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友書二通
其一
C君:
本是要回鄉下去的,因家事耽擱了。
近來為北大文學研習所的籌辦,一直奔忙。恩師曹先生計劃十二月中旬要去中原演講,千頭萬緒一時難以梳清,便來網上放鬆神經。看到你在我小說《燕麥》後的留言,甚為感謝。心裡也一直想你們這幾位文友,為表達內心思念,並將一些關於小說的若干看法說出,便想寫封信來。
入京以來,壓力甚大。倒真是有些疲於奔命。其間,常念C先生也是背井離鄉來弄文學的。這是個文學時代嗎?忽然想起一位先生的玩笑話:文學是狗屎!可見這位仁兄對文學愛之深、恨之切!轉念心靈苦痛之時,還是文學救贖了自己,於是便生珍惜。近讀賈平凹先生一個散文,好像有句話是說,人這輩子只能幹一件事情,可是好多人卻一件事情也幹不成、干不好。我就是一件事也幹不成、每件事都干不好的人吧,偏偏自己還不認這個命呢。我就該受苦。——這是牢騷話。
其間與X兄通過電話,卻無有你的聯繫方式,故而,我們這幾個相處五年之久的朋友似乎好久不見了。——其實相見又能說些什麼!倒是W君去的中山大學裡有幾個教授朋友喜歡我的《墨白》,便讓我又升騰些堅持寫這類小說的念頭出來——我要與你說的是:小說的方向。
也許是我偏執,雖說偏執也不是我的發現:文學的史,其實是部文學觀念史。這話,對我震動很大。比如你以左翼文學觀看海派小說,可謂糟糕大了去;反過來,同樣如此——於是,要看我們的思想與關注點了。記得你說過,你的小說是寫給有閒階層看的,是寫給下一代人看的。我很欣賞你的勇氣與自信力,也認為你的長篇《箭樓》較好。這好作品裡,最近我還讀了X的散文與XX的一點詩。至於你家兄的小說,屬暢銷一脈,我也仔細看了,一些粗淺看法,電話里與他簡單交流過。
勾回頭,說你對我《燕麥》的批評。首先,當然是感謝你的閱讀與批評。你之所言的“單節來讀有詩意,而通了讀便詩意全無”之言,我不能苟同。我不相信“詩意”會“全無”了的,程度可能另說吧;其次,如果依照傳統的想法與思路,小說就該如你所說的那樣,去寫中間的情節。我卻去少寫。因為,我認為那些情節不是我小說所關注的,關注情節的曲折跌宕,那是別人的事情。我那篇小說所要關心的是,小說的氣質。不知道你讀過沒讀過曹文軒先生的小說。如果你沒讀過,我勸你讀。我是在省文學院舉辦的高級作家班上讀到曹先生小說的。那夜,我讀的是他的小說《阿雛》,我一讀就被吸引了。你讀曹先生的《憂鬱的田園》,裡面情節幾乎消減為零,突出的是迷人風景,也就是小說的氣氛很好。別的不說了,北京的冬天,今天開始冷起來。你在無錫可好?
希自珍慰
順祝筆健!
2005年,北京果園。
其二
C君:
謝謝你的批評!《燕麥》中對片羅與八圈的關係處理,確如你所言,是有些問題。
在這篇小說里,我關注的是人的生存狀態,而不太着重故事。此為燕麥的意義。你說就整體上來講詩意沒有,如果依你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但那是何立偉式的詩意。《燕麥》中的詩意,是反襯,它不能遮蔽人性在社會負壓下的暴動。八圈本身是株燕麥。人人都是株燕麥。不同的參照與價值取向將人性的美好壓榨成了罪。人本身沒有罪的。——自己談自己的小說,很有些當眾談情人的感覺。
在小說寫作上,我贊同汪老說的,“短篇我寫,長篇寫我”。短篇小說是藝術的,甚至,我認為它不靠故事取勝。短篇小說要有神喻,要有暗示,這才是短篇小說的核。我們看短篇小說着重看故事,無疑是較淺層次的,會墮入看熱鬧境地。曹先生對中國當代文學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先生的可敬之處,就在於,在時下文學的粗鄙化中優雅脫出。如出泥白蓮。他的方向,可以說,應是時下小說創作的主流方向——那就是從傳統古典出發,穿越人性,直逼國人遺落掉的優雅審美。我認為,這在中國作家群里是獨樹一幟的,也是眾多作家無力企及的。有一比,就如在雞群里飛落了一隻翩翩白鶴。
別不多說,順祝文安!
2005年,北京果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