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有前生，我一定是上海人。
　　如果人有來世，我一定還做上海人。

　　一
　　我和岳飛一樣，出生在一個不出名的地方。
　　如果我問你岳飛墓在哪裡，你一定會很快的說出——杭州。那他的出生地呢？
　　我為他不平，他理應葬在故鄉的。我能體會到，他最大的遺憾，不是一片忠心反遭陷害，而是無法死在故鄉的土地上。可憐岳母的良苦用心，滿懷希望刺下“精忠報國”，自己的兒子卻客死他鄉。
　　他倒下了，頂着母親的“精忠報國”，背朝蒼天。可蒼天竟吝嗇得連一滴淚都不給他。
　　1989年，杭州岳廟，四歲的我對着“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發呆。
　　1989年，杭州的學生開始鬧學潮，我和爹娘一路漂到了上海。
　　那時的上海，有一股暖暖的家的感覺。不繁華，只是很安詳，家就應該是安詳的。儘管我只停留了幾天，幾天而已。
　　1989年，我睡得很熟。
　　1989年，我和其他孩子一樣，在夢中長大。
　　1989年，我想，岳飛至少應該葬在上海。
　　我再也沒去過上海，儘管我很想，很想找回那種久違的家的感覺。
　　直到現在，我終於明白，“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都比不上家鄉的一口麻糖，一豌豆沫。
　　直到雨永遠的離開我，我才體會到，他為什麼堅持要回上海。他已作了最壞的打算，要死在自己的故鄉。雨比岳飛幸運，儘管會有人說他悲觀，說他懦弱。沒有人說岳飛懦弱，所以就沒有人理解它的委屈——他和所有孩子一樣戀家。我想，這隻有我才了解。
　　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總比小“家”重要。
　　我只想再說一遍，最後一遍，我和岳飛一樣，河南湯陰人，生在湯河邊，吃着麻糖、喝着豆沫長大，把“八”念作“撥”，還有，我們都是戀家的孩子。

　　二
　　我和雨其實很像。
　　我隱約還記得，認識雨之後不久就認識了歐文。
　　雨也是認識我後才知道周華健。
　　我有時刻意地向雨學些什麼，卻落得有些不倫不類。
　　他的樂觀是與生俱來的，或者說，源與他的父母。那是一對快樂的夫婦，儘管他們幾年前下崗待業。如果不是那樣，他們應該已經退休了。
　　英語競賽後，雨請我們去家裡做客。
　　在他的房間裡，我看見一架塵封已久的鋼琴。記得當時曾讓雨彈來着，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都忘完了。我想，對於他來說，鋼琴不過是一種高雅的累贅，是對他們清苦生活的一種諷刺。守着這樣一個東西，實在很矛盾。
　　雨拿出收藏多年的海報，說，挑一張吧。
　　我抽出一張歐文與蘇克的，就這個。
　　雨皺了皺眉，你是想要歐文的吧，我再給你拿一張。
　　他把歐文和蘇克留給了自己。我想，那算不上自私。
　　我和雨終究沒進入複賽。
　　兩個月後，雨去了上海。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得知雨患了白血病。
　　於是，整個晚上，我翻箱倒櫃，只為了找到那張海報。
　　不知情的父親說，也許不小心給丟了。
　　我沮喪地搖了搖頭，我知道，雨把他帶走了，他還是很自私的。
　　一年後，蘇克所在的克羅地亞沒能進入歐錦賽。
　　歐文在進了一個球後，也和英格蘭隊一同打道回府了。
　　鄰班的女孩問：“趙雨已經去世了嗎？”
　　我說：“是啊——”
　　這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讓我不知所措，那感覺就像在說，是啊，昨天新聞播了，那個××領導人病逝了。
　　為什麼會這樣？
　　也許，我不該讓自己太難過。
　　但是，我依然清晰的記得，當背後那扇大門“啪”的一聲合上，我眼角的一滴淚隨之墜落，跌向無底的深淵。那扇門叫回憶。
　　順便說一句，我至今沒有找到那張海報。

