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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鄉客:文革雜憶之二 - 爐煉(上)
送交者: 雲鄉客 2015年04月29日15:49:5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破題:孫悟空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里呆了七七四十九天,煉出一雙“火眼金睛”,我在“煉人爐”里花的時間比他要長,由於資質不高,僅僅稍微提高了辨別真假的能力,也算是有收穫了。


註:此“煉人爐”是“鍛煉人的革命大熔爐”,與日本侵略者在雞西煤礦焚燒死難礦工的那個爐有本質上的區別,讀者諸君切切不可混淆。


正文:

我們住的第一個“牛棚”由分場的工具房改建而成,面積不大,約有二十多個平方。分場的幹部基本上都不用到田裡干農活,但有時需要參加“義務勞動”,這個工具房就是存放農具以備不時之需。原先應該還有鋤頭、鐮刀、十字鎬之類的工具,為安全起見都移走了,只剩下一些竹製的籮筐和簸箕。工具房以竹蔑夾着樹皮作牆身,屋頂則由茅草鋪就,這種房子在我們那一帶非常普遍。工具房正中有窗,但已經用粗鐵絲擰死,打不開,窗下以干稻草鋪出三張“床”,看樣子最少還有一位“室友”。這個估計很快就被證實了,民兵打開門,又一個人走進了這間棚子,原來是五隊的知青詹君毅。詹君毅和我們同一年到的農場,當時一起被分到這個分場的共有六十多人,分屬四間學校,一半分到二隊,一半分到五隊。二隊的居住條件沒有五隊好,男知青住的是以大茅竹為間隔,三間相連的樹皮房;女知青住在小路另一側的兩間樹皮房。樹皮房以大毛竹橫、豎、斜作為支撐兼間隔,留有很大的空隙,三個房間的人可以在大茅竹的空檔間相互穿梭來往,三個房間的人也可以一起討論感興趣的話題或吵架。五隊知青和二隊知青一樣,睡得都是兩層的“碌架床”,但是他們住的是瓦房,每間八個人。由於居住環境的差異,兩隊知青的生活狀態略有不同。二隊知青之間交流比較直接而且開放,五隊的知青卻相對封閉。五隊並沒有成立“群眾組織”,相信詹君毅不會是因為鬧“派性”被抓進來。我示意他在剩下來的那張“床”上坐下,壓低了嗓子問他的罪名是什麼?他說是“干擾文化大革命的壞分子”,我聽了就覺得好笑,這傢伙明顯是被抓來湊數。詹君毅沒有參加任何“群眾組織”,就不可能是什麼“壞頭頭”或者抗拒“大聯合”的頑固分子,他最大的毛病不過是模仿京城裡的“西糾”、“聯動”,手裡揮舞着一條金屬扣的軍用腰帶,整天罵罵咧咧,不可一世的樣子,他說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干擾了文化大革命?

龐鴻一直沒有講話,這很符合他的性格。他的父親是一位高級知識分子,早年在美國留學,主攻土壤化學,學成以後回國參加建設,“文革”前是農學院的系主任。龐鴻學習成績很好,自己感覺高考時的發揮也很好,卻莫名其妙地考不上大學。落榜使他感到鬱悶卻並不頹唐。到了農場之後,他不像某些知青那樣,懷着下一年以“自考生”的資格再赴考場的宏願,消極對待工作,積極溫習高考材料。他認真學習各種農業知識和干農活的訣竅,很快就成了一個熟練的農業工人,受到領導和老農們的廣泛讚揚。他為人方正到有點呆板的程度,從來不叫別人的外號,與人打招呼總是連名帶姓,一絲不苟。除了與人下下圍棋之外,他不太參加知青間的閒談。勞動的時候,有些老職工喜歡講一些葷笑話,他聽了從來沒有反應。他雖然也參加了我們的“兵團”,對於“兵團”的事務卻一概不聞不問。最近幾天,隊裡颳起一陣風,常常有人以“大聯合”的名義,要我們把插在男生宿舍門前,籃球架頂上的“派旗”拔下來,龐鴻一反常態,主動站出來與那些人辯論,而且在內部會議上堅決反對解散“兵團”。有人說,他是受到了刺激,因為他的父親被當作“反動學術權威”掃進了“牛棚”,所以他通過這樣的高姿態來表達心中的不滿。大家對他寄予無限的同情,也理解他的行為,沒想到竟然使他成了被槍打的“出頭鳥”。

