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那年在 Irond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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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上個世紀的最後一年，我在南方的阿拉巴馬州“鋼城”伯明翰市郊區的一個小鎮Irondale的一家中餐館，打了將近一年的工。那時我住在Downtown的“鐵人山”後面。“鐵人山”是因號稱是全美僅次於自由女神像的第二大人像“鐵人”雕塑著名的。我每天都要翻越過鐵人山，再沿着20號高速公路，開上二十分鐘左右的車，來到Irondale鎮。

Irondale是個景色宜人的小鎮，低矮起伏的山坡上，綠樹蓊鬱，空氣清新。那裡有一個寂靜的湖泊，每到秋天的時候，漫山遍野招展着醉人的紅黃的楓葉，湖面上藍綠紅黃間雜，妙不可言。

這裡的居民主要以白人為主，只有在白天的時候，才會見到不多的在鎮上上班的黑人，一到傍晚，他們差不多都離開了小鎮。而鎮上的居民也大多是在外地上班的，晝出晚歸。平時鎮上寧靜的似乎只剩下了花香鳥語了。鎮上跟美國其它多數地方的街區一樣，幾座教堂，兩所學校，幾家像“Piglywigly”，“Foodworld”等中等的日用雜貨超市。大家平時各忙各的，只有到了做禮拜的時候，才難得地聚在一起，相見語依依。

跟喧闐的城市相比，我更羨慕這種貼近自然的生活。不過話說回來，一般中國人是很少會住到這種地方來的。因為這種地方的人表面上對你很友好，但是內心裡卻隱藏着強烈的排外心理。如果你真切入他們的生活，那麼他們對你的態度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去的是一家掛着“香港”牌子的中式餐館，規模不大，就三十來個堂吃座位，但也算窗明几淨的，中午主要是做外賣生意。美國大多數中餐館中的中國菜，其實都帶着濃厚的“洋味”。開餐館的怕正宗的中餐老外吃不來，因此做菜時總是要迎合顧客的口味，比如儘量少放味精，避免油膩等。很多老顧客其實都是衝着廚師來的。不過話又要說回來，如果真要上正宗的中國菜的話，相信沒幾個廚師會做得來的。因為這些廚師大多數都是速成的，按部就班，反正走到哪裡，那最起碼的像“芝麻雞”，“甜酸雞”，“蒙古牛肉”等十幾樣菜的烹飪方法，都是大同小異的。一個剛剛從國內偷渡過來的生手，往往在餐館中幹了半年雜活之後，便可以升為炒鍋了。快的話也有三個月就可以獨撐一面的。當然這裡面還要看跟老闆的關係而定。

我打的是Part time的工，從早上十一點做到下午三點，每個小時十塊錢。因為店小，跟老闆熟了以後，就什麼活都幹了。從Cashier，waiter，接電話，包外賣，只要是廚房外面的，逮住什麼忙什麼。不過，最忙的時候，其實也就是十二點到一點左右那一個多小時，其餘時間大都是閒着的。

老闆一家是福州沿海一帶人，跟我算是老鄉。他們是七十年代時偷渡到香港的，八十年代的時候又輾轉來到美國，現在老闆一家兄弟姐妹五人都在美國各地。老闆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已長大成人了。他們的餐館就是由一家人組成，另外雇了兩個幫廚的，也都是福州人。大家語言相通，生活習慣接近。我也就是個不葷不素的人，跟那些炒鍋，打雜的也可以聊成一片火熱。三點一到，拍拍屁股走人。然後又以另一種面目，出現在學校里。

我剛來的時候，餐館的生意很紅火，後來因為換了廚師，老闆自己也半退休了，又兼經濟不景氣，因此生意清淡了不少。老闆大兒子長得比較嚴重，估計是在這邊難以找到媳婦，就回到福州“鄉下”（這邊很多福州人都把大陸叫做鄉下）老家，娶了一房太太過來。他太太是個市長的女兒，可能嚮往於傳說中美國天堂般的生活，因此便不管夫婿長得歪瓜裂棗的，將就着就嫁過來了。我看過他們的結婚照片，新娘是滿身的珠光寶氣，新郎則笑得不成樣子了，只是他的那套不太合身的新西服的袖口上，還留着商標帖子。大兒子成親後，自己獨立出去開了家餐館。這人手便緊了。

老闆一家除了女兒脫產在上College，英文流利之外，其他人的口語，都只是勉強能應付點菜。不過他們在這個小鎮上已經呆了七，八年了，跟顧客們早已混得廝熟，因此平時斷斷續續地搭配上笑意與動作，勉強也能進行交流。

在美國，中國人開餐館最頭疼的事倒不是水電問題，而是每隔三個月一次的衛生檢查。衛生檢查員往往是突擊而至，讓人防不勝防。如果餐館裡警惕性鬆懈了，那麻煩就大了。衛生指數是100分，一般餐館的得分都在90分左右。如果得分在80分以下，那麼過些天衛生員再來檢查時，餐館裡的衛生條件倘若仍然沒有改善，就很有可能就會被勒令停業。這樣一來，生意肯定要一落千丈了。

我到餐館沒幾天，就碰到了這種尷尬事。那天中午兩點左右，前廳忽然闖進來一個高大而洶湧澎湃的白人女子，臉上掛着笑。我以為是來了客人，正要招呼她，她掏出證件在我面前虛晃一下，又收了起來，隨後繞過我，直奔廚房。結局可想而知，衛生員只打了78分。我倒了一杯冰茶遞給她，卻被她謝絕了。事後老闆一家很沮喪。他們把新評的分數藏起來，牆上仍舊掛着以前的得分牌。很多顧客，尤其是黑人，是非常看重衛生標準的。他們這種做法是為了維持生意，但須冒着十分的危險。因為在美國，你可以犯錯，但決不能搞欺騙。比如你違反了交通法規，甚至撞了人，那只能算你倒霉，警察也只是照章辦事。但是你違規後如果逃離了現場，那就是犯罪，性質就大不一樣了。

好在那一星期里大家都留了神，提心弔膽的，餐館裡里外外乾乾淨淨，井井有條。那女衛生員再來時，終於滿意了，給了個88分。皆大歡喜。女衛生員臨走時，我又遞了杯冰茶給她，這次她大大方方地接受了，還問了我的名字。後來我學乖了，雖然以後又換了兩個衛生檢察員，但因為我及早通風報信，所以不再有這種尷尬事了。那情形想起來，真有點鬼子進村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