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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十年 (5)
送交者: tangshui 2005年01月06日12:25:5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第二十五篇 出差此輪戰鬥,以曹過年他們的勝利告終。只是失敗是成功之母,失敗能催人上進,現在勝利了,勝利反而常讓人無聊,何況還是和所謂的自家人斗。藍山距瀟湘城有幾十里,曹過年周末也懶得回去一趟。李心怡想要和他講幾句話,一般先得要以女兒鹿鹿的名義,否則話不投機,講不了三句便雙方要搶着掛斷。兩人的關係就這樣擱着僵着。所里有台收繳的電視機,曹過年在電視機前打發着時間。他把頻道換來換去的弄了半天,屏幕上還是變不出自己想要看的那種影像,乾脆把電視關了。一隻蜘蛛在破敗的辦公室牆壁上爬行,蛛網遍布牆角。層層厚厚的灰塵聚在牆上錦旗的皺起處,曹過年想找出最陳舊的錦旗是什麼時候的,便站起來,一面一面的去瞧,發現最早的落款時間為一九八七年元月,內容是:藍山區綜合治理八六年度先進單位。曹過年看了困惑,心內偏執地想:現在這樣的“綜合治理”,概念實在模糊得很,綜合治理辦公室基本上是每年開個會散場,什麼事不做,年底就給各單位發個獎來,要說憑什麼呢,做了一年的事,方方面面都有,綜合起來說治理得不錯,自然該得獎了。“什麼都沒個規範,什麼都是人說了算……也許大城市裡好一點,那裡喧鬧繁華;也許外國好一點,那邊經濟發達……”曹過年正胡思亂想着,外面有警笛響了短暫的一聲。從開着的門望出去,見到一輛警車停在坪里,三四個男子跳出了車外,正好奇往辦公室里瞧。他們穿着警服,卻一個個矮小精悍,掩飾不住的山裡漢子模樣。其中一小個子前來向曹過年介紹,說他們是麻雀縣公安局扁山派出所的同行,來解救一名被拐賣至此的婦女。小個子姓莫,他警銜級別低,年紀也最小,還帶了一副高度近視眼鏡,但他居然是派出所長!曹過年猜測是否他們那邊是所長輪流當,現在輪到他小莫所長扛大梁呢?心想麻雀縣雖是個窮地方,倒也民主得很,我曹過年在他這個年紀,只怕當所長的念頭,腦子裡想都不敢想一下。寒暄間,莫所長的部下們露出一臉的疲倦,曹過年先帶他們去找旅社休息。一路上,他們對藍山派出所的各種設施表示羨慕不已,不時的要“嘖嘖”幾聲,曹過年很感奇怪,說:“我們這裡根本不怎麼樣,難道你們那裡還要差些嗎?”莫所長說:“你們比我們好多了!”其時,曹過年以為莫所長講的是客氣話,後來他有幸去莫所長所在的派出所一看,才知此話非假。莫所長大模大樣地以領導自居,給部下下了整理材料的命令後,隨曹過年回到派出所,兩人就在曹過年的辦公室聊起來。曹過年用羨慕的口氣說:“你不錯嘛!現在就是所長了……”莫所長很謙虛地說:“已幹了兩年了……我畢業於江南一師,有中專文化,所以局裡任命我當所長。”曹過年奇怪地問道:“那你所里的民警都是什麼文化呀?”莫所長說:“還有一個讀了兩年高中,其他的就是初中了。他們有的是部隊轉業回來的,有的是頂替父職上來的……正規警校畢業的,都要留在局裡要害部門,譬如法制科、刑警隊等處。我們那裡,一般就是這樣子。”曹過年不由得暗自慨嘆一聲:“真是天外有天,人下有人。”根據掌握的情況,被拐賣的婦女姓唐,現住在藍山鎮杉崇村毛塘灣村民組。曹過年帶他們先來到杉崇村支部書記劉八海家,想先跟村幹部扯一扯情況。曹過年知道,這樣的案子,如果不跟村上搞好關係,是絕對辦不下去的。劉八海說:“是有一個這樣的女子住在李登輝家裡,不過是給李登輝兒子做堂客的。”