內,其實他也明白隨便弄死一個人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哪怕這人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他呆呆地坐着,待到曹過年和朱所長他們開了個大約半個小時的會後,曹過年提他出來,到朱所長的辦公室里坐下,他還是一聲不哼,傻傻地坐着。曹過年看着他,心裡有點發麻。朱所長似乎也看出點名堂出來了。他先用手在彭吉期睜開的眼睛前晃了晃,奇怪的是彭吉期竟沒有半點反應。只見朱所長眉毛一豎,揮掌朝彭吉期臉上“啪、啪”打了兩下,彭吉期似被突然驚醒了一般,他一下恢復了臉上的正常表情,對朱所長連聲說:“謝謝!謝謝!剛才要不是您給我幾巴掌,我的魂都不知飄到哪兒去了!”朱所長沒有理他,走了出去。曹過年開始作刑事拘留前的訊問筆錄。但彭吉期小心翼翼地問了曹過年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黑屋子’里是不是死過人?”曹過年說:“是吊死過一個女的,不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彭吉期心有餘悸地說:“難怪邪氣這麼重!我到‘黑屋子’里只一會兒就感到不對頭……突然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幸虧朱所長懂得術數,把我救了回來!”——手忍親子的強烈刺激,到此時才發揮效應。但青天白日的,曹過年見他講鬼話,一下覺得有點毛骨悚然,筆錄也不敢作下去了。他慌慌張張填了幾張表,催着朱所長,要求快把彭吉期往瀟湘市看守所里送,仿佛他是一個傳染疾病的瘟神。但朱所長在猶豫。一般的受害者,總有父母或妻子,或兄弟姊妹朋友什麼的,來為他出頭申冤,可這彭秉正,本身就是一個萬惡不赦的壞蛋,致他於死地的又全是他的家裡人,有誰會替他講話呢?梅花村的村民在村支部書記彭建輝的帶領下,已送了千人簽字的報告來,說自古父親殺兒子無罪,要集體為彭吉期擔保說情。朱所長不敢違背人民意志,猶豫了半天,把曹過年喊去問怎麼辦,曹過年提醒說,如果彭吉期是正當防衛就要好辦得多。朱所長心頭一喜,便對村書記彭建輝說:“這個案子我們必須實事求是,必須依法辦事,不是你們村民要怎樣就可怎樣的。可是針對此案的具體情況,如果彭吉期屬於正當防衛的話,那我們想追究其責任也追究不上了。這個正當防衛……當時只有其家人在場,家人的證明材料很重要!”彭建輝會意,將彭吉期及家人喊到一起,就在派出所羈押室里開了個小會。出來後,他們對曹過年等人說,當時情況有部分記錯,要求重來。朱所長也說:“一切遵照法律程序辦吧!”經過幾次反覆驗證,最後查明的經過一致改為:眾人正在講話,彭秉正突然陶出一把尖刀,口裡說着要捅死幾個,拿刀刺向彭吉期,被彭吉期躲過,彭秉正要繼續去刺時,彭吉期順手舉起鋤頭去防衛,打在彭秉正頭上……朱所長專門請了公安局法制科和檢察院的同志,把這些材料研究分析了,終於得出權威性的結論:彭吉期的行為系正當防衛,依法不予追究其刑事責任。河水漲起又落下,幾度花開花落。地方上的人很快就把這事淡忘了。朱所長與曹過年偶然驅車路過彭吉期家,看到彭家老少安逸行事,各得其所,便覺得自己是那救世的無名英雄了。

第十一篇 天下蒼生任何人都崇尚正義與善良,如果從單純的道德取向角度上說。然而,人是生活在一個客觀真實的環境裡。不能說所有的人對違法犯罪現象深惡痛絕。至少那些“壞人”例外。還有“壞人”的剋星如公檢法的幹警們,似乎也不希望邪惡永遠消除——“壞人”使得他們的飯碗有存在的意義。既有“飛鳥盡,良弓藏;狡兔……”的古訓,現實生活中也不乏其直接證明的例子,就拿警察來說,除了非常有限的一點撥款,很大一部分辦案經費和工資待遇只能從“壞人”身上整來。曹過年很是悲哀:作為正義化身的警察,有時竟是如此的渴望邪惡!黑水鎮紅薯村的趙健楚,涉嫌兩次使用假幣,一次流氓騷擾,兩次敲詐勒索,但數額和程度不大,夠不上刑事處罰,以單個案件來看,最多就是罰兩百元以下吧。他還要違背“兔子不吃窩邊草”的“行規”,在附近見到什麼偷什麼,引起了公憤,村民們就常到派出所來反映,要求抓了他去。