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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十年 (4)
送交者: tangshui 2005年01月06日12:25:5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第十七篇 掘金刑警隊的級別比派出所高,是公安局一個重頭單位,下設一個辦公室和五個中隊:重案、經偵、稅偵、緝毒、技術。經偵中隊和緝毒中隊分管經濟犯罪和涉毒犯罪,技術中隊提供現場勘查和技術支持,一般不獨立辦案,其他如盜竊詐騙殺人案的偵破都是重案中隊的事了。曹過年的副所長職務沒有了,但縱是一個小小的副所長,他還是帶有很大的留戀。到經偵隊搞了兩三個月後,曹過年開始醞釀着別人對他稱呼的變化了。機會只提供給那些有準備的人。在某個星期天,大家都休息去了,曹過年承辦的一個案子當事人刑拘期將滿,他就在辦公室里趕寫案子的綜合材料。一個上午即將過去,材料稍具雛型,曹過年拋下筆,閉上雙眼,酸酸的淚水頓時很舒服地盈滿了眼眶。此時他心裡湧上一個念頭:或許毛局長有事來訪,看到我這等勤奮模樣,該有多好!想着想着,耳邊猛然響起一個聲音:“曹過年,怎麼還在加班??”曹過年睜眼一看,非常驚訝:真的是毛局長來了!他擦了一把酸痛的眼睛,說:“啊呀!毛局長!您不也在加班嗎?請坐,請坐!”“好呀,我正好今天沒事,來看看你們隊裡的值班情況。”因為有了冥冥之中的思想準備,曹過年與毛局長的交談異常愉快。偶爾,毛局長拋根煙過來,本來感冒了不便抽煙的曹過年卻要趕緊接了,又要彎腰去給毛局長點火,心裡頭並不覺有以往的那種不安。窗外的陽光斜斜的照進來,曹過年全身毛孔根根舒暢,料定自己前程,便如那亮晃晃的太陽一樣。後來,曹過年又找了個機會專門到毛局長家拜訪,毛局長終於有意無意地向他透露,如果能在經偵隊裡好好干,年底范獻忠另有他就,中隊長的官銜會是他曹過年的。曹過年知道這個經偵中隊無非是公安局裡的創收單位,於是便團結了隊裡的幾個同事,一個心眼兒撲到“經濟”案里了。先是辦了桃子鋪鎮政府企業辦的一個案子。桃子鋪鎮是瀟湘市內除城區五個辦事處外,經濟條件最好的一個鄉鎮。它毗鄰另一個地區級城市衡州,有兩個國家三級企業,還有十來個鄉鎮小廠,隨着近年來各企業的發展,桃子鋪鎮的各個管理部門也就充分發揮管理職能,一時都“水漲船高”般富裕起來。一個只有七八個人的小單位,如企業辦,幾年時間竟撈取了近兩百萬。錢袋子鼓起來,他們卻象是那一夜暴富的個體戶,立即購置了一部豪華小車,有事沒事的都要跑到十里外的衡州城,餐餐宴請,夜夜笙歌,過着醉生夢死的生活。本來這生活可以繼續下去的,但一個本來與他們毫不相干的小人物,一個從湘衡礦務局退休回家的老職工,竟對他們舉起了正義之劍。老職工大名章昌兵,自稱是江南省委某某書記的同學,本是回瀟湘鄉下老家養老的,卻見不慣那鄉里不平之事,總見他挎了個背包,戴着眼鏡,手拿筆和本子,認認真真地記載,然後將所記內容向上級反映,有那“省委書記同學”的牌子開路,竟解決了不少問題,一時家鄉人廣為傳頌。他自己也頗感得意,還專門請人製作了一塊匾,上寫着“瀟湘民事問題辦公室”字樣,高高地掛在臨公路的大門外。桃子鋪企業辦主任姓楊。這天楊主任多喝了一杯,從酒吧里東倒西歪地出來,服務小姐不放心,一直將似乎醉了的楊主任扶上車。欲迴轉身子時,楊主任卻就勢勾住了小姐的粉頸,借着酒勁向她灌了一大堆甜言蜜語。同時幾張百元大鈔也塞到了小姐手裡,硬扎扎的讓小姐感覺踏實了,她馬上異常的溫柔起來,多情起來。纏綿了一陣,門關上了,流線型的車體將二人裹了個蹤影全無。大凡甜言蜜語和錢,都是對付女人的致命武器,一般能抵擋其中之一的,已是鳳毛麟角,如果遭到那兩種武器的同時進攻,女人便要全軍覆沒了。