曹過年向他解釋說:“麻雀警方已經立了案了,他們是來解救她的,劉書記你還是幫我們一個忙吧!”劉八海默不做聲。曹過年突然想起了一個人,說:“原來在黑水鋪街上,一個叫強書記的,好像就在這附近住吧?”劉八海馬上有了回應:“是的,是的!他和李登輝都在毛塘灣,共一個屋場嘞!他現在混得好,當了老闆了,我女兒就在他那裡當管理人員呢,一個月能寄回來兩千塊,強老闆賺的錢那就更多了!”曹過年笑着談了自己和強書記的親密關係。其實就在早兩天強書記已被湘州市公安局的人給抓起來了。性質還挺嚴重,罪名是組織婦女賣淫。出事後他托人向曹過年求援,看是否能安全脫險,但曹過年心有餘力不足,只能眼睜睜看着強書記被關進大牢。後面發生的事曹過年沒有講,不適宜。有了強書記在中間作潤滑劑,兩人的關係融洽多了。劉八海往毛塘灣一熟人家裡打了個電話,獲知要找的人下午還在家裡,便興沖沖地站起來換了衣服鞋子,招呼曹過年等人出發了。那杉崇村毛塘灣處在瀟湘市有名的西籟山山頂,沒有車路,只能步行。他們一行七人從晚上十點開始,一直走到凌晨一點才到達目的地。全是上坡路,路上兩旁黑森森的滿是一篷一篷的樹木。曹過年覺得是走在一個永無盡頭的階梯上,天隔得那麼近,似乎觸手可及,但曹過年卻不敢伸出手去試探一下,因為那遠處山中時而傳來的尖尖的怪物叫聲,在空中造成一種威懾的壓力,空氣涼涼的仿佛那怪物沒有形狀的皮膚了。劉八海帶他們來到一個幽深山谷的盡頭,說了聲:“到了。”曹過年這才注意到稻田水面反映的隱隱的月光里,一棟低矮的土磚房靜靜的就在眼前。劉八海喊門的聲音在空曠中顯得很響。裡面先是有咳嗽聲,再是拖鞋的沓沓聲,燈點着了,在向大門處移動。只聽“吱呀”一聲,煤油燈下,現出一張滿是皺紋的瓜瓢臉,接着便是一個駝背的老頭。“哪個呀?”他嘶啞的聲音問道。“我!劉八海。”劉八海說。“誒喲!劉書記,稀客!快進屋!快進屋!你們是……也快進來!”老頭把門開得更大,看見了曹過年等一幫子人,臉上頓生愕色。莫所長他們默不作聲,按商量好的,在見到唐姓女子前,他們不表明身份。“他們是藍山派出所的,來查你家的戶口。”劉八海說。他們中已有一個偷偷潛入裡間尋人去了。劉八海又問老頭:“你兒子呢?”老頭說:“在廣東打工弄錢。”“那媳婦在家吧?”“在家,在 家。”麻雀縣的民警已喊了唐女出來,嘰哩呱啦的麻雀話聽得曹過年一頭霧水。老頭子看出有點不妙了,他朝屋裡喊道:“老娘!老娘!起來,起來!有事嘞!”莫所長把曹過年拉到一邊,說唐女願意和他們回去,現在就可以走,請曹過年向老頭子交待幾句。曹過年就說:“這幾位是麻雀縣公安局的,專門來辦理唐XX被拐賣一案,那幾個得錢的已經被關起來了。唐XX今年還只有十六歲,法律規定不能結婚。人怎麼能夠隨便買賣的呢?現在我們要帶人走!”老頭子和隨後起床的老太婆怔住了,連聲的問:“啊? 啊?”劉八海語氣很威嚴,說:“李老倌,按理來說,是這樣。如果誰要強行留她的話,公安機關那不是嚇人的,誰鬧抓誰!”老頭子強硬地說:“人帶走可以,但給媒人的五千元得退給我們!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見錢就交人!劉書記你的意思我懂,但我一把老骨頭了,坐牢什麼的我不在乎!”劉八海見他不聽,有點氣急敗壞,說:“看你胳膊扭得過大腿不?!公安機關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對惡強盜都敢鋸只角,你李老倌有幾分能耐我清楚得很!”老頭子沉默了。老太婆眼淚順着臉頰流下,她扯着曹過年的衣角說:“我家的情況劉書記是知道的,兩個兒子一個大的得病死了,小的也已經三十多歲,好不容易借錢娶了這女子,就要這麼帶她走嗎?