曹過年在當地調查了幾天,發現情況屬實,回來對朱所長說:“趙健楚三四年來,不思勞作,也不外出打工,卻一直在家吃香的喝辣的,花的肯定都是一些不義之財,把他抓來處理一下吧!”朱所長總是拖着,曹過年不解其意。朱所長就說:“他已三四年沒有出去賺錢,窮得只能以小偷小摸來維持生活,把他抓來能榨出多少油水呢。先養一養再說吧!”這“養”字用得精闢之極!那趙健楚現在就好像是派出所餵養的一隻雞,一頭豬,一條牛,待長得膘肥體壯時,再抓來一刀宰殺了。曹過年領悟了領導精神,便在紅薯村放出風聲來,要抓趙健楚歸案。又在一個大白天穿着制服,開着醒目的警車,一路“嗚嗚”叫着一直開到趙健楚的家門前,終於把趙健楚嚇跑了。他跑到廣東打工,一呆就是半年。當地村幹部來派出所感謝說:“你們幫我們除了一害了!這不,趙健楚一走,我們那裡就安寧多了!”朱所長很謙虛地說:“如果我們的民警注意一點,也就不可能讓他給跑了!……工作還沒有做到家呀!你們地方的村幹部一定要作好我們的內應,只要他出現,就請給我們來個電話。”村幹部應着說:“一定!一定!”曹過年看着村幹部的笑臉,心情無比舒暢,覺得這村幹部很不錯,又覺得那趙健楚也是好人。他們都是在為了一個共同的利益目標而努力奮鬥,但他們可曾猜得透我曹過年等流的心思?他不禁想起上一年處理文老闆的事來。文是黑水鋪一家叫“阿里巴巴”的美容美髮店老闆,他這個老闆僅僅當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文老闆開店前,就找到派出所劉教導員說:“為活躍地方經濟,想和你們派出所聯合辦店,當然絕不對外宣揚。店內聘幾個外地小姐,開展特色服務。只要派出所不去查,不用你們投資一分錢,我自願一年送五千塊管理費來,怎麼樣?”劉教導員語氣隱晦,說:“你開店我們當然歡迎!只是你交五千塊,怕有點交不起吧?店子你先開着吧!錢不錢的等你賺了再說!”文老闆感激不盡的去了,後來悄悄的送過來兩條好煙。他走後,劉教導員把煙拿出來,所內民警一人幾包的分了。“不抽白不抽!反正遲早都是咱們的!”劉教導員笑着說,接着他從牆壁上取下“拒賄登記本”,拭去塵土,在裡面寫上:某月某日,收到某某送到的煙兩條,因無法退回,作招待上級領導用。美容美髮店開張後生意出奇的好,文老闆就擴大規模,連地下室都作了包廂房,一心經營那皮肉生意。至於店內作幌子的理髮項目,已基本荒廢,剪子上、鏡子上是厚厚的一層灰,只有包廂內的床上被磨得油光發亮。有女顧客看了招牌誤會進來的,往往要被小姐們看成異類,招來一陣陣開心的嘻笑。在“阿里巴巴”店內進進出出的都是一些快樂的人,男人尋找快樂,女人提供快樂。大約有個把月的時間派出所沒有去理睬,黑水鋪街上的人開始頗有微詞了。而另一方面,三四個類似的髮廊正在籌建之中。“阿里巴巴”叫響後,有叫“一出火”的,有叫“過把癮”的,還有一個乾脆叫“婭婭”。都是請了幾個外地女子,都是用木板隔成許多個按摩間,裡面是灰暗的燈光和一張床。孤男寡女的關在裡面除了做愛無事可做。對派出所不作為的指責多了起來,有人夜裡偷偷地到派出所來,在門板上貼大字報,上寫“驅逐雞婆,還我丈夫!”等慷慨激昂的語句。文老闆心感不安,到與他熟絡的劉教導員那裡了解情況,他說:“雖然生意好,但時間還短,沒有收回投資。希望貴所予以一如既往的照顧!”劉教導員安撫他說:“你自己注意一點啦,我們一般是不會來查你的。你可千萬不要在別人面前泄露了風聲!”還有人將情況反映到了局裡,局裡派人到派出所來了解情況。朱所長和劉教導員都顯得憂心忡忡,對來人說:“我們正準備向局裡匯報這件事,以取得局裡的支持!這幾個色情場所太不象話了!我們早就想取締了!只是因為警力不足——他們一個店子就有十來個人,我們心有餘力不足呀!局裡來了人就好了,今晚就行動!”局裡的人見他的到來將取得難得的立竿見影之效果,心內也高興,就電話遊說局領導,從市公安局治安隊及周圍派出所調遣了二十名警力,晚上十時在黑水派出所集合待命。晚十一時許,共三十名民警分成四個組,分頭撲向幾個髮廊,將小姐顧客及老闆悉數帶到派出所。基於某種原因,前去掃蕩“阿里巴巴”的小組內沒有黑水派出所民警。在派出所的羈押室里,文老闆對劉教導員使着眼色,劉教導員就提他出來,告訴他說這是上面公安局搞的突擊行動,派出所是沒有一點辦法的。文老闆點頭表示理解。文老闆因介紹、容留婦女賣淫被罰款五千,又因與其中一名賣淫女發生過性關係而加罰五千。