也許是我和詹君毅的說話聲驚動了門外的民兵,他拉開那道竹門,探頭對着我們喊了一聲:“不許講話!”
他的腦殼退出門外之前,我高聲問他沒有鋪蓋怎麼睡?他說“等着吧。”然後就把門關上了。
過了一會,他再次打開那道門,我以為他給我們送來鋪蓋,誰知道他給了我們三支圓珠筆,三疊紙,叫我們好好交代自己的罪行,說完又閃到了門外。龐鴻接過紙筆,往地上一扔,雙手枕在腦後,躺到了草鋪上。詹君毅撓撓頭,自言自語地說:“寫什麼呢?我沒有什麼罪行呀!”
我低聲地說:“好好想想,有沒有偷雞摸狗,有沒有收聽反動電台,有沒有看黃色小說,一條一條寫下來,爭取寬大處理。”
他輕輕地“呸!”了一聲,說:“顧好你自己吧,別叫人推出午門斬了。”
我嘿嘿一笑,拿起紙筆唰唰唰地寫了起來。他想看看我寫些什麼,我背過身子不讓他看。寫了幾行字之後,我把那張小紙條細細地摺了,塞到褲袋裡,學着龐鴻躺倒在草鋪上。我估摸着隊裡的知青肯定會給我們送來鋪蓋和換洗衣服,特意寫了幾句話,讓他們儘快把旗子拆下來,同時宣布解散兵團,以免更多人被卷進“牛棚”。

我朝左邊的龐鴻看了一眼,他保持着躺下時的姿勢,左腳的腳跟搭在右腳的小腿和腳掌連接處,我相信那個位置應該有一個學名,不過我不懂。緊閉的窗戶有一道窄縫,透進來一縷月光,照在他抿得緊緊的嘴唇上。雖然合着雙眼,我相信他並沒有睡着,於是挪過去一點,幾乎貼着他的耳朵問:“高佬!你有什麼想法?”
龐鴻雖然不叫別人的外號,卻不會阻止別人叫他的外號。他眼睛沒有張開,同樣輕聲回答我:“沒有什麼想法,打到跟前再說吧。”
我說:“你抱着這樣的心態來應對這件事是要吃虧的。按照我的分析,你一向沒有不良記錄,隊領導對你的印象都很好,只要誠懇檢討這次對‘大聯合’的深遠意義認識不足,表示出悔改的意願,相信很容易過關,千萬不要和他們頂牛。”
他側過頭,張開雙眼看着我說:“都這樣了,還會更糟嗎?”
我說:“處理得不好肯定會更糟。”
他問道:“那你有什麼打算?”
我說:“我的情況和你不一樣,我肯定躲不過去,只有避重就輕,儘量爭取從輕發落。”
他若有所思地說:“到時看吧。”
我知道他的態度已經放軟,也就放心了。我開始回憶自“兵團”成立以來,我在隊裡和總場“聯絡站”的活動,評估可能被別人用來做文章的事件以及應對的策略。棚子裡靜了下來,陣陣蟲聲蛙鳴忽然間一起闖進耳鼓。這些聲音每天伴着我入睡,這個晚上聽起來卻感受到不一樣的親切。我徹底地放鬆自己,閉上眼睛,捕捉每一個聲音。

正當我陶醉在大自然的交響樂之中,昏昏欲睡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對話聲,我起來走到門邊傾聽,是隊裡的“戰友”給我們送鋪蓋來了。負責看守的民兵開了門,招呼我和“高佬”到門邊接自己的鋪蓋。也許曾經接到指令,民兵不讓我們直接交接,每一件衣被他都要先檢查一下才交到我們手上。我側過身子躲開民兵的眼光,把事先準備好的紙條夾在手上向小於揚了一揚。小於和我在球場上一向配合得很好,非常默契,他點點頭,走近雙手捧着鋪蓋和衣物的小金身邊,一個趔趄,把所有東西弄跌地上,然後幫忙撿拾。他撿起一床毛巾被,隨手抖起來,民兵馬上把頭擰向另一邊,躲閃肉眼看不見的塵土,我就在接過被子的同時把紙條交給小於。隊裡總共來了五個人,大家七手八腳忙活了一陣,總算交接完畢。看守的民兵很認真,馬上就要求幾位隊友離開,隊友們離開之前說明天早上會給我們送早飯,問我們想吃什麼,我說想吃蝦餃、燒賣和腸粉還有艇仔粥,民兵聽了笑着說:“你的胃口倒不小,不過就算他們真做了出來也先要過了我這一關。”
我們大家一聽都笑了,這一笑緩和了彼此之間的氣氛,我藉機問五隊的人怎麼還沒來?民兵很客氣地說,據他所知分場都通知了的,也許五隊離得遠,所以要晚些才到。我和“高佬”自覺地揮送“戰友”們,把門關上,讓民兵放寬心。