現在受了騙,我們花的錢到哪裡去要?”老頭子號啕大哭起來。他拿出一個酒壺,猛地灌了幾口,說:“我不活了,死了清靜!”劉八海受了感染,覺得鄉里鄉親的再凶下去也無甚意義,便不再作聲。莫所長不懂瀟湘方言,但察顏觀色也知道個大概,他出來慢慢地用麻雀普通話說:“人我們一定要帶回去,至於那幾千元的事,我們回到麻雀縣後再替你們家想想辦法吧!”老頭子只認個死理,定要莫所長打張欠條才行。莫所長看着曹過年,曹過年卻把眼光望向劉八海,大家都不表態。莫所長與幾個部下略作商量,從公文包里拿出紙筆,寫道:“欠李登輝人民幣五千元,回去後我們想法追回贓款償還。”老頭子還不放心,把欠條小心收好,對曹過年等人說:“曹幹部,劉書記,如果這錢不還,我會找你們的!”老太婆心善,哭泣着到裡面柜子裡翻,把給唐女縫製的所有衣服物品尋出來,大都是簇新的女性時裝,一件件疊好,結實打了一個包,給唐女背上,送出老遠老遠。這時天已快放亮,山色青青的,民警們心情愉快,走路也倍感輕鬆。下山途中,忽見黑影一閃,是一隻野貓從草中躍出。莫所長見了,忙問曹過年:“抓不抓?”曹過年想都沒想,說:“抓!”話音未落,莫所長已如離弦之箭沖了過去,其他人也在後面跳躍着追擊,但那野貓乃天生靈物,幾縱幾伏,鑽進灌木叢不見了。莫所長圍着灌木轉了幾圈,可惜地說道:“哪去了?一頓好野味!”曹過年催他走算了,他還要一步幾回頭,走了幾步,終於又跑回去,掏出槍,對着灌木叢連連扣動扳機。曹過年問:“你們連野貓都吃嗎?”莫所長說:“吃。在我們那裡,野貓、老鼠都是餐桌上的好食物!”劉八海一直在想那欠條的事,見麻雀警方的人看見一隻野貓都如此心動,不免有些擔心,他問道:“你們剛才承諾給李登輝家的五千元,能兌現嗎?”莫所長遲疑了:“這個?……反正他家是買賣婦女,也構成了犯罪,我們本不想追究的……這錢他家如果要的話,就請他們到麻雀來找我們吧,我們不會給你們帶來麻煩的。”麻雀的警察們很高興地回去了。聽說他們不遠千里解救婦女的英勇事跡,在麻雀縣引起了強烈反響,某記者還以此為素材,寫了一篇通訊稿,登在地區城市江陽的《江陽晚報》上,題目叫《親人啊,你 回家的路是多麼坎坷》。後來曹過年看到這張報紙,發現文章中有個微妙而有趣的細節:麻雀警察在勝利完成自己任務的同時,還大力協助當地警方(藍山派出所)抓捕了一個外號“野貓”的犯罪嫌疑人。當兩個月後曹過年等人去麻雀時,莫所長已榮調到麻雀縣公安局任辦公室主任。曹過年他們去麻雀縣純屬無奈之舉。李登輝以為象徵國家權力的公安機關出具的條子,很快會有回音的。不到一個星期,他找了劉八海三次,劉八海說這個事是藍山派出所負責聯繫的,怎麼個辦法還得由曹過年等人出面。李登輝想想也是道理,就到派出所來了,纏着曹過年要錢。曹過年看見他那佝僂的背影,天天在派出所走廊上徘徊,心內極其煩躁。乾脆找了藉口,說是出差去了,關了房門躲到床上大睡。老頭子有時間,但派出所的耗不起,熊勇出面跟老頭子解釋了無數遍,老頭子只堅持一條:要麼給錢!要麼幫我去麻雀討!熊勇說:“我們給錢是不可能的……但幫你去一趟可以,路上費用由誰負擔呢?”老頭子很高興派出所終於同意幫他去要錢了,就答應負責那先期的費用。老頭子嚷嚷着:什麼都要錢呢,幾塊錢只能換來一瓶白開水,可白開水就換不到一分錢!邊說邊走了。過了幾天,老頭子來了。他說:“把家裡的大小九隻羊賣了,湊了六百,還借了一百,一共是七百塊。就這些了,我們山里人,除了養羊沒別的生路。拜託你們動身吧。”熊勇問:“難道你不去嗎?”老頭子說:“想是想去,但多一個人就多一個人的費用,我還是不去的好。”其實劉八海和他講過多次,如果他去,只怕會被麻雀警方抓住關押,老頭子害怕了。