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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飛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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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偉:橘園頌歌 聞捷
送交者: 於偉 2015年07月20日20:21:2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風很大,雲很低,也許要落雨了。

我和海軍大尉並肩走着,沿着海邊那條鵝卵石鋪砌的小路,向東走去。

海軍大尉是個非常豪放的人,平日愛說愛笑。現在,他卻無言地走着,兩眼呆滯地平視着前方,仿佛身邊並沒有我這個同行者;我也無言地走着,我所能夠知道的,他昨夜不是全都告訴了我嗎?

我們無言地一直向東走去,那動人心魄的風浪聲中,有海鷗的啼叫,也有我們沉重的腳步聲。

爬上山坡,便看見桔園的竹籬了。

“到了。”海軍大尉整理一下軍帽和衣領,雙手推開那掩閉着的竹屛。

噢,到了。

我踏上門口的石階,不由得回身望去,群山環抱的劍螺港,全部袒露在我的眼前。這時,海上那迅疾的風正捲起萬堆白浪,不息地衝激着岩岸,濺出雪亮的水花;對面玉龍山腳下的錙地,停泊了近千隻落帆的漁船,在激盈的水面上顛簸;左邊,我們來路的盡頭,挨着碼頭停靠一列炮艇和戰艦;右邊,從兩山挾持的海口出去,那白茫茫的一片就是東海了;身後的丹鳳山十分陡峭,它的鳳冠——該是幾顆紮根於石罅中的老榕樹吧!時而從陰雲中露出,時而又被陰雲遮蔽。

啊! 晴朗的日子,這兒該是一個多麼美的所在!

看守桔園的老人迎出來,遠遠就認出海軍大尉,他連連說:“哦哦,你又來看他們了。”

他們,十七個水兵,在這兒整整睡了三年了。

我們穿過結滿青色果實的桔林,走到桔園後面的堇色的石壁下,那兒並排着有17座墓,墳上都培了黃土,碑前的花束還很鮮艷。老人說,有一群遠海歸來的漁民,昨天剛剛來過......

我和海軍大尉脫下帽子,默默地垂下頭來。靜默中,我聽見海軍大尉急促地呼吸,老人輕聲地嘆息。

我的心情異乎尋常,我用心裡的聲音和他們談心,“你們睡在這兒是不寂寞的吧?你們抬起頭,睜開眼,就可以看見祖國的山、祖國的海、飛馳的風帆、辛勤的漁民以及他們海洋般沸騰的生活。你們睡在這兒是不會感到孤單的,常常有海上歸來的漁民、船夫、水兵、假期中的孩子們來看你們。今天我雖然沒有獻上常綠的松枝、鮮紅的花束,卻帶來了我滿腔的激情和赤子之心。”

   我默立在墳前,很久、很久......

我不是在期待他們回答什麼,我是想起了他們一生中最光榮的時刻!

......三年前的今天,天氣也是這麼陰沉,劍螺港指揮部忽然收到一隻海上巡邏艇發來的急電:“我艇在鰲嶼海面發現敵情,敵機——”電訊到此中斷了,是因為天氣干擾呢?還是發報機發生了故障呢?電訊聯絡到此中斷了。

一個小時後,海軍大尉——當時他還是一個炮艇中隊的隊長,接受指揮部的命令,帶領四隻炮艇,載着幾十顆焦慮不安的心,關懷着戰友的水兵的心,迎着風,迎着浪,迎着閃電,迎着雷聲趕到鰲嶼附近。

他從望遠鏡中收索天空,天空除了低飛的陰雲,哪裡還有敵機的蹤影?

海上,鰲嶼淺灘地帶,我們的巡邏艇正在燃燒,艇尾已經下沉,指揮台上有一股濃煙上升;而在濃煙和烈火之中,靠近桅頂的軟梯上,站着一個水兵,他用兩頂帽子代替手旗,斷續地重複地發出這樣的信號:我艇已經喪失戰鬥能力,我艇勝利完成戰鬥使命! 

    等到四隻炮艇趕到了地點,我們的巡邏艇已經完全沉沒了,洶湧的波濤上,只漂浮着一層柴油,幾頂染有血跡的水兵帽子,幾件燒破了的水兵上衣。

遠處的漁船也扯滿風帆陸續趕來救援了。 

漁民們說:不久以前,他們看到四架敵機貼着海面從東飛來,接着,這便響起激烈的戰鬥聲。後來,他們又看見兩架敵機尾巴上帶着火焰載進海里,兩架敵機抖動着受傷的身子,呼嘯着向東逃去......