楊主任一腳油門下去,車子已駛出了衡州城區,要接近那瀟湘的“民事問題辦公室”了。縱是年富力強之如楊主任,既要駕車,又要馭人,難免有些手忙腳亂,顧此失彼。其時章昌兵在房內讀報,突然聽到外面公路上小車奔馳和雞鴨撲騰聲,他丟下報紙,出去看時,發現一隻雞屍橫路上,一隻雞拋着羽毛在蹣跚地逃命。而那楊主任卻也是高風亮節,他並不逃逸,只在距現場約一百米的地方停住車,打開車門,探出半個身子望着後面。章昌兵也不作聲,他望着這小車裡面的人,他要看那司機如何表現。兩人默默地對視了有三分鐘之久。楊主任不耐煩了,他走到章昌兵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五十元鈔票。料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必因幾十元的小事而耽擱了。但章昌兵咬根嚼底的向來就是一個理字,最看不慣那頤使氣勢的人。他的本意,只要楊主任道一個歉,錢不錢無所謂,事情就算了結。他看着楊主任沉默的嘴巴和伸過來的鈔票,卻沒有如楊主任意料的去接。楊主任以為對方嫌少,嘆了一口氣,一邊以洞察人世的口韻說:“人呵!”一邊又補上五十元,不料章昌兵還是不接,楊主任有點惱火,他掉頭就走。錢無聲的掉到了地上。比楊主任更惱火的卻是章昌兵,他上前一把揪住楊主任的衣袖,大聲責問道:“你開車造成一死一傷的交通事故,就這樣一走了之嗎?”“我不是給了你錢嗎?!”“誰要你的錢了??!!”“你還要怎麼着?”“你看不起人!你眼裡除了錢還有什麼?!”……小姐性感的屁股翹着,口裡頭叨了一根煙,搭着手斜站着,嘲弄的眼光看着他們兩人。這無疑是一種強烈的刺激,楊主任立刻爆發出一股巨大的雄性的力量,伸胳膊出腿,幾下就把章昌兵扔到了路邊水溝里。然後擁美女,坐香車,絕塵而去。章昌兵顫抖着爬上岸來,他是一個把臉面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人,雖然毫髮無損,但突如其來的奇恥大辱,已使他牢牢記住了楊主任的車牌號碼,他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告倒他!不久,他知曉了楊主任其人。他上門找了幾次,非但沒有得到滿意答覆,反受了企業辦幾個人一肚子氣。他把案子告到桃子鋪派出所,派出所的說:“他已賠了一百元,你再以交通事故報案不妥;如果他打傷了你,我們倒可以以故意傷害立案,不過你要去做個法醫鑑定來。”章昌兵說:“雖然他打了我,但我身上沒有傷,去做個法醫鑑定有什麼用呢?沒有傷就不能處理他嗎?天底下哪有這樣的法律?”民警告訴他說:“沒有傷也可以做法醫鑑定的。只要他打了你,你去做了,自然會有個輕微傷的結論出來。我們依法辦事,沒有法醫鑑定我們無法動手。”章昌兵心想:哪能有無傷倒做出有傷的結論來的?不是存心戲弄我嗎?他轉身看到“桃子鋪派出所”和“桃子鋪企業辦”的牌匾竟是一個大小,一樣的字體,越發相信那官官相衛的古訓了。他決定往上告。以他的觀點認為,派出所辦小案,公安局是辦大案的。他到公安局去問,接待人員說報案要到刑警隊去。那天正值曹過年當班,閒得無聊,聽章昌兵傾訴了一陣,慢慢地聽得饒有興趣起來。特別是章昌兵大談其腐敗時,無意中提到桃子鋪企業辦把屬下的幾個集體企業變賣,所得的資金用於購買小車和企業辦內部福利一事,曹過年更是詳細地問清,用筆記了。章昌兵也是個聰明人,他說:“像楊XX這等國家蛀蟲,不揪出來將會國無寧日,民不安生!不管你們以哪種方式辦理,總要治一治像他這樣腐化墮落的人。如果有那麼一天,我章昌兵給你送錦旗!”章昌兵走後,曹過年把情況分析了一下,覺得像這樣的案子似乎是由檢察院或是紀委來查處的妥當,刑警隊怕是無權管轄的吧。