熊勇把劉八海喊來,對老頭子說:“跟你醜話說在前頭,我們這次去,不一定能順利要到錢,我們也只是盡力而已。如果你把這七百元交給我,到時定問我要五千元,那我就不去了。你懂我的意思不?還有,我建議你同我們一起去,以便隨時監督我們的行為,免得我們努了力,你還不領情。”老頭子就說:“我李老倌哪會是這樣的人!一切由村上和派出所作主,只要你們去了,無論如何,你們是人民的好幹部,我相信你們,我要好好感謝你們!”待老頭子走後,劉八海把曹過年喊進了熊勇房內。劉八海和熊勇是老朋友了,此時,劉八海問熊:“此去麻雀,路上怎麼個走法?”曹過年仰身去看牆上的地圖。熊勇說:“看走哪條路線到張家界最近羅?”曹過年說:“不是去麻雀嗎?”熊勇嬉笑着說:“不玩白不玩,順道去一趟很方便的。”劉八海隨聲附和。為路上和遊玩時方便,劉八海借了熊勇的一身警服穿在身上,熊勇開着車,兩真一假三個警察慢悠悠地遊覽了武陵源、張家界。有了警服和警車作道具,他們不光是省了很大一筆過橋過路費,甚至許多景點門票費都省了。劉八海穿上警服倍覺威武,免費旅遊讓他神清氣爽,一路上笑語不絕。繞了一大個圈子,他們在第四天到達麻雀縣。劉八海算了算賬,說:“熊所長,我們還是很節儉的呢,只花了李老倌三百元伙食費。”麻雀縣公安局辦公室的莫主任熱情的接待了他們,問起那五千元的事,他有點為難地說:“錢我們是從人販子手裡繳獲了,但都放在扁山派出所。你們也知道,我們這邊經濟困難,扁山所的民警都有半年未發工資,只怕那錢早就花光了。何況這錢是贓款,怎麼能退給那買賣人口的犯罪嫌疑人呢?”曹過年就插話說:“如果你當時不打那張條子就好了。現在李登輝尋我們鬧,我們也是沒有辦法……”莫主任默然。中午,莫主任推說有事,避開了他們,另打發辦公室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同志來應付。老同志帶三人去了麻雀最大的一家賓館,點了很多特色菜,四個人一餐吃了二百多塊。自然老同志買了單,並要服務員開了發票,說是要報銷的。下午,老同志還要興致勃勃地帶三人去距麻雀縣不遠的夾山遊玩,說那是闖王李自成隱居過的地方呢。熊勇打不起精神來,說:“還是算了吧,總要你們請客到時我們還不起的。”老同志說:“天下公安是一家嘛,我跟你們瀟湘公安打交道的時間長着呢。”然後他講起了故事,說幾年前瀟湘市公安局有個叫唐米安的民警,在麻雀縣公安局辦案時,抓獲一個涉嫌拐賣人口的女子,在審訊時對她實施了強姦,案發後,唐米安開槍自殺。曹過年不相信有這樣的事,要追問細節,卻見熊勇臉色鐵青,上前與老同志握手道別:“謝謝你們的款待,我們準備走了。”曹過年說反正還有錢,到扁山派出所去看看如何?劉八海表示贊成。於是熊勇掉頭往扁山而去。在車上,熊勇告訴曹過年,老同志說的確有其事,唐米安其實就是他的一個遠房表哥——老瀟湘縣公安局的一個民警,早些年曾與他有不少往來。車子在麻雀縣的崇山峻岭間穿行,路很窄,眼前冷不防出現一個懸崖,底下是數百米深的峽谷。溪水伴隨着白色的水花無聲地傾瀉。劉八海緊閉了雙眼,說:“我是死是活,全在熊所長手裡握着了。”扁山派出所就坐落在一個臨河的山岸上。院子裡,一條狼狗吐着信子,拖着鐵鏈子在留置室門前來回踱步。有人走近時,它竟站立起來,兩條前腿就要搭到人的肩上了。曹過年慢慢的走過去,見到了曾隨莫所長去過瀟湘的一個民警。他向曹過年他們介紹了他們的新所長,他也是姓莫,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大漢。可能是小莫所長打過電話來,大莫所長並不意外,也是同樣的客氣,同樣地錢是沒有的。劉八海說:“那請你們帶我們到唐女家去一趟吧,李登輝家有話要我搭給她。”