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黃毛衣的女生

安的爹娘本來讓安考中專——“咱莊稼戶弄個商品糧，就算不賴哩”。

可安的心野，中招考時安硬是報了縣一高，通知書下來，爹脫下破鞋打安。安的娘說：“娃兒有心勁兒，就讓他上！——指不定咱家墳上還真有大學生那棵蒿草呢”。

於是，安就騎上破家重“飛鴿”，帶上一口袋麥子往城裡高中報到去。

這是安第二次進城。一路上，安的心美得要飛出來——秋天的天真高呀，飄的雲和閒情逸緻的鳥，哪片哪只是我呢，忽然，安就犯疑自己咋會有了這副身軀，咋會是這樣的模樣呢？——“哎~~麥子露了！”身後有個女生的聲音。

安趕緊握車把，一隻腳就挨着地。

安還沒來得及下車子，一位穿黃毛衣的女生騎着輕便車沖安淡淡一笑，過去了——如一瓣米黃的茉莉溫柔地滑過眼眸，淡泊的香與影就丟進安的心裡。開學幾星期一下課、放學，安似乎都在尋找這樣一個米黃的影子。安這心思很隱密，就連安也不真知這是為啥。——每次都是懷着淡的希望走出教室又懷着淡的失望走回教室。

那個米黃的身影始終未現。

一天去上課間操的路上，安竟陡然意識到今天一定能見到那個米黃色毛衣的女生——果不出所料，剛進操場，安就一眼看見了她！米黃色的毛衣，留着男生樣的短髮——要知道這種裝束在那時是很新潮的。安的心一陣慌亂，不敢再去看她——安的心內，不知為何，竟充滿暖融融的淚水。安，從出操列隊的隊形，一遍又一遍，從心裡算出她該是高一（五）班的學生。

安是高一（一）班的。

那時縣高中一年級分農村班和城市班。城市班有兩班，在左；農村班，有三班在右，中間隔着一條土路。安的教室與她的教室中間一二三共有三棵大桐樹。自從那天在操場上碰見她之後，安總會見到她在一排教室盡頭處那棵大桐樹蔭下讀書。安裝作若無其事地從她面前走一走，內心充滿慌亂和驚喜。有一次，她抬眼看見安過來，就微笑着。安鼓了鼓勇氣想與她說話，誰知，羞怯的安還沒走到她跟前，便低頭拐彎，往別處去了。

從此，安只要意識里覺着到她在那兒，盡去了，她恰在那兒呢。

而她，常常變換着穿各種式樣的衣裳。以致，他倆好象達成了默契——那年秋天，她有三身兒衣裳，安想她穿哪一身兒，第二天她恰就穿上了。安最愛看她穿黃色的毛衣，她恰穿黃毛衣的時間多些。每天下午第三堂課結束，她總是在那棵大桐樹下捧着一本書坐着或站着看，安故意從她身邊走過或遠遠看上她一眼。她總是捧着書本微微地笑笑。忽然，有一天，她不在那棵桐樹蔭下讀書，安就胡思亂想：她是不是病了？或是出其它什麼事？越想就越坐不下—— 安真擔心要是哪一天她轉學、離開了怎麼辦？

一定要知道她的名字！

一定要她知道我喜歡她！——於是，安就鼓足勇氣想找個機會向她表明，可那天之後校園裡再也尋不見她影子，再也尋不見，至到安高三畢業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前幾年，安在縣城工商局做職員。

一次工作上的例行檢查，於一家鄉鎮企業辦公室里，安意外地見到了她。她明顯也認出了安。可，她的眸子一垂不與安搭話。——不久，安在一場酒場兒上聽到關於她的一些閒話：她原是做了那家企業老闆的情人，事情鬧大，老闆着慌便叫她許給自己的兒子，於是，她又成了該老闆的兒媳婦！

那場酒，安喝得人事不省。

（後記：不大久，安知道那個女生名叫嵐。可是，在安眼裡，嵐已經不再是他心目之中的那個穿黃毛衣的女生。嵐已變了。嵐已變成一個潑潑辣辣風風火火的“女強人”。安接受不了。一年後，安通過考試進入省城一家晚報社工作，算是徹底離開那個小縣城。然而，安一直忘不掉這件事。又是一場酒後，鬼使神差，安竟然依據這段故事寫成了《穿黃毛衣的女生》這個小小說，發表在副刊上。沒過二天，安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嵐的。嵐說你出來一下。你在哪？我就在你們報社門口的丹尼斯酒巴。安隱隱覺得是那篇小說闖禍了。但，安還是硬着頭皮匆匆忙忙過去。嵐早已訂好了一個包間。安敲門進去，見只嵐一個人在。嵐穿着一件黃毛衣。安一愣。嵐示意他坐下。嵐的眼裡滿是淚水。安剛坐下。嵐就抽粒起來，安手足無措。嵐看他一眼，蘸乾眼淚，你真是喜歡我？那你當初為什麼不說？現在你竟在報紙上埋汰我！不不，我——安，語無倫次。嵐說，你說我當了他的情人！你怎麼知道我是他的情人？什麼叫情人？嵐又抽泣起來。安坐站不是，不不，安說。我知道那時你喜歡我穿黃毛衣，但我只有那一件黃毛衣，可就是為了讓你多看一眼那件黃毛衣，有一天下罷晚自習課，我自個去河邊洗衣服遇見壞人被糟塌了你知道不？當時你在哪？你知道嗎？你膽小如鼠！你連個向我表白的勇氣都沒有！當時，我只想死，我不想去見你！嵐哭了。五雷轟頂，安驚得呆如木雞。嵐抹了一把淚水，那晚我一個人在河邊哭了半夜，我想去找你，可你還會喜歡我嗎，你真的喜歡過我嗎，那晚我跳了河，被他救了。後來的事，你都聽說了，我成了他的兒媳婦，但我決不是他的什麼情人！嵐說着，從皮包里掏出一份報紙，撒碎了，扔向安。安，呆若木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