又過了一天,曹過年偶然和范獻忠說起這事,范獻忠卻驚喜地說,怎麼辦不得?辦!具體事宜容我和關局長議議看。關局長是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向來以辦事大膽有謀略而聞名。見范獻忠如此情形,曹過年猜想經偵隊可能就找着了一個金元寶呢。第二天上午,范獻忠叫曹過年去開會。到會的還有關局長、刑警隊的李副隊長。也沒講多少事情,關局長只說這案子由李隊長帶范曹等人負責,進展情況隨時向我匯報;另外要特別注意保密,任何人不得透露半點風聲,稍有差錯將予以嚴肅追究云云。曹過年和關局長還不是很熟悉,知道這話是針對自己來的,臉上稍微泛紅,仿佛自己已給泄了密一般。下午,三個人着了便裝,開着一輛沒有牌照的破爛吉普車,來到了熱鬧的桃子鋪大街上。桃子鋪企業辦大樓坐落在街的一頭,六層,外面鑲滿瓷片,每個二樓以上的窗口下掛了一個方匣子。曹過年他們把吉普車開進去,與裡面那輛豪華氣派的“藍鳥王”小轎車緊靠在一起。然後他們坐在車子裡觀察起來。說是六層的辦公大樓,其實只有二樓辦公,一樓是門面,全租了出去,三樓以上則是家屬房了。有個人在二樓走廊上慢慢踱步,手裡端着茶杯,偶爾睥眼看看下面不入流的吉普。終於看得他忍無可忍,他怒氣沖沖的下來了,先是圍着“藍鳥王”檢查了一遍,然後問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李隊長:“這裡停不得車的,你們找誰?”李隊長帶着歉意說:“我要找楊主任,不知道在不在?”那人將李隊長重新審視一遍,說:“找他有什麼事嗎?”李隊長說:“是工程上的事……”那人說:“那就到辦公室去談談吧!我就是。”曹過年他們剛一進辦公室,李隊長迅速關上房門,又小跑到窗口處將窗簾拉上,再看范獻忠,他竟已經將槍掏了出來。房內光線暗暗的,楊主任聲音帶着顫音:“你們是來綁架的吧?我、我……”曹過年按亮燈管,看見楊主任額頭上一層細細的汗珠。李隊長亮出證件,表白了身份,楊主任有所放鬆,說:“又是哪個狗日的婊子咬出了我,是不?”李隊長說:“你那點小事我們才懶得管呢!”也不多言,掏出一張空白傳訊證,讓楊主任填了名字。然後就說請楊主任到刑警隊去。楊主任說是否可以給家裡打個電話,也遭拒絕。簡單安排了一下後,四人擁擠着假裝有說有笑地下了樓。樓口一個熟人喊了聲楊主任,卻用詫異的目光望着曹過年他們。一個小時後他們已經坐在了刑警隊的審訊室里了。楊主任驚魂甫定,喝了曹過年倒的涼茶後,他遲疑着說:“李隊長,我犯了什麼罪?”李隊長目光冷冷的,不屑於搭理他。范獻忠在一邊說:“他老人家是刑警隊長,我們幾個是經偵中隊的——講通俗點,就是經濟犯罪偵察中隊。你這下該明白了吧!”楊主任很強硬地說:“經濟犯罪?我沒有經濟問題!”李隊長悠閒地點着了一根煙,慢慢地吐着煙圈。過了一會,他說:“老楊,人混到這一步不容易……我理解你此時的心情——換句話說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這樣說的。可是你想過沒有?為什麼我們會要來動你?我們是虛張聲勢嗎?”眼看着楊主任臉上的汗水掉下來了。他嘴唇蠕動着,又很快咬住,目光堅定起來。李隊長又說了:“不過有一點你可以放心,只要你配合好了,我們會注意我們的策略,我們的工作方式——哈哈——你還是楊主任,我還是一個小警察,說不定我們還能成為朋友!”楊主任抬起頭來,望着李隊長,揣摩着李隊長話里的意思。李隊長朝他會意地點點頭。終於楊主任解脫似的說:“好吧!我說!”他講得很慢,交代了幾件違反財經法規事:一是在賣出桃子鋪建材廠時,集體收受買方暗中贊助四十萬;一是以公款入股某私營礦山,四五年來利潤已達二十幾萬;還有就是公款支出給上級領導送禮之類的小事。涉及到楊主任個人的,沒有。