唐女家離派出所不遠,一個民警帶着他們步行了四十幾分鐘就到了。唐女及其家人正坐在屋前石塊上曬太陽,見有客來,慌得都站起來,把位子讓與客人坐。唐母去廚房燒茶,唐父唐女傻站着,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唐女認識劉八海,和他多講了幾句。劉八海便把李登輝的話告訴唐女,意思是如果唐女仍願意嫁到瀟湘來,李登輝家是一百個歡迎。唐女卻羞羞答答了,說願意。劉八海馬上拿出紙筆來,要唐女寫在紙上。遺憾的是唐女不會寫字,唐父還是請了扁山派出所的同志寫上:“我唐XX兩年後,願意家(‘家’乃‘嫁’之誤,原文如此)到瀟湘李登輝家。”後面唐女捺上手印代替簽字。這時唐母已端上茶來,卻只有一杯。旁邊有人解釋說,唐家沒有其他的容器,客人多了,只能就着這個杯子輪流來喝。曹過年仔細看去,見那杯子底部還補了一圈黑疤,料是使用頻率過高,磨損多年,才至如此。唐母把茶先端給熊勇。熊雙手接過,把水仔細看了一下,苦着臉說:“這茶哪喝得!?”而唐母又馬上回屋去,捧了一口鍋子出來,立在熊的旁邊。鍋子內是渾的湯水。預備熊勇喝了,她再往杯子裡倒。扁山派出所的民警在一邊解釋說,唐家窮,鍋子也只有一口,便一鍋多能,燒茶、煮飯、炒菜,全是它了。回到扁山派出所後,曹過年他們心下明白:在這樣的地方,要回錢是不可能的。劉八海便要求打個證明,好回去向李登輝家交待。他們也挺配合,馬上寫好,說錢已上繳國庫,特此證明。並蓋了派出所的印章。李登輝已守在藍山派出所的辦公室里,望眼欲穿,一直在等曹過年他們。八天后,他們終於回來了。一個個看上去很疲勞,李登輝上前給這個擂擂背,給那個提提包,口中“辛苦了!辛苦了”之聲不斷,以示慰勞。熊勇對他說:“你幫我把車上的東西搬進來吧!”車子尾箱打開,卻是一包一包熊曹劉三人從麻雀帶回來的土特產。劉八海把兩張條子亮給李登輝看,李登輝無話可說。錢雖然沒有了,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唐女表的態倒是給他隱隱的希望,他似乎也可向他兒子交差了。“七百元錢用得一分不少,那還是我們一分一分卡着用的。你想想,三個人一輛車,八天呢!”劉八海對他說。後來李登輝托劉八海捎信給熊勇,說麻雀的唐女來他家玩過一次,但怕警察們再來解救,又匆匆走了。所以他特拜託劉書記打個招呼,日後的許多事,還請派出所成全。劉八海來時,順便還給熊勇帶了幾斤黑核桃,說是李老倌在西籟山上採摘的野果,極其珍貴,特奉上以表感謝。熊勇臉上尷尬地一笑,掉頭往裡間屋子走去,不知道是接受還是拒絕。

第二十六篇 農民問題自己人本來可以肆無忌憚。楊世峰、熊勇等和曹過年一樣,都是瀟湘市公安局的小警察,相處久了,關係非同一般。有人形容有幾種朋友的友誼是最靠得住的:一起下過鄉的;一起扛過槍的;一起嫖過娼的。他們幾個倒是符合前兩種,第三種?楊世峰和熊勇相視一笑,很詭秘的樣子。笑得曹過年以為他們真的一起嫖過似的。那次他們幾個隨曹過年回到鄉下的老家,家裡只有老兩口和年幼的侄兒,於是便擺起牌桌放開膀子玩起來。曹過年是老家村上那時候唯一的大學生,是家裡人的驕傲。他料想父母總會以為自己做的便是正確的。卻不料老父親在一邊看着,見他們把錢掏出來了,馬上反對起來,說:“你們是警察,別人打牌玩錢你們還要去抓的,怎麼敢自己又執法犯法呢?崽呀,這不行的。”曹過年說:“沒事做,權當消遣嘛!”老父親口氣有點生硬:“沒事做,你給我到田裡幹活去!”曹過年乾脆不理他。心情不好手氣也痞,楊世峰、熊勇輪流胡了幾手,曹過年手手牌要出錢。老父親又在一邊說道:“一出就是幾百塊,你一個月能掙多少錢?你們還打,我要斷你們的電!”