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宇的電話來時，我正在閣樓上看書，瑪格里特的《抵擋太平洋的堤壩》。這本書是可欣留下來的，她從我這搬出去跟她們那個劇組的編導同居時只留下兩樣東西，這本書和我們倆的合影照片。我常常在閣樓上看着牆上我倆的照片和這本書發呆，說實話，平常我很少看書，連報都不看，前陣子一身勁的看足球報的彩經，在曼聯屢屢不爭氣後，連這個也不看了，但這一周，我試着去讀瑪老太太的這本書，越看我越納悶，一個喜歡這本書也喜歡我的女孩子，怎麼會說走就走了呢？
　　　　　　　　　　　　　　　　　
　　楊宇同意了我的條件，我把我的那輛車租給他開，我真的沒辦法再開它，每次有女孩在路邊招手攔車時，我都會覺得是看見了可欣。可欣是坐我的車認識我的，她一副一見鍾情的架勢開始追我時，我都奇怪的很，我只是個出租車司機而已啊。
　　　　　　　　　　　　　　　　　
　　父親癱瘓後，我就準備從我體校轉業時分配的那個機關辭職，母親早就下崗，父親這一倒下，妹妹還在待業，只能是我來支撐這個家了。我試着和麗麗商量去借些錢再加上我們準備結婚的錢去買車和辦證時，被她斷然拒絕，她只是簡單的一句話，你要辭職我們就分手。
　　　　　　　　　　　　　　　　　
　　開上出租車的第一天，我的第一個客人就是麗麗，我把她載到體育場門口，替她打開門，說：“麗麗，我們在這認識的，也在這分手吧。”
　　　　　　　　　　　　　　　　　
　　我發動車子離開時，唯一後悔的就是當年在體校為什麼沒去踢足球，而是搞了田徑，只知道在跑道上傻跑，跑了個頭腦簡單，兩手空空出來。
　　　　　　　　　　　　　　　　　
　　父親在樓下喊我，我答應着把書擱下下樓。父親最近好象脾氣好多了，不怎麼亂發火了，有時我給他擦身體時，他會問我：“怎麼那個小女孩不來了？”父親是在問可欣，我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她劇組忙啊。”便頭也不抬的去倒水。我能聽見老爺子輕輕的嘆氣。
　　　　　　　　　　　　　　　　　
　　是有人在敲門。這些日子，媽媽不知哪個親戚家的印刷廠找了份活，每天做好父親的飯就早早出門了。妹妹也開始不着家，小妮子穿衣服也開始花里鬍梢的，我最近精神不太能夠集中，也沒心思管她。
　　　　　　　　　　　　　　　　　
　　　　　　　　　　　　　　　　　
　　　　　　　　　　　　　　　　　
　　我打開門，是幾個警察，“是顧婷婷家嗎？”
　　　　　　　　　　　　　　　　　
　　“是，我妹妹怎麼了？”
　　　　　　　　　　　　　　　　　
　　“她涉嫌販賣搖頭丸，我們來搜查一下的，這是搜查令。”
　　　　　　　　　　　　　　　　　
　　“她現在人呢？”
　　　　　　　　　　　　　　　　　
　　“拘留。”
　　　　　　　　　　　　　　　　　
　　（二）
　　　　　　　　　　　　　　　　　
　　我找了警局的朋友把婷婷保出來，她一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哥，我還有一個朋友一起，你把她也保出來吧。”
　　　　　　　　　　　　　　　　　
　　警局的朋友早就交了底，她倆只是在迪吧里和一夥男孩子鬧事而已，在她同伴身上發現了搖頭丸，我就是不來，她倆關兩天也就放了。
　　　　　　　　　　　　　　　　　