　　三
　　當屏幕上打出“我們出線了”的字樣時，我忽然有些發蒙。
　　也許這一天來得來早，未必是件好事。可當我看到沸騰的五里河時，一切的一切都被拋在腦後。去你的“遠謀”“近慮”，什麼都沒有眼前的快樂重要。當“衝出亞洲，走向世界”已不僅僅是一個口號時，我們還有什麼藉口去得了便宜賣乖。
　　我以為我會哭，但是我沒有；我以為我會失眠，但是也沒有。足球有時的確很神奇，可以幫你卸下所有的包袱。如果你連包袱都沒有了，還要眼淚和安眠藥幹什麼？
　　如果沒有哪個夢就好了。
　　我夢見雨了。
　　能容納6萬人的五里河體育場內，只有我和雨。球場正中央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雨不停的彈着，一首接一首，沒有重複。我只記得最後一首——巴赫的《小步舞曲》。很特別的一支曲子，我從未聽過鋼琴版的演繹，流暢自不用說，只是從雨的指間流處，總是少了幾分活潑。世界上有無數個鋼琴天才，能把舞曲彈得像詠嘆調的倒沒見識過，我只聽過這一次，如果做夢也算的話。悠揚的琴聲在整個體育場內迴蕩，回聲越來越大。我感覺看台上的人多了起來，他們仍在歡呼中快樂，快樂與我格格不入。、鋼琴、雨、《小步舞曲》、我，都被淹沒在人潮中。我終於快崩潰了，大喊一聲：“停！”於是，這個夢就像是鬧鐘的鈴聲，在我手指按下的那一瞬間，碎了。
　　看了看表，凌晨三點，有點無所事事，只能對着天花板發呆。突然想起，倉促中，我竟來不及和雨說一句話。我很想問他一句：“你覺得遺憾嗎？”可天花板不會在意我的無聊問題。“日子像是道灰牆，罵它也沒有迴響，好像越不想怎樣，就越會怎樣……”
　　就這樣熬到了天亮，把整張臉埋在冰冷的水中，憋氣，試試看缺氧的感覺如何。總覺得心底有個聲音在說：“就這樣憋死算了。”可我還是抬起了頭，心想怕死也沒什麼丟人的。忽然發現，鏡子裡的我竟如此漠然，鏡子裡的我竟如此漠然，除了一些蠢蠢欲動的青春痘，其餘全都死氣沉沉。而我就頂着這張麻木不仁的臉生活着，難道我的心也已經麻木了嗎？
　　人們比我預想的要冷靜得多，似乎蓄積多年的期盼只迸出了一束轉瞬即逝的火花，不免有些泄氣。我反覆思索着一個問題：要是雨載，他會怎樣？
　　我很快便有了答案。
　　也許足球這種運動，更應該粗獷一些。
　　但是，請所有的球迷記住：
　　在這一屆國家隊裡，有一個叫范志毅的上海人，曾經身披國旗，老淚縱橫。
　　還有一個叫祁宏的上海人，有着比米盧還純真的孩子般的燦爛的笑。

　　四
　　雨曾經指着歷史課本上的彩圖說，你知道嗎，我老家就在這兒。那一刻的他格外驕傲。
　　我對着那幅圖發呆，典型的上海式建築，圖的下面有一行一本正經的字“中共一大會址”。那是一幅沒有打＊號的圖，但我還是記住了，不為了什麼，只是喜歡。
　　對於上海來說，雨就像小時候走丟的孩子。有一天長大了，回去了，那片土地卻不知是否歡迎他。我這樣想了，卻始終不敢告訴雨。也許他明白。
　　雨終究還是回去了，我終究沒告訴他我的上海情結。我不後悔，﹡因為後悔也沒有用。上海是個善變的城市，丟了孩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更何況我這個局外人。在真正的上海人眼裡，我的一相情願不過是個蹩腳的童話，簡直荒謬得過分。可我依然堅持着這種一相情願，雖然有些固執，固執得不可理喻。我和雨一樣不可理喻。
　　上海，到底是個怎樣的城市呢？

　　五
　　2001年某一天。
　　在不開燈的房間，只有電視的熒光在一閃一閃，杰倫用極反叛的調調唱着屬於自己的R&B——《娘子》。
　　“……家鄉的爹娘早已蒼老了輪廓，娘子，我欠你太多……”他唱到這兒時，我突然想起了岳飛。在他倒下的一剎那，是否記得，有一個女人“依舊每日折一枝楊柳，在小村外的溪邊河口默默地在等着我”。也許，岳飛也好，我也好，都可以坦然一點，我微笑着想。
　　就這樣，我愛上了杰倫和他的音樂。
　　2001年又一天。
　　離下課還有15分鐘，我把耳機藏在頭髮里，小心翼翼地，反覆地聽一首歌——《上海1943》。把CD機的音量開到最大，幻想着杰倫就在身邊，伏在我耳旁，唱歌。我低着頭，想去思考什麼，卻沒有結果。
　　說不上為什麼，只覺得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被觸動了。我想我從前也有過這種幻覺，或者說比幻覺更真實、更具體。我獨自一人走在舊上海的某條弄堂里，接着上了一座破舊不堪的筒子樓。泛黃的春聯，米缸上的“滿”，豆瓣醬的香味，爸媽的黑白照片，所有的場景都如此熟悉。我放了一張舊唱盤，歷久彌新的是周璇的“金嗓子”。接着光線由暗變亮，過道間逐漸擠滿了人，大家“你好你好”地打着招呼。是上海話，沒錯，就是上海話。
　　於是，這座以記憶和想象拼湊出的城市——上海，就在杰倫特別的嗓音中，在那首歌融融的暖意中，慢慢浮現出來、清晰起來。可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如果人有前生，我一定是上海人。
　　如果人有來世，我一定還做上海人。
　　但我始終不是。
　　所以，當音樂停止，我又立刻被失落感包圍，只有不停地聽，不停地唱，直到那旋律成為我呼吸心跳的一部分。是的，我需要的就是這個，這種可以穿梭時空的力量，這種可以引起我共鳴的頻率。
　　我於是更加深信不疑，我和上海有種說不清的聯繫，那是冥冥之中註定的。
　　每當我再聽到《上海1943》，總會想，至少雨能死在這樣一個城市，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