開頭幾天,“專案組”密鑼緊鼓對我們逐一審訊,我按照自己擬定的方案應對,同時根據他們所提的問題判斷他們已經掌握的事實。那段時間的管理比較寬鬆,隊友每天晚上藉口送這送那到“牛棚”來都沒有受到留難。我就把每天向“專案組”交代的事件以及涉及的人員寫下來,讓他們都有思想準備。不過,“專案組”很快就不允許隊友直接帶東西到“牛棚”來,切斷了這條通訊管道,我只好另想辦法。我照樣把要傳遞的消息寫下來隨身帶着,只要有機會在分場大街上見到隊裡來的知青就送出去。自從我進了“牛棚”,隊裡的知青在分場見到我的時候各有不同的態度。由於我們離開“牛棚”都會有民兵押送,公然打招呼並不可能,有些人會微微點頭或者咧咧嘴,然後擦肩而過。有些人離遠就繞道,來不及閃避就低下頭來裝作看不見。見到態度友善的隊友,我會趁民兵不注意的時候,當着那位隊友的面把紙條揉成一團扔到路邊,走過之後再回頭看看他或她是否會去撿。這樣的傳遞方式也有幾次成功的例子。有一天,我看到隊友肖揚站在“牛棚”對面好長時間,不停地向“牛棚”張望,我心有靈犀,向民兵大聲報告要上廁所。根據規定,民兵要陪着我到分場的公共廁所去,民兵問過沒有別人要上廁所,就斜挎起那杆舊式步槍跟在我的後面朝公共廁所走去。走了幾步之後,我回頭張望,看到肖揚不緊不慢地走在我們的後面,我知道他已經領會了我的意思。公共廁所很臭,民兵不會隨我進去,加上他跟知青不熟,估計不知道肖揚是我的隊友,所以一點也沒有防範。那是一個開放式的廁所,一長溜的蹲坑,連間隔都沒有。我們的運氣很好,廁所里一個人都沒有,我選了最裡邊的一個坑蹲了下來。過了不久,肖揚進來了,他很機靈,不跟我靠得太近。他一開口就叫我不要再傳紙條,因為小於抗不住“專案組”的壓力,把先前所傳的紙條都交出去了。我這才理解頭天晚上“專案組”組長對我說的那番話的來由。他說:“你的那些攻守同盟小把戲可以收起來了,老老實實地交代自己的問題以及你的後台才是你的唯一出路! ”
我對肖揚說不礙事,我基本上不會有什麼新的口供,他們自己小心應對就好,說完就先行離開。對於小於把紙條交出去,我認為可以理解。我覺得在“牛棚”之外的人所感受到的壓力可能比已經進了“牛棚”的人還要大。我估計,由於傳遞紙條的次數多加上“二傳手”不固定,可能出問題的環節很多,加上大家都知道小於和我一向走得比較近,“專案組”以他為突破口很正常。假如自己處在小於的情況下,面對“死扛”或“進去”的選擇,恐怕也很難不屈服。但是,“雞毛信”畢竟還是有作用,但凡到我們隊“游斗”,所提及的事件我大體都交代過,“專案組”挖不出什麼新資料,恨得牙痒痒卻無可如何。

當被趕進“牛棚”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我們換了一個新棚。由於人多,民兵也開始有點懈怠,棚里棚外交談的機會多了,漸漸形成一個個另類的小圈圈。龐鴻始終保持他的孤傲,基本上只和我交談。有一次在外面幹活,他問我怎麼想出來那麼些怪招應付“專案組”?我說也許是反特小說和偵探小說看得多了,無師自通吧。多年以後,有一次和先父的老戰友們茶聚,他們都是些離休幹部,話題免不了懷念往昔輝煌的日子。也許由於我在場的緣故,他們講得比較多的是先父當年為“國際共產主義事業”戰鬥在敵人心臟的傳奇故事。我忽然自作多情地想,自己當年“智斗專案組”的時候,是不是父親的遺傳基因在起作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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