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狼狽不堪的日子

倘若年少，沒有狼狽不堪或浪蕩過，在我看來，簡直有點浪費。

所謂狼狽不堪，一定要是為着某一項理想，吃一些苦，然仍渾不顧及世俗生活，終至睏乏其身。浪蕩一些呢，就一定不要墨守成規，該有一股闖蕩江湖的勇氣，有一份俠心，或者以四海為家的豪氣吧。忽然想到自家，那些年紀下，累於一些可憐的公務，雖說也不使閒的，倒是差一點虛擲年華。固然，人生的結果，常常是虛擲年華的，然而青年人有一番衝動或搏鬥，真不算壞事。當我明白這一點已經老大，於是我還不自量力，膽大妄為去。現摘取其中的一節散記，如下——

昨晚回來已是九點來鍾，這段鬼地鐵坐得我頭腦暈疼，竟然想起昔年也曾人模狗樣，啞然笑了，其為怪不好意思之一事。

本打算去游泳，走到樓下小區的游泳館又不去，算了，還有篇東西等弄，轉身一頭撞進一個女孩子身上，其為怪不好意思之二事。

想想對不起朋友，他推薦那位趙小姐下午來電說要去劇組，無奈，我時間緊拒絕了人家美意，其為怪不好意思之三事。

上網玩，果然弄東西來勁頭了，可一弄，竟將要給某先生打電話討文章忘了，其為怪不好意思之四事。

十二點多鐘，打電話給兒子，兒子沒有被叫醒，兒子的媽叫醒了，在電話里與我聊天半小時，想自己孤寂又打電話給家人，其為怪不好意思之五事。

夜一點來鍾時，打電話給好朋友，着重落實他是否要某位先生簽名著作，他一聲一聲含糊不清的樣子暴露了濃睡剛被吵醒的惺忪之態，其為怪不好意之六事。

夜四點來鍾時，東西初稿拉完，躺被窩裡睡覺時，脫得精光，一伸腳將被罩劃破了，拉開燈一看，見自己瘦骨嶙峋，忽念及居家時萬般好處，其為怪不好意思之七事。

再也難入睡也，想自己要去北大辦些事情，就在五點鐘多一點遽然坐起，一腳踏拖鞋一腳踏皮鞋去了衛生間，雜事辦畢，看鏡子裡自己頭髮篷亂，形如餓鬼，忽然想自家這幅尊容，竟日日鬼混於名人雅士之間，其為怪不好意思之八事。

也不做飯，打開電腦，胡亂寫些字，發泄在網上，回頭看看，不覺一笑，其為怪不好意思之九事。

2004年，深秋，於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