老母親到底心腸軟些,把父親扯到一邊,又過來小心的勸慰曹過年。曹過年煩躁不已,遠遠的頂撞父親道:“你不是也一天輸過二十幾塊嗎?你賭得我也賭得!”父親發火了:“你是什麼身份?我是什麼身份?你要賭博要變壞,請你給我出去!”他跳起來真把電閘關了,屋裡頓時一片漆黑。牌是玩不下去了,幾個牌友一邊扯起曹過年往外走,一邊冷着臉和曹過年母親打着招呼辭別。一路上,楊世峰、熊勇他們很惱火,對曹過年說如果再到他家來打牌是豬X的,讓曹過年很沒面子。為這事和父親慪了氣,他有近一個月沒有回家,打電話也只和母親講話。但最終還是曹過年妥協了。同時他感覺自己做人很是失敗:工作上精神壓力大,前途也渺茫得很;不能隨意的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而現在連老家那最後一塊“淨地”都沒有了!以前每次回老家,年邁的父母免不了陣陣樸素的教育,讓曹過年有一種痛心疾首的感覺,仿佛一個信教的基督徒,接受了神父的教誨後發自內的懺悔。自那次被老父親從家裡趕出來之後,曹過年每每要小心自己的言行,避免再遭“驅逐”。……二零零一年的春上,微微的雨幾天不停。藍山派出所的院子內到處是濕漉漉的。曹過年坐在辦公室里,腦海里粘成一團,心情憂鬱如那天氣,不知道該幹什麼好。他在書櫃裡翻出一本“三毛情語鋼筆字帖”,學着上面安排的,橫、豎、撇、捺、鈎,一筆一筆描起來。寫了幾頁字,外面的雨停了,曹過年滯住筆,到走廊上去看湛藍藍的天,心裡也隨着亮堂起來。遠處一個白衣女子在蒼翠的綠色中移動,曹過年眯眼看着,近了,卻是鎮上最豪華的酒家“明月山莊”的老闆娘。曹過年朝她打招呼道:“哎呀!你這個大忙人怎麼有空到派出所來坐坐?莫非是來結賬嗎?”老闆娘佯怒道:“只有結賬才能來嗎?我來看你不行嗎?”兩人到客廳坐定後,老闆娘拿出幾頁紙來,滿面的歉意:“店內資金太小——確實是來結賬——請曹教導員幫幫忙。”曹過年問她:“多少錢?”“五千多塊吧。”“先放着吧,今天熊所長不在。他回來我跟他說說。”待老闆娘走了,曹過年才拿起那賬單仔細審核,其中數額最大的是二月十四日吃的一餐,2588元。“那天實在沒有吃多少東西呀?怎會這麼貴?”他心裡嘀咕道,忍不住用筆劃拉着:筒子骨湯30元,玉米棒24元……五糧液酒四瓶1108元,椰子汁6元,芙蓉王兩條500元……“主要是煙酒費了錢呀!”曹過年嘆息道。“不過他們也算沒有忘本,很便宜的水煮南瓜都上了兩份。”他清楚記得那天恰是情人節,市裡的一個領導抽空來檢查年終評比的各項工作。那人是熊勇在城裡上班時結拜的一個大哥,於公於私,熊曹兩人都要全力以赴的招待客人。招待得好,檢查自然順利過關。何況在那個特殊的日子裡,領導帶了個特殊的女人來了。說她特殊,是因為熊勇對她的稱呼不時變化,一會叫郭秘書,一會叫郭姐,一會又叫大嫂。曹過年聽得迷糊,問熊勇到底叫哪個合適。熊回答說三個都對,但用時要看當時的形態:眾人都在,那就是郭秘書;你曹過年在場,我可以叫她郭姐;就他們兩個和我,則要叫大嫂,這個你是不要叫的。說白了,她就是我大哥的女朋友。付出必有回報,藍山派出所的工作在多個單位的評比中,榮獲了全局的第二名。這讓曹熊二人在後來的派出所負責人會上光彩多多。錢算什麼?錢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何況錢是公家的,用虧了換個單位照樣瀟灑快活,自己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曹過年輕蔑地伸出兩根手指頭,夾起賬單,把它們塞進抽屜里。