曹過年的筆飛快的記着,房內一片沙沙聲和楊主任有氣無力的坦白語。李隊長有意無意咳嗽一句,似乎給楊主任提個醒,楊主任便語速加快口齒清楚起來。晚飯時,范獻忠叫來幾個盒飯。大家吃了,稍示休息,李隊長吩咐楊主任打個電話回家,只說了句:“我在朋友處玩,明天回家!”審訊繼續進行。磨到凌晨時,李隊長已癱坐着打起了鼾,范獻忠伏在桌子上,嘴巴正下方的地上是一灘口水。曹過年寫一個字打一個盹,只有楊主任精神好,他圓睜了雙眼,盯着唯一保持半清醒狀態的曹過年,他似乎在等待什麼。就在這緊要關頭,李隊長如夢囈似的講了一句:“你要跑的話,你可以跑,但你要考慮考慮,跑是否解決了問題?”這話如一記猛棍打得曹過年睡意全消,他卯足了勁把背挺起,把腰挺起,又可聽見紙上輕輕的沙沙聲。這話也如催眠術一般讓楊主任精神頹廢了,睡眼朦朧了,他拒絕作聲,他以疲憊之極的姿勢來回答曹過年的提問。第二天,他們以同樣隱秘的手段傳來了桃子鋪鎮企業辦的會計,同時還扣押了一大箱子的賬簿。曹過年心細,他翻到楊主任開車軋死章昌兵的雞那天,有楊主任經手楊主任簽字同意報銷的一張憑證,上面寫着:撞死母豬一頭,雞兩隻,賠人(民)幣六百元整。那女會計見主任被抓了,賬簿也到了他們手裡,竟一五一十吐露出了全部真相。那會計很有水平,帳有做得讓專業高手范獻忠看不出的,她還要在一旁加以指破解釋,實在是一片誠心可鑑。網已經嚴嚴實實地撒了出去,該是起獲的時候了。隨即,關局長蒞臨專案小組,作出兩條指示:(一)小心保密;(二)大膽創收。當天下午,李隊長他們將企業辦涉案的其餘五人(還有一個臨時工司機,為保密起見,未予通知)傳來,當場宣讀瀟湘市公安局對楊主任和會計的刑事拘留通知書,告訴他們面臨的情況,並指出唯一的一條生路就是除退出非法所得一百零七萬元外,再交三萬元,作為這所有涉案七人的取保侯審的保證金。如不主動交來,非但主任會計不放,還要將另五人一一關起,還要送檢察院、法院,通過法律途徑,判刑、沒收贓款贓物並處罰金。這五人中立即有人痛苦搖頭,有人臉如紙色,還有人小聲笑起來,莫非他把李隊長的話當成了一個玩笑?不管怎麼樣,在規定時間快要到的時候,他們七人共湊齊了九十萬,其他的是“打死也沒有了”。會計已放了出去,楊主任獄中要求見李隊長,李隊長接見了。楊主任說他作為一個中共黨員,以黨性作擔保,只要放他出去,立馬餘下的二十萬到位。李隊長說還是以財物作擔保吧,這一點我相信你。楊主任想了想,寫下一張字據:擔保書我桃子鋪企業辦願以“藍鳥王”小車作擔保,我楊XX出來後,三天內將二十萬元保證金交到刑警隊來,如失約,將小車折價二十萬兌付。後來曹過年開着吉普,范獻忠開着“藍鳥王”,一道去桃子鋪還車。他們把車停在企業辦辦公大樓前面地坪里老地方,曹過年上樓去送了鑰匙。兩人慾離去時,看到楊主任正端了茶杯,站在豪華氣派的二樓走廊上一邊踱步,一邊向他們揮手示意。宛如老友即將遠行,他在那裡遠遠的示意告別和祝福

第二十一篇 派出所的細碎銀子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曹過年到藍山派出所報到上班。他從城裡來到鄉下,其實內心還有另外一個想法,那就是騰出家裡的房子,讓李心怡回來住,她帶着女兒在娘家並不方便。他知道她的性格,是那種剛柔兼備之類,老是凶她、吼她,她會離你遠遠的懶得理你,但只要自己稍作讓步,她便會立刻繳械投降的。攘外必先安內,他心中重新泛起希望之光。再到派出所,曹過年心態與先前已有很大的不同,一來派出所工作輕車熟路,不需費多少心思;二來也掛了個芝麻大的官,看問題多少有那“居高臨下”的視野,感覺好多了。熊勇和曹過年曾是幹校同學,差不多年紀,辦事卻要比曹過年膽大得多。上班的第二星期,所長教導員兩人就所里所外的經濟形勢密談了許久。為創造一個良好的經濟環境,他們最後決定從兩方面着手,一是到各單位、各部門收一點錢,以保障派出所辦公所需的正常開支;二是發揮專項職能,大力抓嫖抓賭,實現罰沒收入上的突破。 