　　婷婷的朋友叫小菁，樣子挺漂亮，就是由於畫了黑黑的眼線，顯得樣子和真實年紀不太協調，我帶她們去吃飯，她們倒也不客氣的點了幾個菜，小菁看了婷婷一眼問我：“可不可以喝杯酒？”
　　　　　　　　　　　　　　　　　
　　我楞了下，由於開出租車一年多了，我很少喝酒了，飯也是在街頭吃份盒飯對付。早就沒吃飯時喝酒的習慣了。但我還是同意了，“可以，啤酒好嗎？”小菁搖頭，“白酒。”
　　　　　　　　　　　　　　　　　
　　婷婷不喝酒，吃飽飯時想點根煙，被我制止了，她有些不滿，我告她：“你回家去吧，爸一個人在家，他擔心死了，你自己回去解釋吧。”婷婷一百個不情願的離開後，我和小菁繼續喝，她酒量好象不錯，我們很快喝掉了一瓶，她又要了一瓶，我的頭開始發暈時，她開始哭，我也懶的勸她，我自己還難過着呢，看着她趴在桌上大哭，我只是想哭什麼呀，我都沒哭。
　　　　　　　　　　　　　　　　　
　　我付了錢，拉她出門，她不停的哭。路上有人看我們，我有點臉紅，招手攔了個出租車。我扶她進車，說：“我送你回去，你住哪？”
　　　　　　　　　　　　　　　　　
　　“新竹小區。”上車後她停止了哭泣，我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頭，不知說什麼好。她側臥下來，把頭枕在我放在腿上的胳臂上，伸手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覺到她呼出的熱氣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掠過，手慢慢的溫暖起來。
　　　　　　　　　　　　　　　　　
　　她上樓梯時有腳點飄了，打着趔趄，我小心的扶着她，感覺頭也發暈，好久沒喝這麼多酒，我有時覺得自己連醉的資格都快沒有了。一進屋小菁就趴在客廳的沙發上了，我在她身邊坐下，她抬起頭又把臉放在我的腿上，喃喃地說：“我只是需要一個枕頭。”
　　　　　　　　　　　　　　　　　
　　我忍不住摸了摸她棕色的頭髮，我覺得她捲縮起來的樣子好象一隻貓，我想着貓的樣子睡着了。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我躺在沙發上，蓋了個毯子。我努力的想了想昨晚的事，頭有點疼，是昨天膨脹後的血管在收縮。我起身倒了杯水喝，屋裡沒人，我倒下繼續睡。
　　　　　　　　　　　　　　　　　
　　（三）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屋裡沒開燈，聞見菜香味我才感覺好餓，能看見小菁在廚房裡忙活。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到廚房看她炒菜，她回頭笑，“酒醒了？你出去坐會，我這就好了。”我這才注意地看了看她，很乾淨的一張臉，笑容也很單純，和昨天在飯店的樣子很不一樣。
　　　　　　　　　　　　　　　　　
　　晚飯有紅燒肉和一個小青菜一個湯，我邊吃邊夸好吃，肚子裡大罵婷婷真是拙婦，白交這麼個會燒菜的朋友。
　　　　　　　　　　　　　　　　　
　　吃完飯小菁拒絕了我洗碗的要求說：“你等會出點勞力，你是客人碗我來洗。”我只好答應，到書架上看書，居然有《抵擋太平洋的堤壩》，我抽出這本書發了會呆，剛才居然沒有想可欣。
　　　　　　　　　　　　　　　　　
　　“顧飛，”小菁在身後喊我，“開工吧。”我放下書轉過身看見她費力的提着個大口袋。