然後他站起來,背負了雙手,邁步到窗前,眼睛往窗外掃了一圈,雖沒有找到月亮,但他還是清了清嗓子,朗聲吟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一首詩還沒吟完,曹過年猛然聽到隔壁的戶政辦公室里老蔣的訓斥聲。過了一會,更大的咆哮聲響起來,仔細聽來,卻是陌生人的聲音。曹過年走出去,看到一個中年的農民漢子,正被老蔣推出門來。他並不對老蔣怎麼的,只是站在泥濘中,對着派出所大樓喊道:“你們說得好聽,口口聲聲為人民服務!我是一個普通老百姓,是人民中的一員,為什麼不能為我服務?一個農傻(對農民的賤稱),要想獲得一個證明他合法身份的東西都是如此之難!你們算什麼為人民服務?!”老蔣受了他一頓問責,余怒未消。過來告訴曹過年說,那中年漢子叫陳水青,是藍山鎮團山村人,來幫他兒子辦身份證,因手續不齊,雖然來找了四五次都未辦好,有點意見是正常的,但總不至於怪他老蔣吧!又說這個陳水青的刁蠻在藍山乃至瀟湘都是出了名的,去年鎮上到他家收上繳款時組織了工作隊,他就針對這工作隊的做法寫了一封長達三千多字的告狀信,題目是“什麼叫農民”,信直接寄給了中央的某位領導,結果真給那位高權重的領導批覆下來,這一紙通天的做法頓時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關注,省、市、鎮的各級領導紛紛前往偏僻的山村看望陳水青,或捐錢,或捐物;電視連篇累牘地播放他的新聞,《瀟湘日報》更是為此出了個專版,大大小小的評論擠得報刊上“陳水青”三個字滿目皆是。曹過年對這陳水青來了興趣:他是土生土長的農民,肯定沒有多少文化;而我雖是個警察,卻也是生活在農村里,天天與這樣那樣的農民打交道,自己能夠回答出他的那個“什麼叫農民”的問題嗎?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如果自己了解了這個人和這個問題,作為一個凌駕在農民階層之上的管理者——警察,是否會在以後的工作中來得更容易呢?三月二十日,曹過年隱藏了警察的身份,一個人悄悄的來到藍山鎮團山村陳水青家,只說自己是某報記者來採訪的,與陳水青就當前社會的農民問題進行了一次長談。陳水青對曹過年深信不疑。兩人就在地坪里扯起談來。對於農民,陳水青有自己很深刻的看法。他用兩個字來形容現在的農民:死與活。何言死?他們沒有知識,沒有技術,沒有城裡親戚,與大官、大款、社會名流等無緣,“往來皆白丁”,只會在山沖旮旯里轉圈子。他們可以獲得三個方面的收入:田土、山林、豬圈。田裡的收入一般是靠得住的,只要不誤了農時,隨大伙兒一道下種,施肥,灌溉,到時便能收穫穀子。但經營山林和豬圈是有風險的,變數大,其收入無法有保障。“活農民”則相反。他們被視為有能力或有關係:有的經商,有的當包工頭,有的投靠親戚。總之,較之於“死農民”,他們可獲得不菲的收入。但深究這“活農民”三字,曹過年發現實已超出了農民的範疇,不能歸入農民一類了。因為他們不再務農,其中有很多甚至寧願將田地完全荒蕪。陳水青說,中國有九億農民,但是在中國沒有人羨慕當農民;如果有機會,他也想當一個“活農民”。農民的收入極為有限,甚至可以說是入不敷出。近幾年山林里沒有帶來絲毫的利益,因為栽種的桔樹凍死了不少,而桔子的價錢又賣不起來(最低時是一角錢一斤),有的農民就乾脆把桔子倒到田裡作了肥料。餵豬往往也得不償失,要消耗糧食,要買飼料。農民不再熱衷於餵豬,或空着豬圈,或養一兩頭,以維持傳統,以消耗過剩的糧食,大抵如此。而田裡的收入怎樣呢?陳水青以自家為例,算了一筆帳。他有老母親、妻子和一個小孩,按人頭分得三畝二分地和五分山林,一個四口之家的生計就全在這上面了。