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戰鬥怎樣打響的?

戰鬥怎樣進行的?

敵機是怎樣被擊落的?

我們的巡邏艇又是怎樣被炸沉的?

沒有一個人看見,也沒有一個人知道。 

    當天傍晚,在汽笛的長鳴中,在飄揚的旗海中,在水兵和漁民的淚眼模糊中,沉沒在淺灘上的巡邏艇和全部死難者都被打撈出水面。

    巡邏艇中了四顆炸彈。機艙的發動機破碎了,艇尾的副炮毀了;指揮台前雖然中了炸彈,前主炮還是完好的,炮筒上裹着水兵的上衣,想必是炮筒打紅的時候,水兵們脫下衣服浸透了冷水裹上去的......

信號兵腰部受了重傷,他爬過的軟梯,也有血跡,他用皮帶把自己綁在桅杆上,忍着傷痛、火燒、煙熏發出最後的信號,以致嘴唇全被自己的牙齒咬碎了。

艇長小腹上中了一排機槍子彈,他沒有倒下,一隻手攥着望遠鏡,另一隻手臂挎在指揮台上的鐵欄杆上,傾斜着身子,睜着眼睛,張着嘴,仿佛還在喊叫射擊口令。

操作兵頭頂中了彈片,因為有短髮覆蓋,所以看不出傷痕。他半閉着眼睛,緊緊地抱着舵輪,好像遠航歸來後暫時的小憩,一會兒還會醒來。

無線電兵和三個輪機兵,他們的遺體已經難以分辨了。

八個槍炮兵都赤着膊,他們的胸部完全被射擊的時候炮筒噴射出來的硝煙熏黑了。槍炮長胸前更有一片火燎的水泡。他們的遺體,已經被波浪衝擊的離開了艇身,是火海里尋找到的。

只有炊事兵都離開了自己的崗位。他被卡在左弦的鐵索上,但他的手裡拿的不是飯勺和菜鏟,而是一支不知從哪個戰友手中接過來的衝鋒鎗。

   巡邏艇的彈藥倉中,沒有留下一顆炮彈,

每支衝鋒鎗中,沒有一顆未出膛的子彈......

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戰鬥打得多麼激烈!

敵人是多麼瘋狂!

我們的水兵是多麼頑強,

沒有一個人看見,也沒有一個人知道。

而他們,參加這次戰鬥的17個水兵,再也不會坐在海濱的岩石上,或者站在埠頭的路燈下,向我們敘說這次戰鬥的經歷了。

你知道這一切嗎?

你想知道這一切嗎?那麼就讓你的思想長出翅膀來,飛到另一個境界去吧!在那裡,你可以找到自己認為最神聖、最完美的答案。

其實,我在來到桔園以前,早在漁民口中聽到了許多關於他們的傳說。有些傳說簡直像古代神話那樣動人心弦。方才,看守桔園的老人還告訴我們,昨天來掃墓的那群漁民說,這17個水兵並沒有死,每天還和往常一樣,巡行在祖國領海的邊緣;有人說,在風起雲湧的夜裡,曾經聽到過他們駕駛的那隻巡邏艇,在風浪中奔馳着、吶喊着,帶着仇恨、帶着血跡前進,而當浪尖上粼光一閃的霎那,就看見那個年輕的信號兵高高地站在指揮台上,揮舞着綴有兩條飄帶的水兵帽......

   是的,他們並沒有死,永遠活在人們的歌聲中、傳說中、心之深處的人,是永生的。

我站在墳前就會看到他們那英雄的性格,偉大的良心,堅強的靈魂......

我的悲哀漸漸地淡了。

我為他們而感到自豪!

我想,我們的孩子,將來在歡慶每一個勝利的節日的時候,會懷念起這個時代,會懷念起他們,會懷念起許多和他們一樣的革命烈士的!

   我的悲哀漸漸地淡了,我昂起低垂的頭。

海軍大尉經過一度沉痛的回憶,情緒也許完全平復了。我聽見他輕輕地呼喚我的名字,說着:走吧!

噢,走吧!

風更大了,雲更低了,雨已經落下來了。

      

                         1956.10.寫於北京西山

聞捷   江蘇丹徒人    (生於1923年,1971 年死於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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