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革期間,父母調動工作到一個新的地方。那個年代,對新來的人員而言,最大的問題是住房,因為文革那些年本地就根本沒有建過新房。人增加了一代,房子數量不變,城市人口相對密度增加了近一倍。剛開始,我家被安排在廠招待所。招待所的最上面兩層,稍加改建成居民住房。我們的鄰居都是新分配來的,好像都是工農兵大學畢業的。樓上有一個外地調來的幹部作教育科長,還有個退伍軍人做一個副處長。那個退伍兵曾經對某個鄰居的十歲左右的女孩過渡熱情,有些猥褻少女的嫌疑,所以,有女孩的家庭對他都很提防。
廠里一直想建些新居民樓,但直到文革結束也沒有能動工。所以,我們這些新來的職工家庭只能慢慢等,等有人調走才能空出住房。其實,招待所的條件還不錯,房間很大,如果裝修一下,改成一室一廳沒問題。我家那點家具只占了房間不到一半。有個鄰居曾經把招待所的乒乓球檯從庫房拖進房間,打起球來一點也不覺得擠。最方便的還是樓下就有個食堂,裡面的饅頭作的非常好。豬肉燉粉條也是又好吃又便宜。不過宿舍畢竟不是家,大家還是都希望能有自己的住房。
過了兩年,有個兄弟單位支援了一間房,可以分配給我們這些臨時戶,可以,排在我家前面的幾個家庭都不想去。我父母覺得那個地點離廠也不是太遠,離工廠四站遠,離廠區住宅只有兩站的路,也沒做什麼調查就接受了。等搬過去才明白為什麼其他幾家都不想來。
那個房子是屬於機械廠的居民樓。這個機械廠是大躍進期間建廠的。占地主要是市郊結合部的棚戶區。自然而然,棚戶區的居民也都被招工進廠了,這一片居民樓就是為搬遷這些居民建的。棚戶區里大多是樸質的貧下中農,但是富產黑幫。我們這棟樓里住着大約50戶人家,據不完全統計,共有流氓團伙成員7人,日後共有4人5次被判刑,刑期從5年有期徒刑到死刑立即執行。我家共在那裡住了2年零5個月。在那期間,我接受了最淳樸的勞動人民罵人打架教育。
在東北那疙瘩,罵人和打架是兩回事。罵人一般是婦女同志的專利。58年招工的時候,主要招工對象是男性,所以那個居民樓的有一半以上的家庭,女性或者沒有工作,或者是做輔助性的臨時性的工作。如果有20多名中年婦女整天在家閒着沒事,勢必生處很多事端。因此,罵街是必要的消閒手段。平均每周一到兩次,都有兩位大媽捉對廝殺。用極其豐富的語言讚美對方,主要是誇獎對方對男人的巨大吸引力,尤其擅長描述對方生殖系統的各種狀態和功效。雖然父母管的嚴,我學習的機會不多,而且大半也聽不懂。不過天長日久還是學習了很多。
前面說過,在東北那疙瘩罵人和打架是兩回事。罵人一般是婦女同志的專利。男性除了有幾句國罵做口頭禪,通常是不會罵娘的,罵娘一般只會出現在一個人被痛扁之後。最常見的是兩個人看着對方不順眼,口角幾句,然後其中一個人出手或者兩個人同時出手,如果沒有被人及時拉開,最常見的結果是一個人揚長而去,留下另一個被打倒在地。一般情況下,被打倒的人會爬起來自己默默走開,偶爾他會在地上多坐一會並開始象大媽一樣罵街,只不過是一個人對空罵。不過這種事非常罕見,我在那裡住了兩年多,也只不過見到兩三次而已。相比而言,萬維的大叔在罵街方面比棚戶區居民還要更勝幾籌。
後來,工廠的新房建好了,我家分到了新房。新房主要是解決知識分子和機關幹部的住房需要。大部分是知識分子,鄰里之間交流很少,也很少發生打架罵街的現象。30幾年後我來到了萬維,突然又聽到了兒時久違的語言,無論是30歲還是60歲,無論是本科生還是留洋博士,還在用着棚戶區大媽一樣的方式,相似的邏輯,但不是那麼豐富的語言廝殺,讓我感到一陣陣的激動,恍然又回到了從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