收穫的穀子,減去征糧、上交款和其他種田費用,僅可盈利二百餘元!全年三百六十五天,農民每天的工資還不到一元!二百餘元可作那些用途?可辦三張居民身份證,可抵小孩學前班半年的學費,可交派出所一次的治安罰款……但家裡還有哪些方面的支出呢?……收入與支出中間巨大的空洞,迫使陳水青夫婦像不知疲倦的機器,兩個人四支手一刻不停地在村里折騰着:打零工,挑貨擔,撿破爛,掙可能的每一分錢,省可能的每一分錢,日子就這麼湊合着過。這便是一個農民家庭的經濟結構。如不從農業以外的副業找錢,死死盤踞在土地上的農民只會陷入赤貧。談到兒子的未來,陳水青說讀了初中已不錯了,不是學習成績差,而是因為經濟上困難。雖然現在很多商品降價,但學費、醫療費越來越高。兒子上不起高中,大學是沒有想過的。他為兒子辦身份證,為的是希望兒子早點畢業,外出打工掙錢,以償還幾年前建房子時欠下的一萬多元債。曹過年問他為什麼要負債建房?他說如果不建房,誰願意把女兒嫁給他兒子呢?他以自己的觀點解釋着其中緣由。又說現在別看農村里大都建起了樓房,可真正建好了而不須借錢的不多;像他這種家庭狀況,在藍山鎮還可算中等層次;他挑貨擔走東串西,見過太多的困難人家。陳水青很健談。他非常反感現在某些幹部的官僚主義作風:官不大,架子十足;開口法律法規,閉口理論政策,實事不干一樁,大作表面文章;對上阿諛奉承,對下欺壓矇騙,造成了幹群關係的惡化。他說中國應該是廣大人民群眾當家作主的一個國家,可有人總覺得老百姓是被管理的對象,藐視老百姓,以統治者自居,所以出現了很多問題。他對社會信息的獲取,除了在鄉間耳聞目睹外,就只有偶爾的看看電視了。他知道朱鎔基總理所作的“十五計劃”綱要報告。但曹過年問他對於農民具體有哪些方面的舉措,他就不知道了。曹過年又問了其他的一些所謂時尚社會的問題,他一臉惘然。從未打過電話。呼機,手機,掌上電腦,一個都沒有必要。WTO?上網?余杰?朱麗婭.羅伯茨?納斯達克創業板?他問你說的是否與增加農民收入有關係?他說他寫信的原因很簡單,因為 農民太苦,不說不行。曹過年心內慚愧,覺得陳水青正是說出了很多農民要說的話,而這些話,自己還從未親耳聽到過。臨走時,陳水青拉曹過年到裡屋看用粉筆題寫在壁櫥上的一首無題五言“詩”:我本農家種,作田三十年;身無半寸技,心有一分錢。不是公卿後,喜將國事言;誠因天地擔,庶子應分肩。曹過年感嘆於只有小學四年級文化水平的農民陳水青,卻有一副為國分憂的寬闊胸襟,以及熟練用上“公卿”“庶子”這類不常見的字眼。曹過年接觸過太多的農民,能完整在筆錄上寫出一句“以上記錄我已經看過,與我講的一樣”這句,並能清楚簽上自己名字的,從警五六年來也只見過為數不多的那麼幾個。陳水青當屬其中的佼佼者了。但這“詩”中的“心有一分錢”,又讓曹過年感到些許的困惑。這就是農民,一個農業大國的主人,他們辛勤勞動,把青春乃至生命都獻給了大地,所收穫的卻永遠難讓他們溫飽,更談不上富足。回到所里,曹過年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當他——一個基層小單位的負責人一頓飯能消費千元以上時,千千萬萬的農民卻在為生存而奔波。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危險的現象,曹過年眼睛眯着,眉頭緊鎖,躺在床上費力地思考着,慢慢地眼睛完全閉合,眉頭卻施展開了,他沒能找到解決這矛盾的方案,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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