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茶話

不論春夏，或是秋冬，午後吃些茶，都是好的。吃茶，不一定非紫砂壺泡的、也不一定非名貴茶不吃；吃茶的逸興，在我看來，不全在吃茶本身，而多在於吃茶的氛圍。約一二好友，或者獨自個兒，於午飯後泡得一壺茶來，偶爾攜壺吃上一口，這日子便閒適安逸。

春的午後，最好坐木格窗下，一壁吃茶一壁閒讀些詩，想必不錯。且一眼一眼來看鄭愁予的《下午》——

“啄木鳥不停的啄着，如過橋人的鞋聲

    整個的下午，啄木鳥啄着

小山的影，已移過小河的對岸

我們也坐過整個的下午，也踱着

    若是過橋的鞋聲，當已遠去

    遠到夕陽的居處，啊，我們

    我們將投宿，在天上，在沒有星星的那面”

若有友對坐如斯，夫復何求？若無良朋好友，不必強去尋覓，只須獨自坐在窗下。窗台擺一株水仙，若襲綠衣的女子，亭亭玉立，或仰脖，或昂首，或偶爾墮下身段，調皮嬌俏，不妨做女伴若何？——人，也該是水生的植物才對，特別是女人，最不該是荊棘或灌木叢，要帶着感情與眼淚處事，有一份幻想，在日常瑣碎的生活里。然而，看多了國內好多女人着重打扮與美容，卻忽略了內心的滋養——語言枯燥無味，身心鐵板一塊，生命里再也聽不到清澈的水聲。想此怪心煩的，也罷，且吃茶。這時，一壁吃茶，一壁賞水仙，滿室都是淡淡綠意，而窗外桐花繁茂，在午後亮晶晶陽光里，一朵一朵飄墜着，不亦更好。

夏天居住在鄉村，若對景，適當吃點子茶，也很妙。忽然憶起杜甫《江村》一詩：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鈎。

多病所須唯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

要說苦夏得病，倒是樁雅事，可以少出門，省卻些俗間的事務。當然，如果喝藥，便不要吃茶，直臥到床上，看一窗之外芭蕉冉冉，白鵝倦立，真也是趣事。或者吃杯綠茶，挽起衣袖，宣紙展開，揮灑墨跡，可小楷、可大篆，不可草書。草書易張神氣，不宜納涼。或者搖着蒲扇，著了綢衣，到房外去。隔籬喚來鄉鄰，棋盤鋪開，你來我去，不緊不慢將棋下着。當然，夏日午後最好喝杯涼茶，葦席抻了，躺下小睡一忽兒，矮牆之上，蝴蝶翻飛，究管不得那麼多。

秋窗午後吃茶宜聽蟬。唐虞世南有詩云：

“垂萎飲清露，流響出疏桐。

居高聲自遠，非是籍秋風。”聽老蟬嘶鳴，詩人定會多添一份清高與自信的情懷出來。這是很好的，沒有悲愁，反而陡增豪氣，不能不說是人生的一種達觀。秋天吃茶，還可將滿腸收穫或成就的喜悅沖淡去。秋窗多雨，午後捲簾而立，鴨肥鵝肥，而竹子削瘦，牆角指甲花削瘦，一邊聽雨，一邊握起茶杯，未及喝上一口，茶的清涼早將衣衫都染成一首迎風飄逸的詩句。

冬日的午後陽光里，適合喝紅茶，更適合讀阿赫瑪托娃的詩句：

“你總是那麼神秘和清新。
我對你一天比一天溫順，
但是啊，愛人，你的愛情
讓我覺得像烙鐵和烈火。”

不用生爐火，那些細密溫情的詩句，便是溫暖的女性肉體，也是深情和熙如陽光一樣的眸子，將寂寞之人體貼照耀。當然生盆炭火也好，開足暖氣也行的，只須臥到床上休息一下。一時醒來，可以坐棉褥之上，一壁喝茶，一壁懷想舊事也是很妙。“不會懷舊的社會註定沉悶、墮落。沒有文化鄉愁的心並註定是一口桔井。經濟起飛科技發達縱然不是皇帝的新衣，到底只能禦寒。‘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境界還是應該試試去領會的。”（董橋《給後花園點燈》）冬日適宜懷舊，過往的繁華與衝動，到此便平和沖淡，惟有如此，人生大抵才達到極好地步，不復再有悲愁。

2009/7/3，支頤窺月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