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和園賞玩記
天色還有點黛青,霾氣還顯濕重,穿過北宮門,萬壽山下的松針,便有些綠了。不大一忽兒,一粒一粒水晶粒子一樣的陽光,從樹縫,從鳥啼間,滲落下來。陰陰地上,便泛些碎花,仿若鋪着的一大張潮濕油紙,被銀銀細火點燃,到處露出霍霍牙牙的耀眼的光來。大抵七點多鐘的樣子。那些晨煉的老太,在松林間手舞之,足蹈之,笨拙而有趣。一縷不寒風吹來,到底是春,我與友人相視一笑,拾階而上。山石間那株杏,正開放得通體白,遠觀如襲白衣的美婦;也若倚石少女,放飛紙鶴。石,還是一塊一塊水青;台階,也是一階一階濕漬,是清晨宿霧散去的緣故。——這恰若偷情的一對人兒,臨別灑下一片淚水呢。有幾個遊人,在杏下閒坐,杏花飄墮,恍若流蘇,將他們隔進一首唐詩里,只是間或有笑聲傳出。
登上佛香閣,展眼便見浩渺的昆明湖。
偌大一個昆明湖,細認去,原由幾片大小不一小湖泊構成,其間或堤或橋牽聯起。這些湖水皆依偎在萬壽山下,好像幾個剛從宮城逃出來的格格,因貪戀郊外風日,各個將好奇的大眼睜亮。風吹漣漪,是她們擺起翩翩的羅衣;波光瀲灩,最是細搽的胭脂。就這樣,她們手扯手,大姐姐牽着小妹妹,或橋畔嬉戲,或堤間散坐,柔婉相親,含笑低語。邁出雲端的太陽,扶著古槐,若教《詩經》的先生,踉踉蹌蹌。滿空流雲,恰如他飄蕩的鬍鬚。湖水是不理的,兀自悠閒。遊人卻多,一時宛如銀幕前後的看客,雖然近在咫尺,但總也融不進去。當然,十七孔橋也有人,玉帶橋也有人,南湖島也有人,湖水畫舫也有人,然而,這些人與風物,距離卻是百年。我與友人只溜着風景片的邊兒盡走,翻過高高拱起的玉帶橋,不知覺,人已在西堤之上。
夾岸紅桃綠柳,像兩帶輕盈的綢幔,也若透雕的彩屏,將一堤風花雪月輕掩,卻也掩不去紅塵男女的歡聲笑語。漫步西堤,一個男人是有些小小不自在的,丰韻少婦的眼風與湖水瞟來瞟去的眼神,多多少少讓你心旌搖盪。女人偎了桃柳,或蹲在湖的眉眼邊,滿面含春,將一心的甜蜜堆在眼角,勾逗得男人舉起相機,“將胸挺些,將頭抬起”,頻頻留念。我且與友人散坐椅上,一遍遍拍着椅背輕歌。微風吹來,湖面的些微輕寒與女人、柳絲和桃花的清芬,將人弄得神清氣爽繼而又酥麻。這,便是初戀的情態,每時每刻都想將她望着、也極願被她默默打量,多想此生便也就住在這好女孩的眼中,骨肉一下子淨、又一下子軟。禁不住,悄聲問,小俏皮的,多時竟逃到這裡來?——西堤之上,可以坐一晌,甚至整個春天都值得對坐,園子別處就不必轉去。
2010年春,北京支頤窺月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