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居海邊磨新墨
走下閣樓,穿過那片黑松林,便見着海了。
許是出生中原鄉下的緣故,我打小便覺着海是很遙遠。年少讀張九齡的詩“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會掩去書本,閉上眼睛,腦子裡將寨北水塘子放大,想像大海之中升起一輪浩月的盛景。然而,學生時代究是一直沒見着海,後來,雖說有機緣一睹大海姿容,卻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對於大海的認識與欣賞,還停駐於膚淺。於是,前年與趙君一道打乘大巴去銀灘看房,一眼就看上這棟閣樓,決計買下。這樣,我便得以在海邊住上一陣子了。
我的房子不大,陽台卻闊,“嘩啦”攏去簾紗,澄碧的天,與遨翔水鳥便如一張風景畫展現眼前。一灘一片或一絮白雲,一律凝於深碧的天下,宛若沐浴的女子倏然定格,或羞赧或嫻靜或柔惋,而藍天卻是陡然的高,高到極處,清風從上面盪下來,仿佛透明的瀑布。一片片飛揚的海鳥,恰似瀑布激越的浪花。透過尖尖的樓頂,望得見海水是幽藍,反疑天空霎時傾倒進那裡,只是有舟子間或飄過。空氣是極清靜,鳥、樹或別墅浸在裡面,清皙鮮明。遠處的山,卻來得很近,圓圓突突,宛似平躺的女子鼓動乳房。這時,那極透明的空氣便如紗縵,將女子裸身虛幻了去,而低洼處黑松林,悚目的黑,叢叢密密的,沒有遮掩。倘若正午或夜晚,沙灘剝去海水;太陽或月亮脫掉雲裳,到處是窸窸娑娑的聲音。這,便來得有些風情與野性。
我正可以下樓去,綠茵茵草坪錯落如棋盤,網球場外的鐵籬攀滿藤羅,平展的道路潔淨若玉臂,將一座座精緻的小別墅牽連起來,宛如童話王國顏色紛呈的積木,而正午陽光卻純淨若銀,一塵不染。騎着單車或散步,到海邊去。越上一架方孔石橋,那邊海風浩蕩吹來,天上沒有一絲雲,橋下鱗鱗的潮汐湖水,一汪碧藍。周遭什麼都沒有,只是些海風,鼓動衣衫。湖水的極處,一點點小帆船,仿佛童年摺疊的煙紙三角,隨意散落在那裡,帆船遠處還有一痕隱隱的山,眉黛一般,目光便斷了。這邊便是一望無涯的大海,安祥沉穩。而沙灘邊的海浪卻來得兇猛,像一群獵犬伸着舌頭,朝你嘶咬,於是便被長堤擋攔住,堤內則是些截留的海水,湛藍清澈,波動起伏,一輪巨艦斑駁的停駐在那裡,上面有酒巴或咖啡館。先不去了,待晚上再來。徑直上了長堤,漫長的堤壩彎彎月牙一般,兩端沒進極處,我且在弓背上行,清風勁吹,下面便是粗細均勻的沙灘,海水噴着白沫倒在那裡。大海,鼓鼓涌涌,像個大肚獸,懶洋洋的,此時風小,海是藍的,彼時風大些,海水便變綠。海浪卷下去,剩一些褐綠藻類、顏色各異的貝殼與花螃蟹和海龜。沙灘上幾對情侶,嬉鬧追打,雀躍不止,我去掉鞋子坐了,靜靜閱讀着大海。此時的海,看上去溫良寧靜,甚至還有點柔弱。太陽似騰水的白鳥,在遠處,與波波渺渺的海水相糾纏,若即若離,纖細陽光,如銀線玉縷,墜入湛碧的幽藍之中,攪碎成五光十色。三五隻漁船在起伏鼓盪的海面上自由來去,似晃鞦韆的童子,七八點海鳥隨意擊水,時集時散。海水深情秀美,眸子深邃,充滿母性。倏忽風狂,海潮奮起,砰然激盪,排浪怒吼,撼山振岳。我急忙撿了鞋子逃上長堤,方知大海的內心博大洶湧,豐富寵雜,只有些淺薄者才無視它的力量!
若傍晚過來,風更狂大,橫掃着海水與天空。太陽已向西邊墮去,顏色漸黃,雲彩也猛然的多,被大風吹掃,相互勾連,盤繞弗解,深灰、金黃、鉛粉、花青,攪拌在一起,變幻陸離。而海水卻是一味深青,四周都是暗褐,只余白的浪潮在巨岩上撞得粉碎。風響浪轟,大地都在戰慄。我且登上搖擺的軍艦,撕開一聽啤酒,拽住欄干,作個狂人何妨。不想,漸漸風平浪息,夜色合來,一盞明月,宛如玲瓏的燈籠扶搖升起,海面霎時一派柔和,寧靜如處子。海的味道,淡咸而有些腥澀,正是少女隱秘的滋味,鬼魅神奇。那月,該是一面銅鏡,這海便是古時將嫁少女,臨鏡妝扮;那月,該是圓圓的攝孔,這海便是現代浪漫女子,拍照寫真。月,越來越高,圓潤晶潔,海水便蒙上一層羞紅,朦朧睡去。
這時,該回閣樓上去。
央樓下廚師送上兩份小菜,一份海螺肉炒韭菜,一份煮螃蟹拌薑汁。將小桌子移進陽台,取酒來,一盞倒滿,酒杯中便有個明月,夜空裡也有個明月,些微海風吹拂,一壁縱飲,一壁逗月,到底哼出一篇打油來:
展眼已過三十年,
功名銷盡難飛騰。
此心成槁意也懶,
笑看海月暗暗升。
2008-8-1北京菜根堂閒憶