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臥虎藏龍和那個武俠電影毫無關係。

關於Tom，為人所知不多，他每周來三四次，琳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姓什麼則問過
幾個人也沒人知道，他做什麼也沒人知道。從他走路比較吃力的樣子，我猜他可能
有風濕之類的病，因此可能是靠政府救濟的殘疾人士。他每次來，先要一杯咖啡，
然後拿起一份當天的報紙，將咖啡拿出店外，坐到自己的車裡面喝，然後回到店內
歸還報紙，再買一兩杯咖啡帶走。開始我覺得這個做法有些怪異，後來才明白他想
邊喝咖啡邊抽煙邊看報紙，而由於鎮政府已經立法禁止在一切公共場所吸煙，冬天
寒冷，他的腿不適合在戶外時間長，因此他的做法也合情合理。

安大略省再次給煙草產品加稅，於是阿貓咖啡店裡出售的香煙也要相應漲價。為了
不讓顧客覺得突然，我提前在白板上寫了通知：“各位貴客：因省政府調整煙草制
品稅額，本店出售的香煙價格將於下周一相應提高，對於由此造成的不便，本店深
表遺憾，此告。”當然寫的是英語。

寫好後，我把白板擺在櫃檯前面顯眼的地方，以便每個顧客一進門就能看見。

這天早上Tom又來了。和多數顧客一樣，先看了白板上的通知，然後問我：“這是你
寫的嗎？”“是啊，有什麼問題嗎？”我以為他又會和其他顧客一樣抱怨香煙價格
又要漲了。出乎我意外，他又低頭看了看白板，抬起頭對我說：“你的字寫的很好
啊！”

哈，原來如此！我拿起一張紙，上面是我在顧客少的時候閒極無聊，隨手默寫的一
段《道德經》，拿到他面前：“你看，如果我能寫這個，英文對我來說太簡單了。”
那一段文字，雖然是閒極無聊寫着玩，但基本是唐人的小楷風格。我以為給他看一
下就算了，沒想到他說：“別放下，拿來給我看看。”

我遞給他，心想，這你也能看懂？正想着，就聽他說：“你寫得確實很好。告訴你，
我是畫家，雖然不認識漢字，但曾經學過一點中國書法。你看你們的漢字，無論你
是否認識，每個字都是一幅獨立的畫，都能讓你產生美感。不像英語，你如果不認
識，這二十六個字母就什麼也不是了。”

這回輪到我吃驚了，雖然還有些將信將疑。然而他下面的話徹底讓我信服了：“你
看，寫英語字母，只需用手腕就可以了，可是如果用毛筆寫漢字，尤其是寫比較大
的，比如說，一英尺見方的字，你必須站着，手和臂乃至全身一起配合，就像打太
極拳一樣。”他一邊說，一邊比劃，他的一舉一動，看起來決不是憑想像去猜怎麼
寫毛筆榜書的，而是確實學過。然後他接着說：“你說得對，能寫好漢字，寫英文
不是問題。你看，這個白板上的字，即使我不知道是誰寫的，但是從筆跡我就能看
出來，這個寫字的人懂得怎麼拿筆怎麼運筆。”

古人云：書畫同源。看來千真萬確，不僅中國書法和畫同源，連西洋畫家也能看懂
中國書法的奧妙。我好奇地問：“你在哪裡學的畫？”

“我？多倫多，蒙特利爾，還在西班牙的巴塞羅那學過一年。”

“有沒有去過亞洲，比如中國，日本，南韓之類？”

“沒有，這是加拿大，想學那一國的東西，都能學到。多倫多中國人已經不少了。
我去過多倫多，中國人，韓國人，日本人都見過。還別說，日本人和中國人韓國人
都不同。”

“怎麼不同？”我有些好奇，不知道在西方人眼裡我們這些亞洲人之間有什麼區別。

“中國人和韓國人很喜歡說話，他們之間是blahblahblah，跟顧客也是blahblahblah，
可是日本人一臉嚴肅，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說着，他兩手互相握着，兩臂下垂
在小腹前，直挺挺站着，我看了心想：不愧是藝術家，觀察能力很強，日本人還真
是這個德性！

他說了一陣，興頭過去了，最後說：“阿貓，將來我有機會一定到中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