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我從懂事起就沒有擁抱過母親。

應該是文化差異的緣故，中國人大都不善於表達情感，一個最簡單的例子便是：海外華人，受了些歐風美雨的侵染，漸漸地有些洋派起來，但哪怕是在配偶之間，或者對兒女，也極少用中文說“我愛你”這三個字的，往往只是用“I love you"代之，否則說的人和聽的人都大抵會有“今天這是怎麼啦”的錯愕。在我的記憶中，母親就沒有直接對我們說過哪怕是一句這樣飽含感情色彩的話，她只是以一個典型中國母親特有的方式，把她對子女的全部關愛與期盼，融合在了日常生活的瑣碎與平凡之中。我不能忘記高考後等待發榜的那段日子。那時的大學生是天之驕子，錄取率又很低，因此等待是讓人焦慮的。母親從來沒問過我是不是拿到了錄取通知書，但每次我下班回到家裡，母親總是很關注地注視着我的面部表情，希望能從那裡讀到些什麼。而當我終於等到了那封信並且把好消息告訴母親的時候，她笑了，是那種高興、舒心、驕傲、如釋重負和難以掩飾的笑，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母親那樣的表情，至今也不曾忘懷。

母親又是堅強的。除了年老力衰的種種不便以外，她的聽力也已經很差了，每次打電話，我都要提高聲量並且往往一句話重複好幾遍，但她從未在我面前抱怨過病痛和不便。只是這一次回國，當她突然假做很不經心地和我說到如果她“有什麼事”，讓我以自己的工作為重，不必回去的時候，我意識到母親這是在做最後的交待了，我一時無語，但不能不悲從中來，躲到洗手間裡好半天才出來。

母親已經高齡，近十年來又為很嚴重的骨質疏鬆症所苦，身形佝僂，走路也不大利索了。我雖然每年都回國，但能夠真正呆在家裡陪她的日子並不多。每次離家，她都要把我送到院子大門外，直到我上車才肯離去。儘管我每次和她分別都不免會想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但只是這一次，我上車前突然有了一種要擁抱她的衝動。我終究還是沒有－－不是我有什麼心理障礙，實在是因為我擔心母親會因此有什麼慌亂和拙於應對。今天是母親節了，我這篇小文就算是對母親的一個擁抱吧，讓我在心底里說：媽媽，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