　　“是什麼？”我邊問邊伸手去幫忙。
　　　　　　　　　　　　　　　　　
　　“呵呵，毒品。”她開玩笑。
　　　　　　　　　　　　　　　　　
　　我們下樓過了兩條街，“到了。”她在一家店門外停下彎腰去開捲簾門，我能看見她裸露出一截腰，我移開眼神問：“是服裝店？”
　　“是啊。”她打開門開燈。
　　　　　　　　　　　　　　　　　
　　店不大，掛着的衣服不多了，她接過口袋邊打開邊說：“謝謝你了，我自己來收拾了，你走吧。”
　　我答應着，“好的，別客氣，真不用幫忙？”
　　“不用了，我自己慢慢收拾，謝謝。”
　　　　　　　　　　　　　　　　　
　　“再見。”我轉身往外走。走出十幾步，我回頭看她，她正準備把捲簾門拉下來些，看見我回頭，在夜色里露出笑容，那笑容好象可欣，在我心裡如重錘般的敲了我一下，我有點倉促的轉過臉，急急的想趕快走出她的視線。
　　　　　　　　　　　　　　　　　
　　到家時，婷婷又不在，爸媽好象睡了，我有點機械的上閣樓時腦海里還是小菁站在店門口手拉捲簾門的樣子，上了樓才想起還沒刷牙洗臉，又折下樓來，婷婷正開門進來。
　　　　　　　　　　　　　　　　　
　　“又幹嗎去了？”我轉過神來沖她瞪眼。
　　　　　　　　　　　　　　　　　
　　“看電影去了，你才過分啊，送人送得留宿。”婷婷壞壞的笑。
　　　　　　　　　　　　　　　　　
　　“別胡說！”我有點急，卻想起小菁把頭枕在我腿上的情形，臉不由的熱起來，轉身進了洗手間不再理她。
　　　　　　　　　　　　　　　　　
　　（四）
　　　　　　　　　　　　　　　　　
　　我在每天早晨醒的很早，那是開出租車養成的作息時間，每當我開着車在天還沒亮就穿街過巷時會想哪天不開出租了，一定要睡到睡不着才起床。
　　　　　　　　　　　　　　　　　
　　下雨了，打在遮雨蓬上噠噠做響，閣樓上靜靜的，我不用去開出租了，甚至可以不用起床，但我卻睡不着了。
　　　　　　　　　　　　　　　　　
　　發現自己沒事可做。
　　　　　　　　　　　　　　　　　
　　婷婷拉開門進來，“哥，幹嗎呢？”婷婷拖了鞋鑽進我的被窩。
　　　　　　　　　　　　　　　　　
　　“沒幹嗎，”
　　　　　　　　　　　　　　　　　
　　“小菁說她喜歡你，”婷婷邊說邊翻那本瑪老太太的書。
　　　　　　　　　　　　　　　　　
　　“神經，你們都有病，小小年紀也不務正業，還想這些事。”我有點習慣了用教訓的口氣和婷婷說話。
　　　　　　　　　　　　　　　　　
　　“哼，什麼不務正業。我已經通過面試了，下周去新龍門客棧上班，我是領班。”
　　　　　　　　　　　　　　　　　
　　“啊，就是那家張曼玉開的黑店？”
　　　　　　　　　　　　　　　　　
　　“什麼呀，台灣人開的飯店啊。在解放西路。你呢，你現在也是無業游民。”
　　　　　　　　　　　　　　　　　
　　“無業是無業，可不游。”我看着婷婷的樣子好笑，在飯店做領班？“你上班要積極點，別被老闆炒了。”
　　　　　　　　　　　　　　　　　
　　“我知道啦，哥，你是不是還想着可欣姐呢？”婷婷看着滿牆我和可欣的照片問。
　　　　　　　　　　　　　　　　　
　　“沒有。”
　　　　　　　　　　　　　　　　　
　　“那你這些照片還貼着幹嗎？”
　　　　　　　　　　　　　　　　　
　　“懶的動而已，回頭你幫我收下來吧。”
　　　　　　　　　　　　　　　　　
　　“恩，好的。哥，小菁很好的，你不喜歡她嗎？”
