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金瓶梅》

《金瓶梅》，好看不？

也許，剛看一眼這本書的朋友會說，不好看，因為第一章太長，看着沒意思。而我說，下面的很好，人物寫得活，名著就是這樣——讓你隨時看了就如同當今發生的事兒一樣。比如，你讀《紅樓夢》，其中有一句文字“元春攔過寶玉，淚落不止”。這，就是人性人情。寫人性人情的東西，什麼時候看到，都不會過時。不信，你看金蓮與西門慶調情那段，真是妙。

要說我喜歡《紅樓夢》和《金瓶梅》，還是緣於祖母。

小時候，祖母常說“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轉眼乞丐人皆謗”等。其時，我並沒讀過紅樓，也並不知道祖母說這些話的意思，只是聽她念叨得多了，才記住。真到我讀紅樓時，才知祖母常說的話，在紅樓中。當年祖母也常說“三寸氣在萬般用，一旦無常萬事空。”後來我知道這句話，是在《金瓶梅》中。於是，我喜歡上了《紅樓夢》，繼而也喜歡《金瓶梅》。因為《金瓶梅》中許多細節，《紅樓夢》是沿襲的。比如，《金》中的李瓶兒之死，可以與《紅》中的秦可卿之死對看；金蓮可與黛玉晴雯對看；西門慶妻妾可以與賈家四小姐對看，等等，有許多相似之處。然而，大部分朋友反對，說讀《紅樓夢》可以，讀《金瓶梅》不好。小孩子更不能接觸。那麼，到底能不能、該不該讀《金瓶梅》？

我個人的想法大略是：能讀。

我不粉飾人性，《金瓶梅》能讓我們洞徹；《紅樓夢》能讓我們雅致。我認為雅致的人，是敏銳的人，因其敏銳而超脫。雅致不等於文弱，內心一定要警醒。我只是表達了我的觀點。我不強迫任何人接受。每個人都可以發表自己對孩子讀書和教育的看法。現在，我讀《金瓶梅》，並讓兒子讀，並不是心血來潮。我有理由如下：

1，《金瓶梅》並非淫書。甩棄裡面的淫穢描寫，其中的人情描繪，語言對話，可算今古一絕。

2，《金瓶梅》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看人世的角度。世上是有一部分惡的庸俗的機關算盡的人的。真情與假義、良善與醜惡往往只是一步之遙，並且是相對而言，也可以轉換的。

3，好的小說是用遮掩法的。是有表里的。表面上寫了什麼，骨子裡又寫了什麼，是渾然一起，骨肉相連的。

4，藝術品味的提高。比如讀《金瓶梅》，看到了吳鹽如雪，知道是明清之事，而書中人物卻生活宋代，此為畫家煙雲模糊法。比看那些一目了然的，比如郭沫若先生的詩，至少在欣賞品味上可以提高。

我讀的是張竹坡批評、影松軒藏版本。

就我所讀的，其中所謂的淫穢描寫，與這部書的文學價值來比，簡直可以忽略不記。我禁不住還是十分詫異，一些朋友，為什麼會將《金瓶梅》當作“黃書”來看？不能不說，這是笑笑生的悲哀，同時也是讀者的悲哀。剔除它之中赤裸的淫穢描寫，它的偉大之處絕不低於《紅樓夢》的。其實《紅樓夢》中的好多東西是沿襲了金瓶梅的。日本的讀者，是那麼熱愛他們的《源氏物語》與《枕草子》。為什麼我們中國的讀者，就那麼不屑，甚至於詆毀我們祖先的精神製品呢？難道《源氏物語》中沒有少兒不宜？我看未必盡然。有興趣的朋友，還是要讀讀我們中國的古典名著，去接受《金瓶梅》。讓孩子知道點《金瓶梅》。——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些想法。其實，我是很沒資格，也很沒有能力來發這樣說的。我與我的孩子一樣，僅是《金瓶梅》的初級愛好者。就目前我們所讀，談一點點對《金瓶梅》中主要人物的粗淺的看法（我實在是沒有資格說金瓶梅的，只因為太喜歡這本書，也太想讓朋友推廣一下此書，就顧不上淺薄，胡說一通了。）——
一，西門慶。是個多面人物。一方面他不義，相對花之虛一事來講；一方面他又極重情義的，相對於幫助常峙節買房來講；一方面他淫，一方面又極重情，相對於瓶兒之死。西門慶很入俗，並在俗世混得好，當然有他的特殊手段，但也不乏他精於世道，為人處世得法而致。西門慶的悲劇，是當時道德世情的悲劇。

二，應伯爵。我十分喜歡這個小人物。他的八面玲瓏，世故滑圓，與他的詼諧幽默，把握得十分有分寸。當然，他也是個多面人物。

三，李瓶兒。我很喜歡李瓶兒成為西門慶妾之後的李瓶兒，那種悲惋，溫柔，堅韌與愛心，還有度量，彰顯了中國古典女子的美德。總之裡面的人物林林總總，各具特點，性格鮮明。一部《金瓶梅》，我現在最直接的感受是，人物對話，簡直是出神入話，活龍活現，然後便是一些人物的神態描寫，也是十分精妙的。有時，我就想這個作家簡直太神了，他能越過時光遂道來至我的跟前與我對話，太美妙了。我讀《金瓶梅》，高興時，眉飛色舞喜不自禁；悲傷時，淚花閃動，聲音哽咽；憤怒時，咬牙切齒。甚至當讀到金蓮謀害官哥兒，我要高聲大罵這個女人一通，才解氣，然而忽然又有些莫名的悲哀與酸楚。

2005年初稿，北京果園

2009年改稿，支頤窺月齋。

2015/6/12再改，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