這派出所的收費本來沒有明確的科目的,聯防費也好,贊助款也好,樂意給就給,不樂意?……沒關係。先說那聯防費。熊勇協同曹過年到各單位去走訪,借着介紹新來的教導員的機會,明里暗裡地說着請予以經費上的支持的話。單位負責人知趣的,就會打發千來元“紅包”,權當一年的聯防費。那吝嗇的或實在無錢支援的,總要一臉慚愧的微笑,推託說日後慢慢來還禮吧,請原諒請原諒云云。熊曹二人也不強求。背後熊對曹說:這些單位你給我記着,他們不給面子,在以後的日子裡最好是一帆風順,如果有什麼難辦的事,也儘量是不要來麻煩我們派出所了,否則只怕會越來越麻煩。曹過年打着哈哈,他自謂心態已很平和,經歷了那麼多,縱是十二級颱風,恐怕再也難在他心海里颳起一點波浪來。(註:他的故作老成曾惱怒了他的一個博士同學,有一次被他毫不留情地譏諷:“說什麼叫仕途坎坷,人生如夢?!你哪懂什麼叫飽經滄桑?!有個人為形容自己吃過苦,舉例說少年時曾步行了兩三公里路,一樣的幼稚!”)還有一些其它的特權單位,其權利特則特矣,卻怎麼也“特”不過派出所的權,這些單位有供電所、工商、稅務、郵政局等,它們無一不與派出所保持着良好的合作關係。原因很簡單,譬如村裡的電工收電費不上,或是發現了偷電又不聽電工處罰的,警察們來出面調處就顯得意義重大了。所以,派出所用電不用裝電錶,至於供電所要交的聯防費嘛,也就免了。其它沒有特權的單位自是不用多說。曹過年隨熊勇在藍山鎮上一趟走下來,竟給只有七八個人的派出所弄來了一筆不菲的收入。緊巴巴的日子又過得輕鬆起來。但是光靠聯防費還是養不活派出所的,於是便有了開闢多種收入來源的必要。社會經濟一旦發達起來,流動的人群如經商的、打工的也就越來越多,派出所工作也就水漲船高般繁瑣:戶口本、身份證的發放、辦理暫住證,戶口的遷入遷出,新生兒的上戶,死亡的註銷等等,不計其數。派出所分發的戶口有藍印、紅印兩種,藍印戶口是非農戶口,屬於那吃“國家糧”的所有,農民執有的是紅印戶口。曹過年在一九九五年剛接觸這業務時,按每個兩元錢的價格收取,到了後來,開始使用全國統一的微機打印的戶口本,但價錢已經漲到了十元一個。曹過年發現,很少有人主動來辦戶口本,除了收藏在家裡,偶爾翻出來看看家人的名字及生日外,它還能有什麼用呢?它本身的作用,似已完全被身份證所替代了。但還是有人為了將這紅色的本本轉換成藍色的,而願意去花費不少的心思和金錢。最早時是七千元一個的“農轉非”,還要排隊拉關係,後來是五千、四千,直到近幾年,國家才明令禁止收費,但因想辦“農轉非”的人太多,指標有限,就越發擠破腦袋地搶,派出所趁機暗暗地收一千兩千,對外人言是“贊助”。“農轉非”成功了的,只要懷裡揣了個藍印戶口本,心裡倒比那花了錢,退出土地要踏實得多。不過現在同時並存着一種新的動態,即:非轉農。一些不景氣的企業下崗職工,留在單位已了無生路,又無一技之長干別的行業,只好重新去搞起種田的營生——效益再差,飯總是有得吃的。他們便來找派出所,要求換成農民的身份,隱隱中帶着一種悲壯和委屈的心情。曹過年很同情他們,只要當地願意接收的,曹過年就在“派出所意見”填上“同意”,但當他們去戶政工作人員老蔣那裡時,老蔣卻要視情況而定,收取數百元的手續費,才給他們辦理“變身”的手續。熊勇則在一次所務會議上,表揚了老蔣,說老蔣的經濟意識強,我們大家都要向他學習,要時刻想着集體的利益。會議上還統一了“非轉農”的收費標準:一千元。這數額不大,不至於讓那些失了業的職工接受不了——那要將派出所告上法庭的,念頭才起即消——最起碼的訴訟費加上律師代理費都要八百元呢。派出所的職責之一是辦理身份證。現在的人越來越離不開這個小小的塑料卡片,去銀行里要用,住旅館要用,買東西要用,無論去哪裡,身上總得有了它才方便。