　　　　　　　　　　　　　　　　　
　　“呵呵，傻孩子，喜歡啊，你的朋友我怎麼不喜歡。”
　　　　　　　　　　　　　　　　　
　　“那你可以去追她啊。”
　　　　　　　　　　　　　　　　　
　　我看着婷婷年輕活力的臉，我只有這麼一個妹妹，我知道自己就是舍掉性命也會去保護她的，我不允許她會受到任何的傷害。我拍拍她的臉，說：“傻妹妹，喜歡和要去愛一個人不是一回事，愛一個人不是很隨意的一件事的。”
　　　　　　　　　　　　　　　　　
　　“哥，愛一個人不是很隨意的事，那不愛呢？是不是更無法隨意？”婷婷的話我聽着有點糊塗，不知她在說可欣還是說我。
　　　　　　　　　　　　　　　　　
　　“媽上班去了嗎？爸在幹嗎？你今天幹嗎？”我不習慣和妹妹談感情上的事。
　　　　　　　　　　　　　　　　　
　　“媽上班了，爸在聽收音機。我沒事幹啊。”
　　　　　　　　　　　　　　　　　
　　“你在家陪爸，我出去買張報。”
　　　　　　　　　　　　　　　　　
　　我下樓攔了個出租車，車拐過街角的報亭時，我下意識的回頭看了看家的窗口，我似乎害怕婷婷看見什麼？
　　　　　　　　　　　　　　　　　
　　我在小菁服裝店的路口下了車，她的店還沒開門，我停下腳步，在隔壁的報攤上買了份報紙，付錢時有點走神，沒想到如何能顯得是不經意的在這多站會，只好轉過身，就看見了小菁。
　　　　　　　　　　　　　　　　　
　　因為有小雨，她撐着傘，她眼神里有瞬間的詫異然後露出笑容，“你好。”
　　　　　　　　　　　　　　　　　
　　“我買張報。”我沖她揚了下報紙。
　　　　　　　　　　　　　　　　　
　　“到我店裡坐會？”她問。
　　　　　　　　　　　　　　　　　
　　我猶豫了下說：“好。”
　　　　　　　　　　　　　　　　　
　　店不大，我接過她倒的水坐下來打量着四周，衣服似乎都比較廉價，牆上掛了些漂亮的裝飾物倒顯得店裡很活潑。“生意好嗎？”我感覺說話時喉嚨有些緊。
　　　　　　　　　　　　　　　　　
　　“還好。”她邊說邊手腳利索的打掃衛生，“婷婷呢？”
　　　　　　　　　　　　　　　　　
　　“在家。”我喝口水潤了潤喉嚨，感覺好些了。
　　　　　　　　　　　　　　　　　
　　有人進來看衣服，我不再說話，低頭看報紙，聽她向客人推薦衣服忽然覺得坐不住，便起身告辭，“你忙吧，我走了。”
　　　　　　　　　　　　　　　　　
　　她送到門口，“有空再來。”
　　　　　　　　　　　　　　　　　
　　我快拐出這條街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
　　　　　　　　　　　　　　　　　
　　三天后，我給小菁電話約她去爬天平山，理由是：“你去過嗎？我們一起去好嗎？”
　　　　　　　　　　　　　　　　　
　　她在電話那頭笑着答應：“好的。”
　　　　　　　　　　　　　　　　　
　　（五）
　　　　　　　　　　　　　　　　　
　　可欣電話響時，我推着父親在家對面的街心花園曬太陽，我聽見她聲音的那一刻發現自己咽喉口鼻都很酸，“顧飛，是我，我想見你。”
　　　　　　　　　　　　　　　　　
　　我停住推車，走開幾步，“怎麼了？”我居然還象一個多月前她撒嬌時和她說話的口氣。
　　　　　　　　　　　　　　　　　
　　“沒怎麼，就是想見見你。”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很糟糕，“那晚上吧，七點，還在那家上島咖啡。”
