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人推薦我去讀一下。我瞄了一下,覺得文筆非常怪異。幾十萬字的小說,很少心理描述,大部分都是客觀的描述。最奇怪的是內容常常前後不搭。描述的時候,用了大量上海方言,比如“吃言不消”, “少有少見”, “篤定”,“我跟老阿姨,小阿姐,談談斤頭,講講笑笑”,“行頭要挺”,“這批蟹,每一隻是贊貨”,“翹辮子”,“門檻精”。
作者是個上海人,和這裡上海來的網友的五香豆同姓, 名字叫金宇澄。他先在網絡上發表連載。 而後把連載刪改為29萬字的《繁花》,發表在《收穫》上,雜誌一時脫銷、加印。2013年3月,35萬字單行本《繁花》出版,至今印出6萬冊,拿下中國小說學會2012年度最佳長篇的榜首、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說、2013年“施耐庵文學獎”、“文化中國年度人物大獎-小說獎”、“魯迅文化獎-小說大獎”等榮譽。
下面是小說的一段節選,講述了文革中上海一個小姑娘家的鋼琴被抄家抄走了。寫得比較冷靜客觀。
“。。。蓓蒂的鋼琴,蒼黑顏色,(像)一匹懂事的高頭黑馬,穩重,滄桑,舊緞子一樣的暗光,心裡不願意,還是讓蓓蒂摸索。蓓蒂小時,馬身特別高,發出陌生的氣味,大幾歲,馬就矮一點,這是常規。待到難得的少女時代,黑馬背脊,適合蓓蒂騎騁,也就一兩年的狀態,剛柔並濟,黑琴白裙,如果拍一張照,相當優雅。但這是想象,因為現在,鋼琴的位置上,只剩一塊空白牆壁,地板留下四條拖痕。阿婆與蓓蒂離開的一刻,鋼琴移動僵硬的馬蹄,像一匹馬一樣消失了。地板上四條傷口,深深蹄印,已無法癒合。
阿寶發愁說,我馬上去淮海路,到國營舊貨店看一看。蓓蒂說,我去過兩三趟了,馬頭也陪我去過了。阿寶說,馬頭講啥。蓓蒂說,馬頭覺得冤枉,根本不明白,啥人拖走了鋼琴。姝華說,真的,還是裝的,現在樣樣式式,可以搬出去賣,我爸爸講了,現在撈外快,最方便,預先看了地方,帶幾個弟兄,卡車偷偷從廠里開出來,衝進這種倒霉人家,一般無人敢響,以為又是來抄家,進門就隨便,可以隨便搬,紅木家具,銅床,鋼琴,絲絨沙發,地毯,隨便搬,其實,是拖到“淮國舊”去賣,三鈿不值兩鈿,然後,大家吃幾頓便宜老酒,家常小菜,毛豆百葉結,素雞,烤麩,豬腳爪,啥人管呢。阿寶不響。阿婆說,我已經頭昏了,是高郎橋的馬頭做的,還是陌生人做的,根本搞不清爽,我去過“淮國舊”,後門是長樂路,弄堂路邊,毛竹棚里,也擺了舊鋼琴,哪裡尋得到呢,看得我眼花落花。姝華說,這地方沙發多,家具多,鋼琴也多,各種顏色,牌子,擺得密密層層,彎彎曲曲,路也不好走,要側轉身來,店外,仍舊有琴運進來,店員用粉筆寫號碼。店員講,上海灘哪裡冒出來這樣多的琴,作孽,怨煞人。我一進店裡,就跟阿婆蓓蒂走散了,鋼琴,沙發,各種人家的氣味,有的香,有的臭,琴背後一樣,全部是灰,看到一架古鋼琴,羽管鍵琴,西洋插圖里有過,洛可可描金花樣,像小寫字檯,四腳伶仃,上海真看不懂,樣樣會有。阿婆說,白跑了幾趟,每趟出來,蓓蒂就蹲到地上,不開心。姝華說,這天阿婆進店,先坐到一張琴凳上,後來坐一隻法國彎腳沙發,面色難看。阿婆說,是接不上氣了,我曉得差不多了。蓓蒂說,不要講了。阿婆說,想想再回紹興,無啥意思。蓓蒂拉緊阿婆說,墳墓已經挖光了。阿婆說,索性變一根魚,游到水裡去。蓓蒂說,真這樣,我就變金魚。阿寶說,有了鋼琴,也不便彈了。蓓蒂不響。阿婆說,蓓蒂一個人也去尋過,琴上有小魚記號,容易尋到,吃中飯階段,四面無人,聽到有人彈琴,有一個七八歲小姑娘,彈幾記,關好琴蓋,東看西看,再開一隻琴蓋,彈幾記。蓓蒂不動,聽小姑娘彈。姝華說,店員的小囡。蓓蒂說,跟我一樣,是尋琴的。阿婆說,只能這樣子想,如果來人採取行動,明當明拖走,我跟蓓蒂,也只能看看,兩眼提白。阿婆摸了摸蓓蒂說,南京城去過了,乖囡想去哪裡散心,跟阿婆講。蓓蒂說,我想去黃浦江。阿婆說,敢。姝華說,蓓蒂的琴,也許一拖到店裡,就讓人買走了,現在便宜貨多,老紅木鴨蛋凳,兩三塊一隻,鋼琴一般三十塊到八十塊吧。阿寶說,青工一兩個月工資,只是,啥人買呢。曹楊新村,工人階級最多,可以買,但是地板軟,房子小,彈彈《東方紅》,有啥用場。大家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