劉教導員出面幫他“說情”,局裡的人終於同意說只罰八千元算了。後來他老婆一邊幫他交着罰款,一邊尋他要死要活地鬧,大聲嚷嚷着諸如“老子天天守噠你,還是讓你紅杏出了牆!”之類的話,逗得派出所內外的小姐、嫖客和民警,一片哈哈大笑之聲。……春節即將來臨,當大多數打工仔捲起鋪蓋的時候,趙健楚也動起了回家的心思。並不是因為村幹部的告發,趙健楚的被抓獲很有戲劇性。因為他慢慢地忘記了他自己曾經做過的事,他也以為別人已經忘記了他。還鄉後的某天,他帶了一個衣着時髦的女子,合騎着一輛進口摩托車,到黑水鋪來玩耍,順便到派出所來辦個邊境通行證。此時正是曹過年和戶政員皮成功在所里值班。猶如瓜熟蒂落般自然。還有言曰:天與不授,當受其咎。曹過年不會放過送上門來的獵物。趙健楚的厄運從此開始了。在朱所長辦公室里,一爐炭火周圍坐了朱所長、劉教導員和曹過年。這趙健楚曉是久經江湖之人,竟對曹過年他們先前掌握的幾件案底不肯吐露一個字。劉教導員就讓他脫光了上衣跪在牆角。外面北風呼嘯,沉甸甸的雪片一塊一塊掉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農家人和牲畜都躲到了屋內取暖,外面看不到活物的痕跡。不一會兒,趙健楚已凍得嗦嗦發抖。劉教導員烤暖了手,跑到外面接一碗雪水來,慢慢從趙健楚的頭髮里淋下。那冰冷的水流就如鞭子一般,抽得趙健楚幾乎要彈跳起來。但他還是不肯供認。朱所長和曹過年守着火根本不想離開,由着劉教導員施那“冰刑”。後來劉教導員也煩了,要曹過年去問,曹過年不想費口水,便站到他的身後,抬起重重的警用皮靴,一腳踢到他的後背上,再死死抵着。後者的嘴熱吻着牆壁,前胸貼着後背。不一會兒,血順着他的嘴角流出來。雖然他堅不吐實,派出所還是憑着一些旁證材料將他刑事拘留了。公安局法制科的民警說,這樣的對象最適宜於送勞動教養。曹過年問,如果他願意出錢,是否就可以搞個所外執行,答覆說,可以。曹過年就去試探趙健楚的口氣。趙說,剛好打工時積蓄了三千元,能否抵了那罪?就在準備進行收錢放人的節骨眼上,還是出了一點意外。曹過年還有一個同事名叫王雄的,是個才出校門的魯莽青年,他奉朱所長之命去趙健楚家搜查時,發現趙的臥室里散落着七、八個小皮包,還有三四個女性的身份證。王雄猜測這些物件應是偷來無疑,依身份證去調查其主人,果然是被偷了去的。鐵證如山,由不得趙健楚不承認,但趙健楚偏不承認。王雄就在看守所的審訊室里動起手來,當場將他的左腿腓骨一腳踢斷。這下可不得了,看守所民警即刻派車把他送到人民醫院檢查,局紀委來人調查,檢察院也派了人來,伺機要立案。一時曹過年他們人心惶惶。一番權衡利弊後,朱所長到監獄裡和趙健楚見了面。朱所長說:“趙健楚,你打算怎麼辦?”“隨便!我反正是已經負傷的人了!”“你不要忘記,我們還可繼續定你的罪!”“我無所謂。不過總也有個和我一起坐牢的吧?!”……朱所長改變了口氣說:“這樣下去對雙方都沒有好處,還是找個協商的辦法吧!”“行呀!先把我放出去再說。”……雙方達成口頭協議:人可以放出來,彼此不追究對方責任。但趙健楚出獄後耍起了無賴,他差不多天天坐到派出所辦公室來,說是因為被打傷,蒙受了經濟上和名譽上的巨大損失,現在他也不去告狀,只要求賠償醫療費。朱所長發怒不見他,劉教導員出面擺和氣,最後還是和他簽下一紙協議,由派出所出了八千八百元錢給趙健楚,作為他家“經濟特別困難的贊助款”。“醫療費”三個字是不可能寫的,趙健楚不懂其中緣由,但深諳法律之因果關係的劉教導員是懂得的。可能是那賠償款花得差不多了,大約半年後,趙健楚又來了,手裡捏着那張“困難贊助”的協議。他一來便開門見山地說:“我不找派出所,我找王雄。”王雄氣得掄起了板凳,趙健楚倒昂起了腦袋來迎接。劉教導員忙將王雄勸開了,對趙健楚說三天內給個答覆。當天晚上,劉教導員喊來了強書記。三人在曹過年的房內喝了半夜的茶。才到第二天的下午,趙健楚就來派出所了,說強哥給他講了番道理,他已想通了,他再不要一分錢,以前都是他的錯,希望能原諒他;云云。曹過年看見他一拐一拐地走着,頭上手上纏着綁帶。從此他再沒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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