　　　　　　　　　　　　　　　　　
　　下午早早的離開家，我好久沒有逛商店了，我挑了家最大的百貨商場進去，一層一層的溜達，商場裡人很多，我的思維停頓着前進，在電器櫃檯買了個燈泡，閣樓上的燈泡壞了幾天，一直是摸黑睡覺。
　　　　　　　　　　　　　　　　　
　　上島咖啡里人很多，我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杯咖啡。可欣喜歡在這喝咖啡，以前我很少能陪她，而且我不太喜歡這種情調，寧願泡酒吧。
　　　　　　　　　　　　　　　　　
　　可欣進來時，我能感覺到自己看見她時的那種親切感，她點了杯藍山咖啡後看着我說：“顧飛，你好嗎？”
　　　　　　　　　　　　　　　　　
　　我躲開她的目光，“還好。你呢？”
　　　　　　　　　　　　　　　　　
　　“我那部戲拍完了。”她把身體埋進沙發里，不安的眼神很象從前剛開始坐在我出租車副駕駛位置上時樣子。“我想搬回你那。”
　　　　　　　　　　　　　　　　　
　　我差點脫口就答應了，努力克制了一下看着她不知怎麼說好。
　　　　　　　　　　　　　　　　　
　　“顧飛，對不起。原諒我好嗎？”
　　　　　　　　　　　　　　　　　
　　我把咖啡一口喝掉，忘了放糖，很苦。“什麼時候片子能放出來？”我岔開話題。
　　　　　　　　　　　　　　　　　
　　“不知道。”可欣的樣子楚楚可憐。我心裡在喊回來吧，回來吧，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們在上島門前分手，我替她攔了輛車，看着車消失在街的盡頭，我突然想哭。
　　　　　　　　　　　　　　　　　
　　新裝修好的電影院在放《男人百分百》，我買了張票進去，影院裡人不多，我好久沒看電影了。上次和可欣一起看的什麼早就忘了，只記得我們在影院裡旁若無人的接吻。
　　　　　　　　　　　　　　　　　
　　這次是梅爾吉布森主演的一部喜劇片，拍的很有意思，講一個男人能聽見女人的心聲。
　　這真是一種很糟糕的功能，有時侯你真的不需要知道太多。
　　　　　　　　　　　　　　　　　
　　看完電影，我在一家還開着的書店呆了一個多小時後買了套《魔戒的故事》。
　　　　　　　　　　　　　　　　　
　　（六）
　　　　　　　　　　　　　　　　　
　　見過可欣後的半個月我那都沒去，每天都在家看這套魔戒的故事，我徹底喜歡上這些霍比特人。
　　　　　　　　　　　　　　　　　
　　午後開始下雨，掛了可欣的電話，我無法再集中精神去讀魔戒的故事，這些天可欣偶爾來坐會或是通個電話。
　　　　　　　　　　　　　　　　　
　　我給楊宇電話向他借了車約小菁去西山看梅花。
　　　　　　　　　　　　　　　　　
　　車在西山的公路行駛，霧氣有些重，我們下車，雨下大了，打在我們臉上和花朵上，梅花開的很好，大片的從林在雨霧裡給人感覺忽然很空曠。遠遠能看見靜靜的太湖，我轉頭看小菁，她眼神也很空，我開口說：“咱們回去吧。”小菁說：“好，我來開車。”
　　　　　　　　　　　　　　　　　
　　過太湖大橋時，小菁說：“我們去東山的紫金庵吧。”
　　　　　　　　　　　　　　　　　
　　我說：“好的。”
　　　　　　　　　　　　　　　　　
　　紫金庵在東山的一個小山麓里，庵門外的梅花也燦爛的開着，小菁邊往裡走，邊給我介紹：“這庵保存有南宋和明朝泥塑的菩薩和羅漢像。”
