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礁:俺娘 |
| 送交者: 老礁 2015年05月09日22:30:3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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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歲時,體弱多病,我們家雇了一個保姆,後來她就一直在我們家,把我們兄弟姊妹五個都帶大。我會說話就隨着保姆的孩子跟她叫娘,管自己的媽叫媽,以後我的弟弟妹妹也都隨着我管老太太叫娘了。
老太太小腳、不識字,丈夫解放前就病死了,家裡有一個男孩、三個女孩,還有一個婆婆。婆家姓馬,恐怕曾經也是殷實人家,家就在小城十字街西下坡不遠路南,縣委對面,住的是一個兩進的院子。院子有臨街的門面,解放後門面房讓政府徵收了,開了一個修自行車鋪。給俺娘他們在旁邊開了一個進院子的小門。
一進院子有兩間西屋,房子也讓集體給占去了,住的是一個叫黃二孩的精壯漢子一家,當時干着生產隊長。我七十年代回小城看俺娘,見黃二孩領着生產隊上山採石頭,出事故殘廢了,勉強能走路,家裡一群孩子都還小。再往前上一個台階兩間東屋兩間西屋是俺娘家住的。三間南屋是正房,住着的那家的男主人俺娘讓我叫'三伯',應是俺娘死去的丈夫的哥哥。院子裡過去還有一眼水井,後來填死了。有一顆石榴樹,還有一顆棗樹,結的棗特甜。俺娘她們家一定在鄉下沒有地,要是有地土改時劃成地主就別想做保姆了。成分應該是'房屋出租者',類似於'中農',我猜解放前恐怕就是以房屋的微薄租金為生。
俺娘在我們家做飯、洗衣服,照顧我們五個的一切。我上中學前從來沒穿過買來的鞋,穿的都是俺娘給我用手做的。做鞋的工序先要做鞋底,要找出舊布,在木板上一層層鋪,鋪一層刷一層用面打的漿糊,放在太陽下曬乾,剪成鞋底的大小和形狀,然後用粗的針和線密密麻麻納一層,然後再做鞋幫,最後把它們縫在一起。寫那個時代的小說和那個時代的真實生活中多有姑娘愛慕一個男子,精心做一雙鞋表達心意。那時候孩子們沒有玩具,男孩子會抓一種硬殼的甲蟲,叫'金金花',拿線拴住脖子,讓它飛着玩。記得是四、五歲時,我抓不到'金金花',這要到榆樹上抓,或到雞窩裡掏,別人家的也不讓我玩,我哭着回家,俺娘拉着我,出去用李子跟別的孩子換了一個。
俺娘自己還有四個孩子,老大是男孩,我喊'乾哥',下邊三個是女兒。'乾哥',念完了初中,五十年代中出去到鐵路上作職工了,那時找工作還不太難,也不分城市農村戶口。我上幼兒園時一天俺娘的小女兒接我,說去'吃桌',原來是乾哥回來結婚辦酒席,找的還是本縣的一個鄉下姑娘。二十年後一次我到乾哥所在的城市,找他幫我買火車票去過他家,三個孩子髒兮兮的,家裡什麼也沒有,老婆在打臨時工。
俺娘的大女兒五十年代末中學畢業後,新疆建設兵團招人,她偷偷報了名,俺娘不讓她去,說去了就不認她這個女兒,她還是去了。以後和一起去的臨縣的青年結婚,每年給俺娘寄錢來,說你不認我這個女兒我偏要認你這個娘。俺娘臉孔長得很周正,四個孩子中老大老三像俺娘,老二老四都不好看,但性格剛強有擔當只有這個女兒像。
俺娘的第二個女兒長得最好看,初中畢業考上了護士學校,不巧趕上了六零年生活困難經濟調整,學校撤了,她又回到了小城吃農村糧,俺娘做主給他找了一個城南的菜農結婚。那人倒是老實肯干,二十年前我回小城,俺娘就跟我說她的這個二女婿已病死了。