而在廣東一些經濟特區,那裡同時也是法律的特區——打工者如果沒有身份證,簡直就是一種“犯罪”(打工者語),被派出所查獲了,或罰款,或關押(收容),甚至遣送回老家去。因其重要,又派生出一種新的犯罪:製造假身份證。熊勇在城區派出所上班時,曹過年和他就曾在瀟湘市火車站廣場抓過幾個涉嫌此類犯罪的人。曹過年記得他們耐人尋味的辯解:“如今哪個不作假?!獨獨抓了我們!你看街上那賣菜的,蔬菜葉子上的蟲眼都是用小木棍捅出來的,要冒充未灑農藥的淨菜來賣,你們為什麼不去抓了那小販來?!他們採用欺騙手段撈取不義之財,有多少人民群眾上當受騙?!而我們的交易是明碼標價,完全自願,互惠互利!我們有什麼錯?你們派出所辦一個身份證至少要半個月,收費六十五(元),我們辦一個只要兩天,只收五十塊!如今都市場經濟了,為什麼你們還要搞壟斷?你們執法不公!你們欺行霸市!”雖然說得頭頭是道,熊勇還是把他們幾個全部送去勞動教養了。防爆緝槍也能帶來經濟方面的效益。死了人放銃是中國農村很久以前就流傳下來的風俗,但放銃手使用的黑火藥,現在卻屬於非法製造的爆炸物之列,當哪裡鼓樂喧天、銃聲震耳時,曹過年就要帶了管片的民警,着便衣到那正作着法事的人家,暗暗打聽黑火藥的來源。黑火藥的地下加工廠一般不遠,曹過年他們要到現場去,為的是既能夠人贓俱獲,又能判斷其家的經濟承受能力,有錢的就罰錢,沒錢的二話不說,抓住了就往瀟湘市郊雞公山上的看守所里送。一時藍山鎮境內黑火藥奇缺,治爆效果顯著。黑火藥價格漲了不少,也無處可覓。農家死了人,只好放響些的爆竹,道場司公和那些吹鼓手們,雖然努力的發揮水平,要搞出一種熱鬧的氣氛來,但沒有了一聲聲震耳欲聾的銃聲,終歸是淒悽慘慘收場。曹過年擔心這風俗可能從此而消退,如果這樣的話,自己在不經意間成了一個破壞傳統的革新者。如果那傳統沿襲了幾千年的鄉土文化,已沒有什麼理由去證明其存在或者消亡的意義,把它消除了,這也不見得是件壞事。社會總是要進步的。曹過年想不到這治爆所帶來的還有這樣一個效果。要緝的槍也只有土製獵槍,雖然偶爾有“混混”在腰上別了短短的火藥槍嚇人,但這樣的槍畢竟不多,所以緝槍的重點對象就是住在那深山老林的獵戶了。非法持有槍支的可以處罰三千元以上,獵戶們把槍藏着,自己也躲着警察。有膽大的,甚至揚言誰敢來繳槍,就讓他嘗嘗“洋炮子”的厲害。但終究是打野物的獵槍鬥不過打壞人的手槍,有靠山吃山打了一輩子獵的,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到頭來會成為派出所的獵物。他們義憤填膺地闡述他們執槍的合理性,道理一籮筐,卻比不過白紙黑字的法律。曹過年對他們說:“你們打獵謀生沒錯,但非法執有獵槍,這就是你們的不對了。”正如有人說:“長得醜並不是你的錯,但你出來嚇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一樣的道理。麻雀雖小,肝膽俱全。派出所便如同這麻雀一般,這裡啄一粒米,那裡啄一條蟲,雖都是些細碎銀子,在精明所領導的管理下,倒也不妨礙率先進入小康狀態。時下有諺曰:別看派出所沒有錢,所里有本田;別看派出所長小,所長坐藍鳥。“人民警察,為人民服務”,其實有時候,在崇高的“人民”後面加上一個“幣”字,也許來得更貼切些。曹過年對於工作的理解發生了一些變化了,覺得這公安,有時簡直和那殺豬賣肉的屠夫沒有兩樣,還不都是為了謀生嘛。當他們抓住了犯罪嫌疑人,當他們以法律的名義、以高額的罰款(相對於當事人收入)來碾碎嫌疑人的可憐與無奈時,曹過年常常如此想道,且嘴角要掛着殘酷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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