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客與刀客

中國人向來是不乏看客的。

一來是因其淺薄，二來是他們太閒。大抵，惟有一群淺薄的人，愛去湊熱鬧，也愛看熱鬧。君不見楊花大凡是輕淺，微風稍起，便聚攏到一處去，而大石頭卻不動彈。試來想，中國自古以來為何淺薄人士多，細究處，也大概是統治者的意願與用心。——食肉者，大略是不希望治下那麼多會思考、內心深沉的人的，否則，便不大好管理呢。人人皆有主見了，便不大會聽食肉者的擺布，這原也是不難理解的罷。但是，看客，卻非然。看客的頭腦是不大有含量的，所以，脖子就伸得長。遇見個事兒，無論趣乏，這些人皆要伸長了脖子鑽進去，一壁看個究竟，一壁眨巴眼，見別人不笑他也就靜默，見別人笑了他也便荷荷哧哧笑起來。然而，眼睛卻還要四處掄，一見到有人怒罵，若罵的人是牛二，很沖，他也就陡然嘎住笑，眼皮耷拉下去；待那罵的人，並非強勢，他們也就英勇起來奮力將那個異音者擠到圈外邊，繼爾還進行他們的。——這日子，便也就消磨到蒼老。

刀客，卻很壯，然而大凡有理說不清，或者無處去說清楚，又因不服氣，“操你奶奶的”便殺將起來。中國自古刀客也就有。運氣好的刀客，會青史留名，比如盜跖便是那樣子，然而竟要按上一個“盜”字，到底還是沒有老毛先生領的那幫人落得下場好，也倒是不確的。運氣壞一些的刀客，快意之後，或者沒達快意只是掂刀出去，便被擒拿了去示眾或搶斃，這樣子的例子，還真是太多。

無論看客與刀客，其出身原也多屬中國民間人士。

然而，這話說出來，卻已是不大對頭。——過去國情是，如今在中國鄉間，看客是不大多了去。看客的料子，皆為生存計，出外邊打工，很忙的，哪有閒心思去充當個看客了。如今的看客便漫延到上層，貴婦人貴太太們，一邊吃着點心，一邊瀏覽刀客們在廝殺。是的，在今日之中國“刀客”似乎猛然多起來。但，這些刀客，多是不佩戴着刀的，刀只在內心，只在形為上：“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便是刀客的豪邁作風。這些人，相聚一處，就是要斗，要奮爭，要你死我活，稍稍作風文芻些的也要或者吵架或者謾罵了。新時代刀客們似乎更有頭腦與思想，不服氣，太不服了，再說還有一技在身，行走在江湖，擋我路者必殺，殺來殺去，殺到老邁，也大多數是頂多混個中產。——他們不知道，他們所美其名曰的“職場”，其實就是個戲台子，看戲的已經高高坐在包廂內，劇本與導演早早就下了暗示，只是這些人們比演員還不如，一個個如醉如痴地活過拼過，痛並快樂着，然而說到底還是被捉弄渾然無覺。

一文將罷，鄙人倒是真想那些醒來的一二個刀客，捏了刀，殺向那些看客的包廂里去，宰了他個鳥的。

2015/6/26，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