　　　　　　　　　　　　　　　　　
　　庵很小，大殿正面里供着三尊釋加摩尼的泥塑像，兩側是十六尊南宋遺留下來的比真人略小的泥塑羅漢像，塑像由於年代久遠且無法清理灰塵而掩蓋了羅漢表面原有的光彩彩繪，顯的很陳舊。
　　　　　　　　　　　　　　　　　
　　小菁指點我看菩薩的慧眼、觀音的華蓋以及一塊手帕般的經蓋等庵內三寶後說：“這裡的泥菩薩就象你藏在心裡的一些東西一樣，你只是安靜地把它們存放在一個角落裡，時間久了而落滿灰塵，你有時會遠遠的去看看它們卻不敢去碰它們，否則就會象這些泥塑的羅漢、菩薩一樣被毀掉，會有更大的痛苦帶給你。”
　　　　　　　　　　　　　　　　　
　　我看着栩栩如生的羅漢像想着她的話說：“每個羅漢就象每個在你生命里給你留下痕跡的人。”
　　　　　　　　　　　　　　　　　
　　駕車返回時，車速到130公里時，小菁忽然說：“生命里有的東西其實是不用長久的放在心裡的，精彩過也許就足夠了。”
　　　　　　　　　　　　　　　　　
　　“就象生命本身一樣。”我用看上去很輕鬆的笑臉笑起來說，“但現在請你減速行駛。”
　　　　　　　　　　　　　　　　　
　　小菁減慢車速問我：“你很多事情都是需要減慢速度的嗎？”我看着車窗上落滿的雨花說：“是的。”
　　　　　　　　　　　　　　　　　
　　我能感覺到她的嘆氣，和我的壓抑着的呼吸一起迅速融入這座城市連綿的雨氣里。
　　　　　　　　　　　　　　　　　
　　忽然想起那次和小菁一起爬天平山，快到一線天時，小菁問我：“累嗎？咱們還爬嗎？”我喘着氣說：“爬山就象戀愛一樣，你很累的時候只要能堅持，堅持一下困難就過去了。”她什麼都沒再說，握住我的手繼續前進。
　　　　　　　　　　　　　　　　　
　　我感覺着她在我身邊越來越遠卻加重的涼意忽然明白了那時她握緊我手的那份力氣。
　　　　　　　　　　　　　　　　　
　　雨始終不停，天氣陰寒潮濕。
　　　　　　　　　　　　　　　　　
　　我渴望能象比爾博·巴金斯一樣獲得魔戒在自己想消失的時候能夠隱身。
　　　　　　　　　　　　　　　　　
　　　　　　　　　　　　　　　　　
　　（七）
　　　　　　　　　　　　　　　　　
　　快到中午的時候，母親在樓下喊我吃飯，我答應着下樓，父親這些天風濕犯了，母親不再去上班，每天陪着他，父親還是心情不太好。
　　　　　　　　　　　　　　　　　
　　吃飯的時候，父親忽然開口：“小飛，你該去找份工作，有什麼放不下的事，天天悶在家裡。”
　　我快速的扒飯，支吾着答應。母親嘆了口氣夾了些菜放在我碗裡。
　　　　　　　　　　　　　　　　　
　　我決定出門去理個髮。
　　　　　　　　　　　　　　　　　
　　剪下的頭髮一縷縷在眼前落下，可欣總會說她喜歡看我剪了發後的樣子，說我理了發看上去很傻。
　　　　　　　　　　　　　　　　　
　　我也覺得自己這次理完髮後看上去有點傻，我走出理髮店，目光因為長久呆滯的盯着鏡子而還是有點空落。
　　　　　　　　　　　　　　　　　
　　我走上人群熙攘的大街，下午很溫暖的陽光里柔軟的風吹過我不再飄動也不再遮擋目光的發梢，我知道自己永遠無法修建一座抵擋愛情的堤壩的，因為我和所有人一樣是如此的渴望愛情。
　　　　　　　　　　　　　　　　　
　　人們在我身邊走過，沒有人知道這個看上去有點傻的男人已經不再畏懼愛情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