就這樣,十幾年過去了,俺娘跟着我們家,父母給下放到鄉下,她跟着到鄉下,我們家六五年離開小城到城市,她跟着我們到城市。她為我們解饑渴,給我們抵嚴寒,運動中有時父母讓人帶走了,她就是我們五個的庇護和靠山,任何時候她都永遠跟我們在一起。只是六零年生活困難時期,我們那兒餓死很多人,俺娘提出給我們一家做好飯我們吃完收拾利落後,她回家吃。當時她家有一個眼睛已經瞎了的婆婆,還有剛上中學的小女兒。俺娘跟着我們家吃商品糧,每月有26斤糧食,她把她的糧食帶到她們家。就靠着這每月26斤,她們一家三口挺過了困難時期,老婆婆一直到七十年代才壽終正寢去世。
六六年紅衛兵破四舊,說雇保姆是資產階級剝削,勒令保姆都回家。俺娘離開我們家時,我爸不讓她把戶口轉走,說讓她永遠呆在我們家,我們五個孩子長大後給她養老。俺娘害怕連累我們,還是把戶口轉走了,但連着有十年,每年春節俺娘還是到我們家跟我們一起過。俺娘來過春節是我們五個孩子的最盛大的節日。她二女兒的婆家在山裡,俺娘拿來親家送的木耳和黃花菜,快到我們家時買一手巾兜炒花生,將木耳和黃花菜加上粉條豆腐熬一鍋,這是我們一生最難忘的美味。
六七年文革打派仗,傳言另一派要攻打父母單位的這一派,我媽怕我們出事,讓我帶着我們五個逃難。天下之大肯收留我們這樣的黑幫子弟的只有俺娘。我們五個在小城俺娘的家裡住了兩個多月,一直住到市面平靜。
七十年代中,不知是俺娘突發奇想,還是別人給她出主意,她提出要把她的商品糧戶口換給她的小女兒。她女兒那時已快三十了,農村戶口,工作、婚姻都沒着落。我聽了覺得是匪夷所思,但俺娘托人送禮,最後還真辦成了。她女兒有了戶口,也找到了一個集體工廠的工作,儘管工資時發時停,後來和一個招待所的炊事員結了婚,還領養了一個女兒。但俺娘就沒有糧食供應了,她變成了農村戶口,但沒力氣下地幹活。我那時已有收入,每年春節都會給俺娘寄幾十塊錢,也會省出糧票給她。
過了2000年,我已在海外,家裡打電話來,說俺娘中風了,農村老年人得這種病都是不治的,抬到屋子門口等死。我大妹妹是醫生,帶着藥趕去,但俺娘已快九十,壽數盡了。我的弟弟妹妹四個給俺娘辦了隆重的葬禮,他們四個披麻戴孝跪在當街為俺娘送靈,雇的響器班子吹吹打打繞城三周,將靈柩送到我們給買的墓地,墓上還刻了石碑。
又過了幾年,我大弟弟到小城出差去俺娘她們家,見房子建了一半停了下來,問起來才知,俺娘的那個外孫女考上大學,把準備蓋房子的錢拿去交學費了。回來一說,我們兄弟姊妹五個一人拿出5000塊,讓她們把兩層的房子蓋起來了。09年秋天俺娘的小女兒又打電話來,說她丈夫查出肺癌,動手術需三萬塊錢。我們五個,再加我媽也出一份,馬上把三萬塊錢給她轉了過去。手術做得不錯,但兩年後癌症轉移,還是死了。
2014年秋天,我們五個又一起去了小城。俺娘的外孫女已結婚,有了一個五六歲活潑的小男孩。她大學畢業已做了多年村官,考試早通過了,但打不通關係,一直轉不成公務員。俺娘的小女兒已退休,靠着俺娘轉給她的城市戶口,每月能拿到1500元的社保,看病也能報銷大部分,可以安穩活下去了。
她們家有一隻小白狗,老早我妹妹就告訴過我說,兩年前這個狗剛生出來不久,狗媽媽出門大概被車撞了,滿嘴流血的爬回家,和她的兒子頭頂頭咕噥了一陣就死了。從此之後,這個小狗再沒下過台階一步。我試驗了一下,撕下一個燒雞腿,先讓小狗吃一口,他吃得很高興,然後把雞腿放在台階下,小狗看看,無動於衷,再把雞腿拿上來給他,他又吃起來。我想,狗媽媽拼着最後一絲氣力回來給兒子說的,一定是世道險惡、人心叵測,讓兒子小心的話吧。
下午我們五個一起去了俺娘的墳上,荒草遮住了墓碑,我們找了好久才找到。我們將貢品擺上,除了水果,還有一大碗紅燒肉。我們知道俺娘活着時愛吃紅燒肉,但從來沒有放開量吃過。
寫定於2015年母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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